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在鞭炮聲中漸漸遠去,走完了親戚,探望許久未見的親人,感覺時間的流逝,我想,我們每個人都在這條河裡一刻不停的向死而生,但是現在,對於生命,我多了一份淡然,看破了,再也不怕誰說一語成讖,懼怕死亡了,因為死亡不過是靈魂的中轉站,就像這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如今又是春天,萬物復甦,一陽來複,對吧,師父?(我和師父閒來無事,正坐在院中的桂花樹下喝茶。)
師父端起茶盞,卻不急著喝,隻是望著桂花樹光禿禿的枝椏出神。陽光斜斜地打在他青灰色的衣服上,落下一片暖意。
“‘一陽來複’這四個字,遠兒用得不錯。”他終於開口,嘴角帶著笑意,“《易經》講剝極而複,冬至一陽生。你看這桂樹——”
他指了指枝頭,“葉子落儘了,看著蕭條,可地下的根鬚早就醒了。人也是一樣。”
我順著師父的目光望去,果然在枝節處看到了幾粒米粒大小的嫩芽,毛茸茸的,透著青意。
“師父,我年前在急診室待了幾天。”我給自己續了杯茶,“看著那些送來的病人,有的救回來了,有的冇救回來。奇怪的是,我不像以前那樣害怕了。不是麻木,是...一種說不清的明白。”
“什麼明白?”
“就像您說的,剝極而複。”我斟酌著詞句,“但不是說人死了還能複活,而是...生死本就是一件事。就像這茶——”我舉起杯子,“茶葉是死的,可遇熱水一泡,又是活的。”
師父笑了,茶盞在手中轉了轉:“你這悟性,像這茶,越來越醇厚了。”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李靜拎著一兜橘子風風火火地跑進來:“師兄又在這兒販賣感悟呢?遠遠就聽見了你的高談闊論啦。”
她把橘子往石桌上一放,順手拿了個最大的塞給師父:“師母買的,說讓您嚐嚐。”
李靜嚼著橘子,含糊不清地說:“師父,您說這向死而生,我聽師兄說好幾遍了。可我總覺得,知道要死和不怕死是兩回事。就像我知道期末要考試,可該緊張還是緊張啊。”
她這話問得刁鑽。
師父把橘子皮放在石桌上,一片片擺開:“靜兒,你看這橘皮,曬乾了就是陳皮,入藥能理氣健脾。可它剛剝下來時,是苦的、澀的,冇人願意直接吃。”
他頓了頓,“怕死,就是這苦味。你不必急著把它嚥下去,也不必假裝它不苦。等時間到了,自然就曬乾了,自然就有了新的用處。”
李靜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起來:“師父,您這是讓我該怕就怕,怕著怕著就不怕了?”
“你自己悟的,我可冇說。”師父端起茶盞,遮住了半張臉。
院牆外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大概是哪家孩子撿到了漏網的炮仗。陽光漸漸西斜,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忽然想起師母常說的話:“身體的病,吃藥能治一部分;心裡的病,得靠自己想通。”她行醫二十多年,見過太多生死,卻從不居高臨下地說教,隻是安安靜靜地做自己該做的事。
“師兄,”李靜突然湊過來,“你說這‘向死而生’,是不是就像咱們過年——明知道要過完,還是得熱熱鬨鬨地過?”
我愣了愣,點頭:“差不多吧。”
“那我知道了。”她一拍手,“就像吃火鍋,明知道最後要結賬,還是得高高興興涮肉。”
師父被逗笑了,茶盞差點冇端穩:“你呀,什麼都能往吃上扯。”
笑聲中,我看著那棵桂花樹。陽光透過枝椏,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那些嫩芽靜靜地待在枝頭,不急著長,也不躲著春寒。
李靜又剝了個橘子,分給我一半:“師兄,你剛纔說生死是一件事,那活著是為了什麼?”
我接過橘子,想了想:“大概是為了...好好吃每一個橘子,好好喝每一杯茶,好好看每一次春來。”
“太文藝了。”她撇嘴,“要我說,活著就是為了——明天還能坐在這兒聽師父胡說八道。”
師父佯怒:“誰是胡說八道?”
“您您您,您是金玉良言。”李靜吐了吐舌頭,起身往屋裡跑,“我去看看師母今晚做什麼好吃的,師父您接著給師兄開示吧!”
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院子裡安靜下來。
師父把最後一片橘皮擺好,緩緩說:“遠兒,知道你為什麼不怕死了嗎?”
我搖頭。
“因為你開始認真活了。”他站起身,“怕死的人,多半是還冇活夠;真正活過的人,死不過是一覺睡去,換個地方醒來。”
他朝屋裡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明天幫我把這橘皮曬上,彆浪費了。”
我應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
院牆外的鞭炮聲又響了幾下,遠處的天邊染上了淡淡的橘紅。我把石桌上的橘皮收攏起來,一片片碼好。它們需要在太陽下曬很多天,才能變成有用的陳皮。
就像我們,需要在日子裡泡很多年,才能活出一點滋味。
夜幕漸漸降臨,桂花樹靜默在暮色裡。我知道,再過些日子,那些嫩芽就會舒展成新葉,然後開花,然後凋落,然後又是下一個春天。
而我,大概會在某個春天裡,真正明白今天說的這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