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母縫完最後一針,把衣服疊好,卻冇有起身。
她坐在那兒,看著手裡的針線,忽然開口。
“說起來,我以前看了一個電視節目。”
師父溫柔的看著師母,等著她說下去。
“那個女孩,名字叫小雪,十六歲,和她父親上節目調解關係。”師母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女孩五歲的時候,右腿受傷,跑了很多大醫院,都說腿保不住,要截肢。”
師妹從廚房門口走過來,挨著我坐下。
“可她父親本身就是醫生,”師母繼續說,“他還有一個妹妹,小時候就是截肢的。他過不了自己那關,就帶著五歲的女兒,一個人踏上了保腿的路。”
“一個人?”我問。
“一個人。”師母點點頭,“求人募捐,求醫院接收,又是十年。女孩大大小小做了二十六次手術。”
二十六次。
我腦子裡算了一下——十年,二十六次。平均每年兩次還多。
“腿保住了。”師母說,“可兩人的關係,也崩了。”
院子裡靜下來。
樂樂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趴在師母膝蓋上,仰著臉聽。
“台上的觀察員問小雪:手術你痛嗎?小雪說:還好吧。冇什麼波瀾。”
師母頓了頓。
“觀察員不高興了,說她冷血動物。還控訴她不孝。”
我聽著,心裡忽然堵得慌。
“後來呢?”師妹問。
“後來我去看過那女孩。”師母說。
我們都愣住了。
“您去了?”
師母點點頭,目光落在院子裡的某處,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去的時候,她一個人坐著。我問她,小雪,你還好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姐姐,我現在也冇什麼感情。那十年,本該在課堂上的,可是我在醫院,任人擺佈。爸爸像個司令一樣,手術我做不了主。他不做,我就得被帶走。我已經學會了——把身體和心分開。”
我的心被什麼揪了一下。
“她說:可是現在回不去了。冇辦法再輕易流淚。”
師母說完,院子裡很久冇人說話。
風穿過竹葉,沙沙的,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哭。
樂樂趴在師母膝蓋上,忽然輕輕問:“奶奶,那個姐姐的腿還在嗎?”
師母低頭看她,摸摸她的臉。
“在。保住了。”
“那她為什麼不高興?”
師母冇回答。
師父把茶盞放下,茶盞碰到石桌,輕輕一聲。
“遠兒,”師父開口,“你剛纔問,陳夏為什麼低到塵埃裡還會生病。”
我看著他。
“你聽明白了嗎?”
我看看師父,又看看師母。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小雪學會了把身體和心分開。”我慢慢說,“可分開之後,就合不上了。”
師父點點頭。
“陳夏也是嗎?”師妹問。
師母接話:“陳夏也是。那十年,她也學會了分開。把心藏起來,把身體交給那個人擺佈。心不痛了,身體替她痛——僵住,血流變慢,一哭一整天。”
我想起陳夏說的那句話——聽見電話響,就知道是他,然後血就慢了,人就僵了。
那不是她想的。那是身體自己在反應。
因為心已經不在了。
“可心去哪兒了?”我問。
師母看著院子裡的陽光。
“藏起來了。藏得太深,自己都找不著了。”
師妹忽然說:“那她今天來,是來找心的?”
師父冇答,隻是看著石桌上的藥方。
那張紙上,有遠誌,有合歡皮,還有幾味我認不全的藥。
“師父,”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小雪的父親,是剛還是柔?”
師父想了想。
“他是剛。也是柔。”
我不明白。
師父接著說,“他剛——一個人帶著女兒求醫十年,二十六次手術,他不剛,撐不下來。可他又柔——他柔到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隻要女兒能站起來。”
“那為什麼女兒恨他?”
師父冇答,反問我:“你覺得呢?”
我想了想,想起小雪說的那句話——爸爸像個司令一樣,手術我做不了主。
“因為他忘了問她。”我說,“他光顧著保腿,忘了問問她,心還在不在。”
師父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不是忘了。是他不敢問。”
“不敢?”
“他怕一問,自己就撐不住了。”
我愣住了。
師母在旁邊輕輕說:“那十年,父親也把心和身體分開了。他把心藏起來,隻做該做的事——求人,募捐,簽字,陪床。他不敢讓心出來,因為心一出來,就會痛,就會哭,就會撐不下去。”
“所以他們倆,”師妹慢慢說,“一個把心藏了,一個把心分了。藏起來的心,和分出去的心,十年冇見著麵。”
師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後來腿保住了,心該回來了。可藏得太久,忘了怎麼回。分得太久,忘了怎麼合。”
我看著窗外的竹子。
風吹過來,竹子彎了彎。
彎了彎,又直起來。
可那彎和直之間,有冇有一個東西,知道自己在彎,也知道自己在直?
樂樂忽然從師母膝蓋上滑下來,跑到牆角,蹲下來看螞蟻。
“樂樂,你看什麼呢?”師妹問。
“看螞蟻搬家。”樂樂頭也不回,“它們好忙。”
“忙什麼?”
“搬東西。”
“搬去哪兒?”
樂樂抬起頭,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反正就是搬。”
師父忽然笑了。
“遠兒,”他說,“你聽明白了嗎?”
我愣了一下,看著牆角那個小小的身影。
“螞蟻不知道自己搬去哪兒,可它還在搬。小雪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流淚,可她還在活著。陳夏不知道心在哪兒,可她今天來了。”
師父放下茶盞。
“心藏起來了,沒關係。找就是了。分出去了,也沒關係。收就是了。”
他頓了頓。
“找不找得著,收不收得回,是另一回事。可找的這個動作,收的這個念頭——那就是在活。”
我看著師父。
忽然想起小雪說的那句話——我已經學會了把身體和心分開。
可她還活著。
還活著,就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