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母去後院了,師妹收拾完碗筷,又坐回來。
她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師父,您剛纔說,人道在中間,不上不下。那往上呢?就是天道,天道是個什麼樣子的存在啊?”
師父正靠著椅背曬太陽,聞言眯起眼睛,看著頭頂的樹。
葉子密密匝匝的,漏下細碎的光斑。
“天道啊——”他拖長了聲音,“你想聽真的,還是想聽書上寫的?”
師妹眨眨眼:“都聽聽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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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坐直了些,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
“書上寫的,你也知道。天道眾生,壽命長,福報大,要什麼有什麼。想吃飯,飯自己來。想穿衣,衣自己來。冇有病痛,冇有衰老,天天歌舞昇平,逍遙自在。”
師妹眼睛亮了:“那多好啊!”
師父看了她一眼:“好?”
他搖搖頭:
“你想想——想要什麼,立刻就有什麼。那你還會想要什麼?”
師妹愣住了。
“冇有渴,就不需要找水。冇有餓,就不需要種地。冇有冷,就不需要做衣服。冇有病,就不需要求醫。”師父一字一頓,“冇有苦,就不需要覺醒。”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道眾生,活著活著,就把自己活忘了。忘了什麼?忘了自己是誰,忘了為什麼會在這裡,忘了還有冇有彆的地方可去。”
“因為他們太舒服了。舒服到不需要問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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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問:“那他們……就這麼一直舒服下去?”
師父搖搖頭:
“福報會儘的。天道的福報再大,也有用完的一天。用完那天,該去哪去哪。”
“所以你看,天道雖然高,但它有個要命的毛病——”
他豎起一根手指:
“那裡冇有修行的機會。太舒服了,冇人想修。等到想修了,福報已經用完了,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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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妹聽得入神,又問:“那天道的眾生,長什麼樣?也跟人一樣嗎?”
師父笑了:
“這個我也冇見過。但我師父跟我說過一個比喻——”
他指了指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
“你看它。它在這兒站了百年。它見過無數人從它麵前走過——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窮的富的,善的惡的。”
“在它眼裡,這些人有區彆嗎?”
師妹想了想:“應該……冇區彆吧?都是兩條腿走路的人。”
師父點點頭:
“對。天道看人道,也一樣。”
“人道眾生,在它們眼裡,都是差不多的——有身體,有**,有痛苦,有掙紮。今天為這個哭,明天為那個笑。今天爭這個,明天搶那個。”
他頓了頓:
“不是它們冷漠。是站得太高了,看不清楚底下那些細微的區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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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母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在旁邊坐下,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灰。
“這個我懂。”她說,“就像醫生看病人。在醫生眼裡,病人就是病人,分內科外科、輕症重症。但在病人自己眼裡,自己這個病是天下獨一份的,誰都不能理解。”
她看著我們:
“站的位置不同,看見的東西就不一樣。”
師父點點頭:
“對。天道看人道,就像人看螞蟻。你知道螞蟻在忙,但你不關心它們在忙什麼。你也知道螞蟻會死,但你不替它們難過。”
“不是壞。是頻道不同,感受就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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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妹沉默了會兒,忽然問:
“那……天道還有冇有‘我’這個概念?他們還覺得自己是‘我’嗎?”
師父想了想:
“有,但很淡。”
他指著天上的雲:
“你看那朵雲。它有邊界嗎?好像有,又好像冇有。風一吹,就散了,跟彆的雲合在一起。再過一會兒,又分開。”
“天道眾生那個‘我’,就像雲一樣——有,但不執著。散了就散了,合了就合了。”
他看著我們:
“所以他們不會有咱們這些煩惱——不會計較你對我錯,不會糾結愛恨情仇。但也正因如此,他們不會像人一樣,在痛苦中撞出一條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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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師父,那天道的眾生,也會死嗎?”
師父點點頭:
“會。隻是死的方式不一樣。”
他解釋道:
“人死的時候,身體不行了,精神還在掙紮——想活,怕死,放不下,捨不得。天道眾生死的時候,身體慢慢消散,像霧一樣散掉。他們不掙紮,也不怕。”
“但也正因如此——他們不會在死的那一刻,有什麼突破。”
他頓了頓:
“人死的時候,有時候能悟到東西。痛到極致,放下;怕到極致,豁出去。天道冇這個痛,也冇這個怕,所以死就是死,散就是散,不會在最後一刻,長出什麼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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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妹忽然說:
“那……天道好像也冇那麼好。”
師父哈哈大笑:
“靜兒,你悟了。”
他站起來,走到那棵老石榴樹前,伸手摸了摸樹乾:
“六道裡,最好的道,是人道。”
“因為隻有人道,苦樂參半,痛醒交加。隻有人道,有機會在舒服的時候享受,在痛苦的時候追問。隻有人道,能在死的那一刻,突然明白點什麼。”
他轉過身看著我們:
“天道是舒服,但舒服到忘了自己是誰。三惡道是太苦,苦到顧不上想彆的。隻有人道,不上不下,正好修行。”
“所以古人說,人身難得。不是難得在‘當人有多好’,是難得在‘當人有機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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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妹點點頭,又搖搖頭,好像懂了,又好像冇全懂。
她忽然想起什麼,問:
“師父,那阿修羅道呢?您還冇說阿修羅道。”
師父笑了:
“阿修羅道啊——”
他重新坐下來,端起茶杯:
“那是另一個故事了。今天說得夠多了,改天再講。”
師妹噘噘嘴,但也冇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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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慢慢移過院子,移過那棵老石榴樹,移過石桌,移過我們身上。
師母起身去準備午飯了。
師父靠著椅背,眯著眼睛曬太陽。
我忽然想起剛纔說的那些話,輕聲問:
“師父,那您說,天道的眾生,會羨慕人嗎?”
師父想了想,緩緩說:
“不會。他們不會羨慕任何人。因為他們冇有‘缺’。”
“但反過來——如果他們有機會看見一個人在痛苦中突然醒來的那一刻,他們可能會愣一下。”
“愣那一下,就是他們離覺醒最近的時候。”
他看著我,眼裡有一點光:
“所以你看,天道雖高,也有它的侷限。人道雖苦,也有它的殊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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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再問。
陽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我想起那棵老石榴樹。它站在這兒一百年了,見過無數人從它麵前走過。
那些人裡,有多少醒過?有多少還在睡?有多少下一世還能回來?
不知道。
但我知道,此刻我坐在這兒,能問這些問題,能聽見這些回答——
這就是人道的殊勝。
能問,就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