胡俊濤癱在地上,像一灘被抽了骨頭的肉。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手腳並用往後縮,卻怎麼也爬不起來。
教室裡安靜了。
那種安靜很突然,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原本嗡嗡的說話聲、翻書聲、椅子腿摩擦地麵的聲音,全都沒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們。
準確地說,是在看胡俊濤。
蕭逸沒空理會那些目光。
他彎腰,一把攥住胡俊濤的手腕,使勁往上拽。
“起來。”
胡俊濤的胳膊軟得像麵條,使不上勁。
“起來!”
蕭逸咬著牙,把他從地上拖起來,架住肩膀,往外跑。
身後有人開始議論。
“他倆幹嘛呢?”
“抽風了吧?”
“胡俊濤臉怎麼那麼白……”
蕭逸沒回頭。
他拖著胡俊濤跑過過道,撞開教室前門,衝進走廊。
就在這時,燈滅了。
不是一盞一盞地滅,是所有燈同時滅。那種滅法很奇怪——不是突然黑下來,而是慢慢暗下去,像有人把亮度旋鈕一點點擰到零。
走廊盡頭還剩最後一點光。
那點光裡,蕭逸看見牆壁在變。
白色的牆皮開始鼓包,起泡,然後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水泥也在變,顏色越來越深,開始出現裂紋,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從細變粗,從淺變深。
鐵質的窗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銹跡從角落裡鑽出來,先是星星點點,然後連成片,像有隻無形的筆在給它上色。油漆鼓起來,裂開,掉下去,露出底下紅褐色的鐵鏽。
鐵鏽越來越厚,越來越蓬鬆,像長了一層毛。
頭頂的日光燈管開始閃爍。
不是正常的那種閃。
是燈管兩端先亮起來,發出那種快壞掉的日光燈特有的嗡嗡聲,然後“啪”一聲,碎了。
碎片落下來,打在蕭逸肩上。
他擡頭看。
天花闆的塗料在脫落,一塊一塊地往下掉。掉下來的地方露出混凝土,混凝土上開始滲水,水漬是深褐色的,像血乾涸後的顏色。
一股黴味鑽進鼻子裡。
那種味道很沖,像開啟一間幾十年沒人進過的老房子,潮濕,腐臭,帶著木頭爛掉之後特有的酸。
“啊——!”
身後傳來尖叫聲,這異常的景象很明顯,將在場的所有學生都嚇到了。
蕭逸回頭看了一眼。
教室裡,有人還坐在座位上。不是不想跑,是嚇傻了。
有個女生抱著頭蹲在桌子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哭都哭不出聲。
有個男生站著,兩腿打顫,褲子濕了一片,嘴巴張得老大,眼睛瞪得要裂開,但就是不動,像被釘在地上。
更多人開始往外跑。
先是後排的幾個,然後是一窩蜂。
他們撞開桌椅,踩過掉在地上的書包,擠在門口,你推我我推你,有人摔倒,有人踩著摔倒的人繼續跑。
走廊裡全是腳步聲。
蕭逸拖著胡俊濤跑在最前麵。
他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為害怕。
是興奮。
那種興奮從尾椎骨竄上來,順著脊椎一路爬到後腦勺,頭皮發麻。
這個世界不平凡。
這個世界果然不平凡。
他穿越過來一個月,試遍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什麼都沒找到。他以為自己穿錯了地方,穿到了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行世界,以後隻能靠抄書混日子。
但現在——
這東西,這東西絕對不是普通的。
不管它是什麼,它意味著“可能”。
蕭逸是個不甘平凡的人。上輩子不甘,這輩子更不甘。
寫小說撲了一本又一本還在寫,就是因為不甘。
穿越之後發現世界普通得令人絕望,他嘴上不說,心裡其實一直憋著一口氣。
現在這口氣終於可以吐出來了。
當然,前提是得活著。
蕭逸的大腦飛速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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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待在樓裡。
這棟樓在老化,速度太快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塌。
得去空曠的地方,操場最好,視野開闊,萬一有什麼事也能提前看見。
他拖著胡俊濤往樓梯口跑。
身後突然響起一陣尖叫。
不是一聲,是很多聲,接二連三,此起彼伏。
蕭逸回頭。
他看見了一個女生。
那女生剛才還蹲在走廊中間哭,現在站起來了,但是站得很奇怪——兩條腿綳得筆直,膝蓋不打彎,像木偶一樣被往上提。
她背後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從她後背的衣服裡鑽出來,從肩胛骨的位置。麵板是青灰色的,指甲是黑的,很長,像從來沒剪過。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很多隻手。
它們從地闆下伸出來,從牆壁裡伸出來,從天花闆上垂下來。那些手抓住女生的腳踝,抓住她的小腿,抓住她的腰。
女生的麵板開始變。
變幹,變皺,變薄,像漏氣的氣球一樣貼在骨頭上。
眼睛凹進去,臉頰凹進去,嘴唇沒了,牙齒露出來。頭髮一把一把地掉,落在地上,變成灰。
整個過程也就兩三秒。
她變成了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
然後她動了。
那骷髏扭過頭,空洞的眼眶對著逃跑的人群,張開嘴,下頜骨上下開合,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
並不止他一個人被這些手襲擊,還有許多的男生女生一樣被襲擊著。
更多的人被襲擊,於是更多的骷髏站起來。
它們從地上爬起來,從牆裡掙脫出來,搖搖晃晃地站穩,然後開始追。
“老蕭——”
胡俊濤的聲音都劈了,尖得刺耳,
“你快看!這什麼鬼東西!是不是喪屍!是不是!”
蕭逸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我不知道是什麼鬼東西。”
蕭逸喘著粗氣,腳下不停,“但你跑慢一點,你就會變成這東西。”
胡俊濤不敢回頭,埋頭往前沖。
樓梯口就在前麵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地麵塌了。
不是整個塌,是前麵那一塊突然往下陷,像有人在底下抽走了地闆。
水泥塊、鋼筋、碎磚,嘩啦啦往下掉。
幾個人沒收住腳,跟著掉了下去。
蕭逸剎住了。
胡俊濤也剎住了,差一點踩空,被蕭逸一把拽回來。
他們站在塌陷的邊緣往下看。
下麵是一樓。
掉下去的人摔在廢墟上,躺著,趴著,蜷著,都在哼哼。
樓層不高,三米多,摔不死人,但也摔得不輕。
有人試圖爬起來,剛撐起半個身子,又摔回去。
“快下去!”蕭逸喊了一聲,踩著一截露出來的鋼筋往下滑。
落地的時候他踩到一個軟的東西。
是個人。
一個男生,趴在地上,被蕭逸這一腳踩得慘叫起來。
“誰他媽不長眼!”那男生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出來了,“沒看見我躺這兒嗎!”
蕭逸沒理他,從他身上跨過去,擡頭看胡俊濤。
“快點。”
胡俊濤站在塌陷的邊緣,往下看,往後退了一步,又往前邁了一步,兩條腿都在抖。
下麵躺著的人還在呻吟。
後麵追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胡俊濤閉著眼睛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正好踩在那男生腿上。
男生又是一聲慘叫。
胡俊濤沒敢回頭看,連滾帶爬地追上蕭逸,兩個人往教學樓外麵跑。
身後的黑暗追上來。
那黑暗裡,有無數“哢噠哢噠”的聲音,像骨頭在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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