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母看著陳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眼淚掉了下來。
我嚇了一跳。
“師母,您這是怎麼了?”
師母冇說話,慢慢扶著在石凳上坐下。
師父忙去給師母遞上紙巾,看著她,冇敢出聲。
樂樂從牆角跑過來,仰著臉看師母:“奶奶,你哭了?”
師母伸手摸摸她的頭,冇說話。
我站著,不知道該不該坐下。
過了好一會兒,師母纔開口。
“遠兒,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女孩嗎?”
我愣了一下:“雪兒?”
師母點點頭。
“那是我親妹妹。”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您……您妹妹?”
師母看著院子裡那叢竹子,目光飄向遠處……
“這事說來話長。”師母慢慢說,“我們家,我是老大,下麵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小妹。”
她頓了頓。
“小妹五歲那年,腿意外受傷了。大夫說要截肢……”
師父在旁邊輕輕歎了口氣。
師母繼續說:“爸爸媽媽為了保不保妹妹的腿,吵翻了。我爸是鄉村醫生,他見過太多截肢的孩子,他接受不了。也覺得還冇有壞到那種地步,我媽說,保不住就彆強求,彆讓孩子受那麼多罪。”
她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彆的孩子都是四肢健全,如果雪兒冇有腿,她的人生該有多艱難,後來我爸帶著小妹毅然決然的走了,一走就是十年。我媽一個人留在家裡,冇離婚,但也冇再一起過。分居了一輩子。”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那年十八歲,剛考上大學。”師母的聲音很輕,“錄取通知書到了,我冇去。”
“為什麼?”
師母看著我,眼睛裡有淚,但冇流下來。
“我媽一個人,要種田,要照顧弟弟,還要操心小妹那邊。我不留下來,這個家就散了。”
師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廚房出來了,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
師母繼續說:“後來我就自學的。中醫、鍼灸、心理學,什麼都學。我媽說,你彆太累。我說媽,不累,我還年輕。”
她頓了頓。
“可我弟弟妹妹,從小缺失了父愛,也缺錢。我爸那十年帶著小妹求醫,冇往家寄過一分錢。就靠我媽和我,一點一點供他們讀完書。”
師父在旁邊輕輕開口。
“彆看你們師母現在好好的,曾經也一度遊走在精神崩潰的邊緣。”
我的心揪了一下。
看著師母,看著她每天做飯、縫衣服、擇菜、開導這個開導那個的樣子,我從來冇想過——
她也會崩。
師母抹了抹眼睛,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
“那幾年,晚上睡不著,白天還得撐著。有一次,突然暈倒,磕到頭,醒來發現頭磕破了,腿也磕破了,我愣是冇感覺到疼。等再看見了,才嚇了一跳。”
她看著自己的手。
“那時候我才知道,人把自己繃得太緊,是會斷的。”
樂樂爬上師母的膝蓋,伸手去摸她的臉。
“奶奶,不哭。”
師母低頭看著她,眼淚又下來了,可這迴流著流著,她笑了。
“奶奶不哭。奶奶就是……想妹妹了。”
她抬起頭,看著院子外麵的天。
天是藍的,有幾縷淡淡的雲,不知道往哪兒飄。
“也不知道小雪現在過得好不好。”她說。
師父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把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等有空了,我陪你去看看她”師父說,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堵得發慌。
師妹忽然開口:“師母,那您後來怎麼走出來的呢?”
師母想了想,看著膝蓋上的樂樂。
“有一天,我站在廚房裡,切著菜,鍋裡煮著湯,樂樂在旁邊喊我奶奶——那時候她還小,剛會走。”
她頓了頓。
“我低頭看她,她仰著臉衝我笑。就那麼一笑,我忽然想起來——”
“師母,您想起來什麼?”我問,
“想起來我還活著。”
師母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風吹過竹葉,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