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冊子,又抬起頭,聲音很平,像泡在雨裡發漲的鐵皮: ->.
「秦南北?」
秦南北點點頭:「是。」
女人朝那張從金屬櫃體裡翻折出來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上去。」
秦南北走過去,坐下。
椅子是冰的,像有什麼濕滑的活物剛在上麵趴過,甚至有點粘連,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到他身上。
女人伸手從上麵拉下那個頭罩,對著秦南北的頭扣了下來,冷冰冰的粘膩立刻裹住了秦南北的整個頭頂。
那不是金屬給人的感覺——
冰冷,粘膩,潮濕,像一坨剛從水裡撈出的青蛙卵,貼在了頭皮上,還有點微微的蠕動。
腐爛。
他想起腐爛。
這座城邦的腐爛無處不在,摸到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但此刻頭上的感覺比腐爛更噁心——
腐爛是死的,這東西還活著,還會動。
他能感覺到那些軟塌塌的材質裡,什麼東西順著頭髮,一點點的滑下來,貼到了頭皮上。
秦南北雙手都捏起了拳,沒有動,隻是很用力。
女人退後一步,看向櫃體側麵的一排指示燈。
櫃體深處傳來極細微的嗡鳴,像是肺泡在急劇的收縮擴張,用某種呼吸探查他的身體……
綠燈亮了一盞。
女人點點頭,「嗯,符合…」
黃燈突然開始閃爍。
緊挨著綠燈,小小的,亮的刺眼,像是剛剛長出的毒孢子。
就在燈光亮起的剎那,櫃體正中的水晶腔裡,原本沉在渾濁積液底部的半腐人腦,突然跟著翻湧的液體緩緩浮了起來。
泡脹的兩顆眼球掛在腦組織下方,隨著積液的晃蕩輕輕擺動,渾濁發白的瞳孔死死對著秦南北的方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黃燈又閃了兩下,變成常亮。
接著,一個聲音從櫃體深處傳出來,扁平,濕滑,帶著積液晃動的聲響:
是機器合成的、扁平的、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像鏽蝕的鐵皮在互相摩擦,混著積液晃動的濕滑聲響:
「檢測物件身體異常,建議深入探查……」
秦南北的左手突然張開,掌心朝外,竭力捕捉周圍的恐懼,試圖最大可能的攝入手中……
他需要力量,需要自保。
隻是一個念頭,一切就順理成章的發生了。
他已經隱約感受到了外麵的恐懼氣息,攝入隻是一絲絲,一縷縷,很慢,於是——
秦南北不動,不說話,麵無表情,用完全的茫然和無措來儘可能的拖延……
女人看向程老師,手已經按在了旁邊的櫃體上。
程老師沒說話。
他稍稍直起身,伸出蒼白的手指,在櫃體側麵某個隱蔽的觸點上輕輕按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狂閃的黃燈瞬間熄滅。
水晶腔裡躁動的積液驟然平復,那顆浮著的人腦頓住了動作,掛在下方的兩顆眼球精準地轉向程老師。
程老師露出個溫和的笑容,伸手摸了摸水晶腔體,聲音很輕:
「沒事,休息吧。」
女人張了張嘴:「老師——」
程老師擺了擺手,沒讓她說完。
他看向秦南北,語氣平穩,像隻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好了,檢測完成。恭喜你,擁有合格的收容者體質,你可以出去了。」
秦南北愣了一下。
他看向那盞徹底滅掉的黃燈,看向水晶腔裡緩緩沉回積液底部的人腦,看向程老師那張蒼白的臉——
他想問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問。
在這裡多停留一秒,多問一個字,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女人取下他頭頂的罩子,脫離的瞬間「啵」的一聲,內壁和他的頭徹底分離。
「謝謝。」秦南北輕輕說了一聲,快速推門離開。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房間裡隻剩兩個人。
女人看著程老師,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解:
「老師,那個人身體有明確的異常,您怎麼直接放他走了?」
程老師沒看她,目光落在水晶腔渾濁的液體上:
「鐵處女,現在我們三大城邦有多少正式清道夫?」
鐵處女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立刻答了:
「瀑布城十六,菸鬼殉職後隻剩十五個,細雨城十九,我們黑水城…三十一個。」
程老師這才轉過頭,看向她,眼神還是那麼溫和,但話裡的意思冷得像外麵永不停歇的雨:
「對啊,他們加起來…比我們多了。」
女人徹底愣住了。
程老師沒再解釋,隻是抬手碰了碰水晶腔的外壁,裡麵沉底的人腦輕輕動了動,兩顆眼球又晃了晃,像在回應他。
「讓他們多幾個髒了的收容者,不是壞事,明白嗎?。」
女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徹底壓下了所有疑問:
「明白了,老師。」
她翻開手裡的冊子,拿起筆,在秦南北的名字後麵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字:
「擁有收容者特質,收容上限超過50%——優秀。」
寫完,她把冊子遞到程老師麵前:
「老師,這樣可以嗎?」
程老師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鐵處女合上冊子,轉身準回到鐵櫃旁邊。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
哢嚓。
極輕的一聲。
像一把剪刀,在她身後合上。
她的腳步頓住了,站了兩分鐘,然後茫然無措的回過頭。
程老師還是坐在那裡,還是那件厚絨衣,還是那張蒼白的臉,還是那個溫和的笑容:
「怎麼了?」
鐵處女看著他,徒勞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是她足足反覆了兩次,才幹巴巴的問了一句:「老、老師,繼續嗎?」
程老師點了點頭:「繼續吧。」
秦南北推開鐵門的時候,外麵的走廊還是那麼陰冷,空氣裡還是那股腐朽混著孢子的腥氣。
但他覺得,比裡麵好多了。
他往前走,走廊等候的人有的抬頭看他,有的自顧自的發呆,然後,秦南北又看到縮在人後的毛小毛。
他還是低著頭,絞著手指,整個人繃緊,根本沒注意到有人出來。
「南北!」
胖子衝過來,肥臉漲得通紅,聲音壓不住地往上飄:
「怎麼樣怎麼樣?過了沒?」
秦南北看著他,頓了一秒,然後點頭:
「過了。」
胖子「嗷」地叫了一聲,一把抱住他,又立刻鬆開,手舞足蹈地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過!你他媽肯定能過!」
秦南北被他晃得往後退了一步,這纔看見胖子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和這地方格格不入的乾淨外套,臉型和胖子有幾分像,正笑著看他們。
胖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拍腦袋:
「對了對了,南北,這是我舅舅!我舅專門來看咱們的!」
秦南北看向那人,點了點頭。
胖子的舅舅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向胖子,臉上帶著點意外:
「你們倆都過了?」
胖子使勁點頭:「都過了都過了!舅,我厲害吧?」
舅舅笑了一下,沒接他的話,而是轉向秦南北,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
「你們兩個都有收容者特質,這倒是出乎我意外。」
他頓了頓:
「我過來,本來是打算…現在看來不用了。」
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行了,我去那邊說一聲,你們先回吧。」
胖子愣了一下:「舅,那邊是哪邊?」
「嗐,小孩子別問。」
舅舅說,朝秦南北點了點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胖子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秦南北,臉上還掛著沒收住的笑:
「南北,走吧!去我家吃飯!我媽今天肯定做好吃的!」
秦南北搖了搖頭:
「不去了。」
「別啊!」胖子急了,「咱倆都過了!這麼大的事,不去慶祝一下?」
秦南北還是搖頭。
胖子盯著他看了兩秒,嘆了口氣:
「行吧行吧,知道你事兒多。那明天見?」
「明天見。」
胖子揮了揮手,往禮堂門口跑去,跑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
「明天我請你吃香肉!管夠!」
秦南北沒應,轉身走進雨裡。
雨貼在臉上、手上、身上,像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在敲擊。
雨絲裹著檢測室裡那股腐壞的腥氣,鑽進鼻腔,他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過那雙永遠睜著,連閉眼都做不到的渾濁眼球。
他準備去一趟秘密基地。
那不但是他採摘地衣,蕨菜的地方,也是父親說過,可以收藏東西的地方。
他想去看看。
他轉身,朝城外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濃稠的雨幕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