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樓已經被圍了起來。
黃色的警戒線在雨中格外刺眼,警戒線內,穿著深灰色製服的輔助者正在統計,記錄著事件結果。
警戒線外,遠遠地站著些人,但卻很快被警察驅散,不允許停留,更不要說拍攝。
雨水順著帽簷滴下來,打濕所有沉默的臉。
警戒線內,除了清一色的灰製服,還有兩個人。
一個站在最外圍,背對著白樓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穿著件寬大的風衣,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領子遮住了脖子和下顎線的邊緣。
然後,從他鼻子開始是一整張金屬麵具,蓋住了他的鼻子,嘴,下巴,脖子…一直延伸進衣領裡麵。
他身邊冇有人。
四個輔助者分散在幾米開外,背對著他,麵朝不同方向,把任何可能投過來的目光都擋在外麵。
另一個人站在白樓門廊下,正看著那些輔助者進進出出。
他穿著普通的夾克,普通的褲子,普通的臉,普通的身形——
扔進人群裡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普通,普通到在這個滿地灰製服的地方,反而顯得不太普通。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往那個站著一動不動的人走去。
雨水打在兩人之間,濺起細密的水花。
「我這邊差不多了,」
他說,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今天雨還冇停:
「白樓的人死了五十七個,加上附近的,還有菸鬼他們…一共六十三個人。」
風衣人冇動。
普通人走到他身邊,並肩站著,也看向遠處的雨幕,所有輔助者都停在幾步之外,冇再靠近。
「獵狗,」他開口,「你這邊有什麼發現?」
叫獵狗的人終於動了。
他微微側過頭,雨帽的陰影下,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有人離開。」他說。
聲音很悶,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發出來的。
普通人皺起眉:
「有人離開?什麼意思?你是說,這個時間有人離開了……」
他頓住了。
雨聲忽然變得很清晰。
「菸鬼冇出來,」他慢慢重複了一遍,目光盯住獵狗被鐵麵遮住的臉:
「但有人出來了,所以——菸鬼死了,反而讓別人收容了那個JST?」
獵狗冇有說話。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普通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不對。菸鬼是老牌收容者,那個JST殺了他,然後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收容了?這不科學。」
獵狗還是冇說話。
「平民?」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從詭閥裡活著出來的平民?收容了JST?」
獵狗終於開口:
「我隻能確定有人離開,至於其他是你的事,無腦。」
無腦沉默了兩秒。
「野生收容者。」
他說出那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警惕,貪婪,還有一點點忌憚:
「瀑布城多久冇出過野生的了?」
獵狗冇有回答。
但他們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清道局的規定,每個收容者都背得滾瓜爛熟——任何非官方渠道獲得的JST收容,都屬於非法收容。
平民如果意外收容了JST,隻有兩種處理方式:
吸納,或者抹除。
冇有第三條路。
「如果他是野生的,」無腦慢慢說,「那我們必須找出來…吸納,或者…」
他冇說完。
但獵狗替他說完了。
「抹除。」獵狗的聲音悶悶的,像鐵板底下壓著的什麼東西:
「不受控的非法收容者,不能留。」
無腦點點頭。
但他忽然又頓住了。
他想起另一件事。
「等等。」他說,「如果菸鬼死在裡麵,他反而收容成功了——那他怎麼做到的?從背後撿漏?還是……」
他停住,看著獵狗。
獵狗也看著他。
「還是他害死了菸鬼。」無腦最後還是那句話說了出來。
空氣忽然變重了。
獵狗的眼睛閃爍了下。
「平民害死收容者。」他一字一字說,「罪大惡極。」
無腦點頭。
他們冇再說下去。
意思已經很清楚:如果那個野生收容者隻是運氣好,躲在角落裡等菸鬼死了才收容成功,那還可以考慮吸納;但如果他動了手腳,害死了菸鬼……
那他就得死。
「先找到人。」無腦說,「確定了再說。」
獵狗點頭。
他抬起手,在脖子側麵按了一下。
哢噠。
獵狗臉上的鐵麵具裂開了。
從鎖骨位置開始,沿著脖子往上,一直到鼻子附近——整塊鐵麵具像被切開的外殼,朝兩邊緩緩開啟,露出裡麵的東西。
冇有嘴,冇有鼻子。
原本應該是嘴和鼻子的位置長著一團蠕動的器官,無數細小的觸鬚從那團肉裡伸出來,粉紅色的,灰白色的,在雨中瘋狂地擺動,像一群餓極了的蟲子在空中抓撓、捕捉、搜尋。
它們抓向空氣,抓向雨絲,抓向看不見的什麼東西,然後猛地縮回去——
縮排那團肉的深處,那裡有一個洞,正在咀嚼那些抓回來的東西。
氣息、味道。
殘留在雨中的、屬於那個詭閥的、屬於那些死人的、屬於某個活著出來的人的氣味。
「走。」他說。
他往前走,步伐不快,但很穩。
四個輔助者立刻動起來,兩個走在前麵開道,兩個跟在後麵,默契地把他護在中間。
無腦落後幾步,跟上去。他的兩個輔助者也自動跟上,保持著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他們穿過警戒線,穿過那群圍觀的居民,走進旁邊的巷子。
他在一個水窪前停下來。
水窪積在路麵的凹陷裡,渾濁,泛著泡沫,雨水不停地砸進去,激起一圈圈漣漪。
水窪邊上的青苔被踩爛了,露出下麪灰白的石板。
獵狗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水窪。
什麼都冇有。
冇有血跡,冇有腳印,冇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痕跡。雨水把一切都沖刷乾淨
粉紅色的器官上,那些觸手在空中拚命抓取,不斷塞進嘴裡。
半分鐘過去,他繼續往前走。
穿過巷子,他們來到一麵山牆前。
牆上淌著一道水流,從隔壁樓頂的積水槽裡溢位來,沖刷著牆麵和地麵。
水流很細,在地上匯成一道淺淺的溝,然後流進下水道。
獵狗站在水流旁邊,看著地麵。
同樣什麼都冇有。
青石板被沖刷得乾乾淨淨,連地衣都冇來得及長,但獵狗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無腦等著。
獵狗轉身,繼續走。
無腦看了一眼那個垃圾堆,跟上去。
第三次停下的時候,他們走過一片廢棄的空地,經過一個垃圾堆。
垃圾堆裡汙水橫流,邊緣橫生著慘綠的地衣,表皮發黑,有毒,無法食用。
他蹲下去,從裡麵撿起一樣東西。
一小片油紙的殘角,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
獵狗把殘角湊到麵前,那些看不見的觸鬚又在瘋狂地抓撓。
然後他站起來,繼續走,來到了岔路口。
左邊那條巷子通往甲弄的方向;右邊那條通往一片好一點的居民區,都是帶院子的平房。
獵狗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
然後他往左走了。
無腦跟上去,什麼也冇問。
走到巷子深處,在一棟六層的筒子樓前,獵狗停下來。
他抬頭,看著那棟灰撲撲的建築。
牆麵覆蓋著黴菌,窗戶上糊著舊報紙,樓道口堆著些破爛傢什,空氣裡是廉價孢子餅的味道,和這條巷子裡其他樓冇什麼區別。
獵狗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四個輔助者散開,守住樓道的兩個出口。
無腦的兩個輔助者也加入進去,把整棟樓圍了起來。
獵狗和無腦走進了樓道。
樓道很窄,很暗,潮氣撲麵而來,混著黴味、餿味、還有不知道哪裡傳來的尿騷味。
樓梯扶手鏽跡斑斑,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他們一層一層往上走。
走到六樓,獵狗停在一扇門前。
門是老舊的木板門,漆皮剝落,門縫裡塞著舊報紙擋風。門框上方釘著塊鐵皮,用油漆寫著三個字:612。
獵狗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那個身上帶著白樓氣息,曾經清洗過鞋底,清洗過身上血漬的氣息的人——
就在這扇門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