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墨塵幾乎是逃出了那家咖啡館。
女孩那句帶著厭煩的“你這人怎麼毛毛躁躁的”,像一根冰冷的針,反覆穿刺著他的耳膜,更刺穿了他那顆剛剛因重逢而滾燙的心。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海嘯般將他吞沒,衝垮了他所有的希冀和幻想。
他一路狂奔,不顧路人詫異的目光,直到肺葉如同燒灼般疼痛,才踉蹌著停在一條無人小巷的牆角。
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牆,身體無力地滑落,最終癱坐在骯髒的地麵上。
淚水再次失控地湧出,不是無聲的滑落,而是壓抑不住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的嗚咽。
他找到了她,跨越了兩千年的時空阻礙,終於再一次站在了她麵前。可結果呢?
他帶給她的不是失而復得的喜悅,而是驚嚇、困擾和實實在在的傷害——
那杯滾燙的咖啡,和她手背上刺目的紅痕。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巨大的愧疚和絕望幾乎要將他撕裂。
如果他的出現隻會讓她厭惡、讓她受傷,那他苦苦追尋這兩千年,意義何在?
他的存在本身,對她而言,難道就是一種詛咒和負擔嗎?
前世他無意間鑄成大錯,害她殞命。
今生重逢的第一麵,他竟然又“毛手毛腳”地傷害了她!
強烈的自我厭惡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他不禁狠狠扇了自己好幾個大嘴巴子。
他真是個混蛋!
徹頭徹尾的混蛋!
對不起兩千年前那個全然信任他的沈凜,也對不起兩千年後這個對他一無所知、卻因他而受無妄之災的女孩!
他就這樣蜷縮在陰暗的角落,任由痛苦和悔恨淹沒自己,彷彿要將兩千年的悲慟都在這一刻宣洩殆盡。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幾乎流乾,隻剩下乾澀的疼痛和渾身冰冷的麻木。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漫無目的地走著。
經過一家便利店時,他頓住腳步,鬼使神差地走進去,買了一包印著卡通圖案的創可貼。
他再次回到那條街,遠遠望著咖啡館暖黃色的燈光。
他沒有勇氣再進去,甚至不敢再讓她看見自己。
他徘徊著,直到看到一個外賣員進出送餐,才鼓起最後一絲力氣,快步上前,將那包創可貼塞進外賣員手裏,又塞過去一點錢,指了指咖啡館裏那個忙碌的身影,聲音沙啞地懇求:
“麻煩你……把這個交給裏麵那位手背燙傷的女店員……就說……就說非常對不起……”
說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轉身飛快地逃離,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
他一路跑回那間狹小冰冷的出租屋,重重摔上門,將自己徹底隔絕在世界之外。
然後,他撲倒在床上,用被子死死矇住頭,發出了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絕望至極的嚎啕。
哭聲壓抑而沉悶,充滿了跨越千年的無力和悲愴。世界一片黑暗,他所有的堅持和信念,在這一刻似乎徹底崩塌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凜兒……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他在黑暗中嘶啞地重複著,拳頭狠狠捶打著床板,直到關節泛紅淤青。
極致的痛苦之後,是死一般的寂靜和虛無。
就在他意識幾乎要沉入無邊黑暗時,百曉生那沉重而縹緲的聲音,彷彿穿越了時空,在他腦海深處幽幽響起:
「…癡兒,事已至此,就必須放下一切,繼續向前。」
放下?
如何放下?
向前?
向何處前?
但這句如同箴言般的話語,卻像一絲微弱的火苗,勉強點燃了他心中僅存的灰燼。
是啊,哭過,痛過,崩潰過,然後呢?
難道就這樣放棄嗎?
他付出了切割來世生命的代價,才換來這渺茫的機會,難道就要因為一次糟糕的初見而徹底葬送嗎?
不能。
至少……至少他找到她了。她還活著,活在這個時代,呼吸著同樣的空氣。
這本身,不就是此前兩千年裏他都不敢奢望的奇蹟嗎?
他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透出一股近乎偏執的堅定。
是的,現狀糟糕透頂,她對他印象惡劣至極。但這並非絕路,這隻是起點,一個無比艱難的起點。
那麼,下一步該怎麼做?
首要的是消除那份“生疏感和冷落感之間帶來的不和諧摩擦的和音”。
他不能再像今天這樣,帶著滿身的古舊記憶和失控的情感,莽撞地闖入她的生活,那隻會把她推得更遠。
他必須學會隱藏,學會剋製,學會用這個時代的方式,重新靠近她。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懷疑的身份和理由,出現在她周圍。
而那家咖啡館,無疑是目前唯一的連線點。
但他不能馬上再去。
他需要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也需要時間讓她淡忘那個“毛手毛腳”的糟糕第一印象。
“每天要接待這麼多的客人,誰有心思能記這個與自己完全不相乾的麵孔?”
他這樣安慰自己,儘管心中刺痛,但這無疑是現實。他必須利用這種“被遺忘”,小心翼翼地重新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墨塵——此刻更多地作為姚安良而行動——將所有的痛苦和思念強行壓抑在心底最深處。
他不再終日頹唐,而是將一股近乎自虐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
他隻是一個小公司的普通業務員,但他比任何人都要拚命。
他主動申請最苦最累的出差任務,頂著烈日寒風,跑遍大江南北,拜訪客戶,應酬談判。他心中隻有一個簡單而執拗的念頭:掙錢,掙很多很多錢。
上一世,他是北境少主,權柄煊赫,卻護不住心愛之人,反而讓她因家族利益而犧牲。
這一世,他一無所有,地位卑微,但他發誓要用自己能掌控的方式,為她築起一道保護的壁壘。
他要彌補,要將前世虧欠她的,這一世“一五一十的全部賠償給她”。
金錢,在這個時代,無疑是實現這一切最基礎的工具。
他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省吃儉用,所有的收入都仔細存起來。
每一次感到疲憊想要放棄時,腦海中浮現出她那帶著警惕的眼神和手背的紅痕,便又咬緊牙關堅持下去。
過了大約半個月,他覺得時間或許差不多了。
他再次來到了那條街,遠遠地,望向那家咖啡館。
這一次,他沒有選擇進去。
他隻是躲在街對麵一棵大樹的陰影裡,像一個窺探者,貪婪地尋找著那個身影。
很快,他看到了她。
她正端著托盤為客人送咖啡,動作熟練利落。
側臉在暖光下顯得柔和而專註。偶爾對客人露出職業化的微笑,雖然淺淡,卻足以讓遠處陰影裡的墨塵瞬間濕了眼眶。
像……太像了……
尤其是那低頭時脖頸微彎的弧度,和偶爾凝神時眼波的流轉,幾乎與記憶深處那個月下撫琴的少女重合。
她和她是如此的相像啊。
可越是相像,那份咫尺天涯的隔閡感就越是殘忍。
他現在隻能像一個小偷,躲在暗處,遙望那本該屬於他的光明。
淚水無聲地滑落,他抬起手狠狠擦去。
還不是時候,他再次告訴自己。現在出現,隻會讓她想起不愉快的經歷。他必須等待,等待一個更自然、更合適的時機。
又過了幾天,他從一個臨海的城市出差回來,風塵僕僕。
路過那條街時,幾乎是本能地,他又朝著咖啡館的方向望去。
然而,今天的咖啡館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門口圍著幾個人,裏麵似乎傳來了爭吵聲。
墨塵的心猛地一緊,快步靠近了些。
隻見咖啡館內,幾個穿著流裡流氣、神態輕浮的男人正圍在櫃枱前。
為首的一個黃毛青年,正嬉皮笑臉地試圖去摸女孩的臉!
“小美女,別這麼凶嘛,交個朋友而已,晚上哥幾個帶你去兜風啊?”
女孩臉色煞白,卻又強裝鎮定,厲聲嗬斥:“請你們立刻離開!不然我報警了!”
“報警?哎喲,我們好怕哦!”另一個混混怪笑起來,“你報啊,警察來了我們也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能怎麼樣?”
周圍有客人,卻似乎都被這幾人的氣勢嚇住,不敢上前。女孩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慌亂和無助。
墨塵隻覺得渾身的血液“轟”的一聲全都衝上了頭頂!
前世未能護住她的無力感和憤怒,與眼前景象劇烈疊加,瞬間燒毀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剋製!
他猛地抓住旁邊一個看熱鬧的路人,聲音因極度憤怒而顫抖:“那幾個人怎麼回事?!”
路人被他猙獰的表情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好……好像是看人家姑娘漂亮,來騷擾好幾次了……這次更過分……”
性騷擾?!
這三個字像最終的導火索,徹底引燃了墨塵壓抑了兩世的所有怒火與戾氣!
“找死!”
他發出一聲低吼,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猛獸,猛地推開玻璃門,沖了進去!
“喂!你誰啊?!”
黃毛青年被突然闖入的墨塵嚇了一跳,囂張地喊道。
墨塵根本不予理會。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幾個混混,前世征戰沙場的殺氣儘管被文弱的軀殼所限製,卻依舊如同實質般傾瀉而出!
他順手抄起門邊一把打掃用的拖把,木質的長柄在他手中彷彿化作了前世那柄殺敵無數的麟怒劍!
“滾出去!”
他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幾個混混被他的氣勢震了一下,但隨即仗著人多,罵罵咧咧地圍了上來。
“媽的,想英雄救美?揍他!”
混戰瞬間爆發!
拖把在墨塵手中虎虎生風。
他雖然失去了前世的武力和內勁,但那些刻入靈魂的戰鬥本能還在。
劈、掃、戳、格擋……動作簡潔而兇狠,專攻人體痛處!
他完全是以一種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憑藉著一股狠勁和殘存的技巧,與五個混混扭打在一起,一時間竟不落下風!
咖啡杯碟被打碎的聲音,男人的咒罵聲,桌椅碰撞聲亂成一團。
女孩驚呆了,她看著那個突然衝進來、如同瘋了一樣保護她的陌生男人。
他的表情那樣可怕,眼神卻那樣……決絕?她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這個男人似乎有點眼熟……
周圍的客人終於反應過來,有人尖叫,有人趕緊報警。
墨塵身上捱了好幾下拳腳,嘴角破裂,滲出血絲,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是瘋狂地揮舞著拖把,將女孩牢牢護在身後這片狹小的空間裏。
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不能再讓她受到傷害!絕不能再!
終於,警笛聲由遠及近。
警察迅速控製了場麵。
那五個混混被打得鼻青臉腫,惡人先告狀地指著墨塵嚷嚷。
女孩驚魂未定,向警察敘述著經過,周圍的客人們也紛紛作證,是那些混混騷擾在先,墨塵是見義勇為。
但無論如何,當眾鬥毆,情節嚴重。
所有人都被帶回了派出所。
在做筆錄時,墨塵異常沉默。
他隻反覆強調一點:“他們騷擾那個女孩,我看不過去。”
警察調查了監控和眾人證詞,確認了是混混尋釁滋事在先,墨塵屬於防衛過當。
那五人因尋釁滋事被拘留。而墨塵,雖然情有可原,但畢竟造成了實際傷害和不良影響,也需要接受批評教育,並暫時拘留,等待進一步處理,並覈查他是否有前科。
冰冷的拘留室鐵門在身後關上。
墨塵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麵上。
臉上火辣辣地疼,身上多處淤青也在隱隱作痛。但他心中,卻奇異般地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
平靜,甚至是一絲解脫。
他做到了。
雖然方式魯莽而笨拙,甚至可能再次給她帶來了驚嚇。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無力地看著她受辱、甚至間接傷害她的旁觀者。他站了出來,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了她。
儘管身陷囹圄,前途未卜,但他想,經過這麼一鬧,那些混混至少短時間內不敢再去騷擾她了。
她的生活,應該能暫時恢復平靜了吧?
對他而言……這——就夠了。
黑暗中,他閉上眼,彷彿又看到了兩千年前,那個在茉莉花香中,對他溫柔淺笑的少女。
“凜兒……”他在心中默唸,“這一次,我總算……沒有完全做錯吧?”
第六幕:
拘留室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著一種焦灼的等待和深入骨髓的自我拷問。
墨塵蜷在冰冷的板鋪上,外界的天光透過高窗小窗的鐵欄,在地上切割出緩慢移動的光斑,提醒著他時間的流逝。
他反覆回想那場衝突的每一個細節,擔憂著那些混混是否會報復她,更痛恨自己的魯莽可能再次給她帶來麻煩。
這種無力感,與前世雪山祭壇上的絕望何其相似,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折磨著他。
然而,從第二天開始,一種意想不到的變化悄然發生。
飯點時分,看守的警察不再是遞進來統一的拘留所餐食,而是端來了明顯來自外界的、用精緻餐盒裝著的食物。
第一次,是一杯密封完好、還帶著溫熱的美式咖啡,旁邊配著一塊烤得恰到好處、塗抹了黃油的法式麵包。
簡單的食物,卻透著用心。
墨塵怔住了,看著那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餐點,難以置信。
“這是……?”
警察放下餐盒,語氣平淡卻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有人給你帶的。”
說完便轉身離開。
墨塵遲疑地開啟餐盒,咖啡的醇香和麵包的麥香撲麵而來。
他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咖啡的溫度從喉間一直暖到胃裏,卻暖不透他心中的驚疑。
是誰?
在這個城市,他舉目無親,同事更不可能知道他被拘留於此。
幻覺嗎?
還是……百曉生那莫測手段的又一次顯現?
接下來的幾天,這份神秘的“饋贈”從未間斷,甚至愈發用心。
咖啡有時會換成鮮榨的果汁,麵包變成了精緻的三明治,甚至有一次,餐盒裏竟是一份搭配均衡、肉質鮮嫩的西冷牛排套餐。
每一次,警察都是那句:“有人給你帶的。”
這莫名的善意沒有讓他感到安慰,反而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本就混亂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波瀾。
他無法理解,這種被小心翼翼關懷著的感覺,與他此刻身處的境地形成了荒謬的對比,讓他坐立難安。
直到第三天傍晚。
鐵門再次被開啟。
墨塵如同前幾次一樣,下意識地抬頭望去,以為看到的依舊是警察和餐盒。
然而,這一次,站在門口的光影裡的,是一個他刻入靈魂、朝思暮想的身影。
她似乎剛下班,還穿著那身咖啡店的職業裝束——白色的襯衫,外麵套著棕色的圍裙裙,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
手裏提著一個印有咖啡館Logo的紙袋。
她站在那兒,帶著幾分侷促和猶豫,眼神怯生生地望向拘留室內部,似乎在適應這裏昏暗的光線。
嗡——!
墨塵隻覺得大腦像被重鎚擊中,瞬間一片空白!
血液似乎在這一刻轟然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他猛地從板鋪上彈起來,身體因極度的震驚和無法言喻的激動而劇烈顫抖,手指下意識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證明並非做夢的刺痛。
她……她來了?!
她怎麼會來?她為什麼要來?
無數個問題像炸開的煙花塞滿他的腦海,卻一個也抓不住。
他張著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兩千年的思念、愧疚、狂喜、惶恐…所有積壓的情感在這一刻找到了決堤的出口,卻混亂地擁堵在胸口,讓他幾乎窒息。
他隻能瞪大眼睛,死死地看著門口那抹清晰而真實的身影,彷彿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女孩似乎也被他如此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指緊張地捏緊了紙袋的提手。
拘留室裡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略顯狼狽的輪廓(嘴角的淤青還未完全消退),以及那雙此刻燃燒著駭人光芒的眼睛,讓她感到一絲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
最終,是她先怯生生地開了口,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像一片羽毛拂過死寂的水麵:
“你……還好嗎?”
這句話如同鑰匙,瞬間解開了墨塵的石化狀態。
他猛地喘過一口氣,心臟瘋狂地擂動著胸腔,聲音因極度壓抑的激動而變得沙啞異常,甚至有些變調:
“我……我沒事……”
他頓了頓,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一句相對完整的話,目光卻無法從她臉上移開分毫。
“謝謝你……謝謝你的吃的……”
聽到他提起這個,沈心熒的臉上迅速飛起兩抹紅暈,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更小了:
“沒什麼……應該的。你……你是為了幫我才……”
她似乎不擅長表達,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快步走上前,將手中的紙袋放在旁邊的矮桌上,動作有些匆忙:“這個……給你。店裏新做的蛋糕……你嘗嘗——”
放下東西,她像是完成了某項艱巨的任務,立刻轉身就要離開這個讓她感到無比緊張和壓抑的地方。
眼看她就要消失在門口,一種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墨塵!
不能讓她走!
他還有太多話沒說,太多問題沒問!
這一次錯過,下一次再見又會是何年何月?
“等一等!”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突兀甚至尖銳。
她的腳步倏地停住了。她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沒有回頭,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猶豫。
墨塵的心臟跳得快要衝出喉嚨,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那微微的顫抖卻無法完全掩飾: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審判。
他知道這個問題很唐突,甚至可能再次引起她的反感,但他無法控製自己。
他必須知道,必須確認這個與他產生瞭如此深刻交集的、擁有著沈凜靈魂的女孩,在這個時代的名字。
寂靜了片刻。
就在墨塵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垮時,女孩的聲音輕輕地傳來,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粒投入深湖的石子:
“沈心熒……”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入他的耳朵。
沈……心……熒……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鎚,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姓沈!
她依然姓沈!
是巧合?
還是命運那根深蒂固的牽連?
還不等他從那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女孩——沈心熒——像是受驚的小鹿,報出名字後,立刻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離開了拘留通道,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急促而慌亂,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拘留室的鐵門再次被關上,內外重新被隔絕。
墨塵卻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空蕩蕩的門口,耳邊反覆迴響著那三個字。
“沈心熒……”
他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咀嚼得無比緩慢而認真。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狂喜交織的情感,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
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出,這一次,卻不再是純粹的絕望和痛苦,裏麵摻雜了太多複雜難言的東西。
她來看他了。
她給他送吃的。
她叫沈心熒。
雖然她依舊陌生,依舊帶著疏離和怯意,但這一絲微弱的、主動的關切,如同在漆黑冰冷的深淵裏,為他投下了一束微弱卻真實的光。
他緩緩走到矮桌旁,拿起那個紙袋。裏麵是一個包裝精緻的小蛋糕。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彷彿那是什麼絕世珍寶。
他拿起附送的小勺,挖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甜膩的奶油和鬆軟的蛋糕胚在舌尖化開,味道很好,卻遠不及此刻他心中那萬般滋味的萬分之一。
他吃著蛋糕,眼淚卻流得更凶。是甜的,也是鹹的;是希望的滋味,也是贖罪之路漫長而艱難的預兆。
“沈……”
他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彷彿要將它刻入靈魂的最深處。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也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他知道,從她踏進這裏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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