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潮氣鑽進每一道牆縫,餵飽牆皮上暗綠的黴菌,連風都是濕重的,裹著孢子的腥氣貼在麵板上,擦不掉。
秦南北推開教室門時,胖子已經縮在座位上,看見他,肥臉立刻湊過來,壓低的聲音裹著潮氣:
「南北,你記得毛小毛不?」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
秦南北把磨得發白的布袋掛在桌角,指尖蹭過桌沿滑膩的濕痕:
「誰?」
「就是昨天丟錢那個,」
胖子的聲音壓得更低,臉上沒了平時的嬉皮笑臉:
「今早遇到他們了,一家人剛剛當了東西出來,他爸臉黑得跟毒黴菌似的,還撐著給他打氣……那傢夥埋著頭,都快塞進肚子裡了。」
秦南北抬眼,望向窗外。
雨絲打在玻璃上,順著黴斑蜿蜒往下,拖出一道道灰黑的痕。
那個少年蹲在牆角發抖的模樣,那種走投無路的恐懼,還淺淺殘留在掌心深處,淡得像一層水汽,卻真實得紮人。
「應該是又湊到錢了。」
胖子嘆了口氣,潮氣混著無奈:
「那種家底,湊一次就要扒層皮,這次……怕是把命都押上了。」
看秦南北沒有吭聲,他沒多說什麼,話鋒直接轉向:
「不說這個,我舅把明天檢測的事兒弄明白了,給你說說。」
秦南北立刻抬頭,盯著他。
「清道夫資格檢測,不是考試,」胖子一字一頓:
「是從黑水城運過來的一台機器…呃,不對,也不算機器…」
他停了下,似乎在腦子裡回憶當時舅舅的說辭,然後才吞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
「現在是台機器,以前是個人。」
秦南北有些不明白了:「以前?現在?什麼意思?」
胖子的回答帶著藏不住的懼意:
「它以前是黑水城的清道夫,收容CGT以後直接過線,就和詭異同化了,最後變成了被收容的檢測器——隻要他剩下的身體沒死,CGT詭異物就不會消散,繼續屬於黑水城。」
秦南北的左手,猛地攥緊。
他賭對了。
被獵狗和無腦盯上的時候選擇坦白,怕的就是這點,現在看來——
父親說得對,弄錯了,就是死。
「對了對了,」胖子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爸不是說過嗎,收容CGT詭異就會被取代一部分身體,我才知道,這個取代是有限度的,每個人不一樣,隻要過了那條線,立刻就會被詭異物同化!」
這個訊息,比剛剛聽到的還要瘮人,還要驚悚,但是——
秦南北沒應聲,目光落在桌麵,穿過去,似乎看到了桌下的那隻左手…
沒有僥倖,沒有退路。
既然已經走上這條路,那…就走下去!
臨近結業,課已經結束了,上午在老師的叮囑中結束,主要是針對學生們後期的去向進行說明。
想要繼續讀書的,要去黑水城的高等學校申請;不讀的,要去政府的辦事處登記,等著安排工作。
自謀出路,遷移別處,拜師學藝……各色各樣的去向都可以,但是,都要去登記。
時間滑過,放學的鈴聲在潮濕的空氣中悶悶的響起。
胖子絮絮叨叨叮囑了幾句,撐著傘消失在雨巷。
秦南北獨自走回筒子樓,鞋底碾過積水,濺起的潮氣貼在腳踝上,冷得刺骨。
小屋還是那樣逼仄、陰暗,牆縫往外滲著潮氣,連呼吸都帶著黴味。
他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抬起左手。
沒有光,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灰濛亮色。
手還是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縫裡沾著洗不掉的灰,看上去和普通少年的手沒有半分割槽別。
可秦南北能清晰地感覺到——
掌心深處出現了一絲極淡,卻異常清晰的意識。
它開始活過來了,在秦南北的身體裡活過來了!
這個CGT詭異物!
等它徹底醒來會是什麼?搶奪身體的控製?獨立的意識?還是共生的生命體?
秦南北輕輕攥拳,指尖抵住掌心。
沒有發燙,沒有異動,隻有一片沉寂的冷。
他閉上眼,腦子裡隻有一句話——
不管怎麼樣,都不能輸!
他還要看真正的晴天。
雨敲著窗,一夜沒停。
檢測的時間到了,雨大了些,也更冷了。
秦南北和胖子在校門口碰頭,胖子臉上是壓不住的亢奮,又摻著幾分怕,腳步都輕快得發飄:
「快點快點,今天雖然隻有我們瀑布城,但去晚還是要排後麵。」
兩人往城西舊禮堂趕去。
這裡和前天完全一樣,不同的是多了些輔助者,在門口核對完名單後,把他們放了進去。
前天報名的地方,潮氣似乎更重了,原因是……
挑高的屋頂漏著雨,水滴砸在地麵的積水上,發出細碎的響。
上百個少年擠在裡麵,有穿得體麵的,有和他一樣裹著舊外套的,孟東陽也在其中。
看見秦南北和胖子,他眼神複雜地閃了一下,沒敢吭聲。
秦南北的目光捕捉到了縮在角落的毛小毛。。
他還是穿著那身整齊的舊衣服,卻像一隻被雨打濕的麻雀,渾身緊繃,頭埋得極低,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裡。
察覺到秦南北的目光,他猛地一顫,立刻低下頭,把自己藏得更深。
很快,廠房盡頭的門開了。
穿灰製服的輔助者走出來,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排隊,按名字進。」
隊伍緩緩挪動,挪向東側一條陰冷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鐵門,小窗被報紙糊得嚴嚴實實,一股腐朽混著孢子的腥氣,從門縫裡絲絲滲出來,讓人頭皮發麻。
少年們一個個進去,又一個個出來。
有人滿臉狂喜,衝出來就抓住同伴的手;
有人垂頭喪氣,腳步虛浮地消失在雨裡;
還有人臉色慘白,嘴唇發抖,像是在裡麵見了這輩子最恐怖的東西。
胖子排在秦南北前麵,臨進去前,回頭沖他擠了擠眼,壯著膽子推開門。
不過幾分鐘。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胖子衝出來,肥臉通紅,壓著嗓子發抖,卻笑得合不攏嘴,聲音裡還帶著沒散的懼意:
「過了!我過了!裡麵…裡麵真的是……」
他聲音猛然壓低,湊到了秦南北耳邊,聲音幾乎聽不見:
「舅舅說對了,那個變成儀器的清道夫,是真的!不過你別怕,程老師也在裡麵,聽他的,坐上去很就行……」
他拍著秦南北的肩膀,手心全是冷汗:「別慌,就一下,很快!」
秦南北點點頭,呼吸不亂,隻是胸膛有些發緊。。
終於,輔助者的聲音冷清清地響起:
「秦南北。」
他深吸一口冷濕的空氣,邁步走向那扇鐵門。
手推上去,冰涼、黏膩,像一塊泡在雨裡的腐鐵。
門開了,又在身後,緩緩關上。
房間裡靜得可怕。
沒有雨聲,沒有呼吸聲,隻有細微的,血肉蠕動般的嗡鳴,像蟲子在骨頭裡爬。
空氣裡那股淡淡的腐朽味道,立刻黏在了秦南北的喉嚨裡,咽不下去。
正中央立著一尊敦實厚重的金屬巨櫃,形如一尊死寂的巨型機括,櫃體爬著淡綠鏽斑,無數黑褐色管線像菌絲一樣纏滿櫃身。
那把座椅從櫃身的軀殼裡硬生生翻折出來,緊緊貼在櫃體一側,像是從它體內翻出的部件。
櫃體正中,嵌著胖子口中那個淡黃色的渾濁水晶腔,腔子裡是渾濁發黃的積液,裡麵懸浮著一顆半腐的人腦。
腦表皺縮,泛著死灰,但有無數的血管細細密密,深深的紮進腦組織,然後連線金屬櫃體,緊密糾纏。
人腦上,還掛著一對泡脹的眼球,攪動,翻滾著,就像蛛網下掛著的蟲殼。
這不是儀器。
是被CGT吃剩、又同化成詭異物的清道夫。
程老師坐在櫃體旁的椅子上,裹著那件不合時節的厚絨衣,臉色像一塊泡久了的骨片,眼神溫和卻深不見底。
牆邊,站著一個穿便裝的女人,目光直直釘在秦南北身上,像是打量一件待檢的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