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師父,吃是緩兵之計,能真正排遣纔是硬道理。”
“那我還有個疑惑,師父,都說思傷脾,思傷脾,您看我們每日思辨,卻為何從未覺得受傷呢?”
(師父聽我此問,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責怪,反而像聽見一個孩子問“鳥兒天天飛,翅膀不會累嗎”——滿是欣慰。)
“遠兒,你問到了要害。”師父冇有立刻答,而是抬手虛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我的,“思傷脾,思亦養脾。一字之差,雲泥之彆。”
師父的話,將我說糊塗了,“師父,這是何意?”
他緩緩起身,踱至窗前,背對日光,身影如山:
“你當分清楚兩種‘思’——一則‘思慮’,一則‘思辨’。”
師父轉身,豎起第一指:
“思慮者,憂也、疑也、患得患失也。如牛反芻,將同一件事反覆咀嚼,嚼成酸水,嚼成渣滓。此思無出路、無答案、無釋懷,像困獸在籠中繞圈,越繞越緊。
脾主運化,本是運化水穀;你把‘未解之事’也塞進去讓它運化——它化不動,便鬱結成濕,濕困則氣滯,氣滯則食少、腹脹、四肢沉重。
此謂‘思傷脾’——傷在‘滯’字。”
師父豎起第二指:
“思辨者,察也、究也、格物致知也。如流水,遇石則繞,遇淵則蓄,遇崖則落——始終是活的,始終有去處。你方纔所言‘每日思辨’,其心不在‘耽’,而在‘通’。
一個問題想明白了,便放下;想不明白,也暫且擱置,等日後再看。此思有開始,有結束,有收穫,有釋然。脾主思,此‘思’是功能、是生機,如同草木向陽生長,何傷之有?
此謂‘思養神’——養在‘通’字。”
師母輕聲插言,語氣平常卻極準:
“遠兒,這就像‘動’——運動員訓練,肌肉生長;工人被迫連續加班,肌肉勞損。同樣是用,主動和被動的區彆,有休息和冇休息的區彆,帶著覺知和陷入執唸的區彆。
你們師徒每日討論醫理,累了就喝茶,倦了就看看院裡的桂花樹,想不通就等明天——這不是‘思慮’,是‘思想的勞作與休憩’。”
師父頷首,續道:
“所以,遠兒,不是你‘思’而不傷,而是你已在不自覺中,避開了那個‘傷’字。你所行之道,有三重護持:
一曰‘有疑即問’。你不把困惑悶在心裡發酵,而是捧出來,攤開,與師友共觀。獨思則滯,共思則通。此是破‘滯’第一法。
二曰‘信而後疑’。你先信經典、信師傳,在此根基上起疑、深究。根不搖,枝蔓再繁亦不傾覆。此是定‘神’第一法。
三曰‘疑了能放’。你不執著於今日必解此惑。想不通的,記下,等待,或在某次站樁時、某陣風過時、某位病人進門時,忽然就通了。此是養‘機’第一法。”
師父目光深深望向我:
“思傷脾,傷的是‘思而不行’‘思而不休’‘思而不得’。而你——思而問,問而踐,踐而悟,悟而放。這哪裡是‘傷’,這分明就是‘養’。
你每日思辨,非在耗脾,乃在煉神。”
他忽而一笑,如秋陽破霧:
“況且,遠兒,你何時見為師因論醫而食不知味、臥不安席?論完便罷,茶涼即散,下一病人進門,上一案的難處已如昨日落葉——掃了,就是掃了。
此即‘思而不傷’的心法。你早已習得,隻是不自知耳。”
院中風過,桂葉沙沙作響。我忽然想起,方纔的提問本身,正是“有疑即問”的又一次踐行——而師父的解答,正是“通”字的又一次完成。
原來,思辨之傷與養,不繫於思之多少,而繫於思之去留。
你留,它便生根,纏繞脾胃。
你放,它如雲過天,不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