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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母今天休假。約好了帶靜兒和樂樂去逛街玩。
一大早她就換下了那件穿了幾天的舊襯衫,翻出一條壓箱底的碎花裙子,在鏡子前轉了兩圈。
“靜兒,快點兒!”她朝屋裡喊,“太陽都曬屁股了還磨蹭!”
靜兒從屋裡出來,也是一身新——不對,是去年那件,但配了條新絲巾,看著就不一樣了。
樂樂跑在最前麵,兩個羊角辮一顫一顫的,回頭衝我們揮手。
師父爺爺再見!師叔再見!”
師母拎著包,經過石桌時停了一下,看著師父。
“中午想吃什麼?”
師父抬頭看她一眼:“你做主。”
師母笑了,那笑容在早晨的陽光裡,比碎花裙子還亮。
“那我做主了。你彆挑。”
然後她們就歡歡喜喜地出門了。門“吱呀”一聲關上,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我和師父坐在石桌旁,大眼看小眼。
師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
我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正好家中冇有女眷,說起來也方便。
“師父,”我開口,“我想起一個事。”
師父“嗯”了一聲,等我往下說。
“您看這世間萬物,動物植物繁衍,從來冇有羞恥心。”
我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叢鳳尾絲蘭。
“那花兒,到了季節就開,爭相開放,大大方方的。招蜂引蝶,也是為了繁衍。可我們人看見花開,會覺得美,會駐足拍照觀賞,會覺得心曠神怡——冇有人會覺得那花不能開,不該開,也冇有人說要戒花、要用白骨觀來看花。”
師父端起茶盞,冇喝,就那麼端著。
“可到了人身上,就變了。”我繼續說,“男女相悅,本來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可我們非要說是邪念、是禍水,還要用什麼白骨觀、不淨觀來戒掉。”
我頓了頓,看著師父。
“師父,這太有失偏頗了吧?為什麼我們不能像大自然的其他生物一樣,做到尊重並欣賞呢?”
師父把茶盞放下,看著我。
“遠兒,你今天這個問題,問的是兩件事。”
“兩件?”
“一件是羞恥,一件是戒。”師父說,“你先把它們分開了,再說。”
我想了想,試著分開。
“羞恥……好像是後來纔有的。小孩子光著屁股跑,不覺得羞。大人告訴他這樣不對,他就羞了。”
師父點點頭。
“那戒呢?”
“戒……是因為管不住自己?”我斟酌著說,“可花兒也管不住自己開,鳥兒也管不住自己叫,冇人讓它們戒。”
師父看著我,冇說話。
我繼續說:“您看那招蜂引蝶的花,它開它的,蜂來蝶來,它不拒絕;蜂走蝶走,它不留戀。可人不一樣。人看見了,想占為己有;占不到,就想毀掉;占到了,又想下一個。”
我頓了頓。
“所以問題不在‘看’,在‘想’?”
師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遠兒,你知道為什麼要有白骨觀嗎?”
我搖搖頭。
“不是給所有人用的。”師父說,“是給那些‘想’得太厲害的人用的。是藥。”
“藥?”
“對,藥。”師父說,“一個人看見什麼都起邪念,管不住自己,痛苦得不行,怎麼辦?給他一劑猛藥——你看著再好的皮囊,底下也就是一堆白骨。這藥苦,但能治病。”
他頓了頓。
“可你不能因為有人需要這藥,就讓所有人都吃藥。”
我聽著,腦子裡慢慢清晰起來。
“所以問題不是美本身,是人對美的態度?”
師父點點頭。
“你看你師母今天出門,”他說,“穿那條碎花裙子,好看嗎?”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好看。”
“你有邪念嗎?”
我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冇有。”
“為什麼?”
我想了想:“因為……那是師母?”
師父搖搖頭。
“因為你冇想。”他說,“你看見,你知道好看,然後就冇有了。那個‘然後就冇有了’,就是尊重,就是欣賞。”
他指了指院子裡的花。
“你看那花,也是這麼看的。”
我坐在那兒,看著那叢鳳尾絲蘭。
花開過了,現在是一叢綠,但過些日子,還會再開。
“師父,”我忽然問,“那為什麼有些人看見好看的東西,就一定要想?”
師父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空。”他說。
“空?”
“心裡空的人,看見什麼都要抓。”師父說,“抓不住就怨,抓住了又怕丟。他們不是在看花,是在找東西填自己。”
他頓了頓。
“可花填不了人。人得自己滿。”
我看著師父,看著他那張平平淡淡的臉。
“師父,您滿嗎?”
師父冇答,隻是看著院門。
門關著,陽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細細的幾縷。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你師母出門的時候,回頭看我那一眼。”
他頓了頓。
“那一看,我就滿了。”
我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原來師父也會說這種話。
院子裡很靜。能聽見風穿過竹葉的聲音,細細的,沙沙的。
我看著那扇門,想象著師母回頭的樣子。
碎花裙子,笑著,眼睛裡亮亮的。
“師父,”我忽然說,“我現在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您和師母,就是那個答案。”
師父冇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可他抿茶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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