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這時聽到外麵有聲音,原來新來了一位病人,是一位由兒子攙扶著的阿姨,可能是他的母親,一直說頭暈頭疼。
我一問才知道,原來這位張阿姨,家裡有個媳婦總是跟她有矛盾,不是嫌人家不說話,就是嫌人家懶,花錢大手大腳,可又偏偏使喚不動,這不又生氣,把自己氣出毛病來了,是典型的婆媳矛盾。
(師父見狀,示意我們暫歇話題,起身迎了上去。他目光平和,先請張阿姨坐下,並未急於問診,而是讓李靜倒來一杯溫水。)
“張姨,您先緩口氣,不急,慢慢說。”師父的聲音自帶一種安穩的力量,他三指已悄然搭上阿姨的腕脈,目光卻溫和地注視著她。
(一番望聞問切後)
師父收回手,對一旁滿麵愁容的兒子微微頷首,這纔開口,聲音清晰而平和,既是對家屬解釋,也是給我們現場教學:
“張姨這頭暈頭痛,病位在頭,病根卻在肝,緣起於心。”他一句話便點明瞭要害。
“您方纔所說家中情形,便是這病的‘情誌病因’。您看,”師父轉而溫和地對張阿姨說,話語中毫無評判,“您心裡頭啊,堵著一股氣。看不慣,管不了,說了不聽,自己又放不下,這股氣啊,它就鬱在肝經。
肝,像春天的大樹,最喜歡條達舒暢,最怕鬱結。氣鬱久了,它就要往上衝,這就叫‘肝氣鬱結,鬱而化火,火性上炎’,這股‘火氣’順著肝經直衝頭頂,清竅被擾,可不就頭暈、頭痛,可能還伴著口乾、口苦、眼乾、睡眠不安穩?”阿姨點點頭,“是啊,大夫,除了頭疼頭暈,我還睡不好覺”
師母在一旁,用更通俗的語言補充道:
“張阿姨,從現代醫學講,長期的家庭矛盾和精神壓力,會讓身體處於一種‘慢性應激’狀態。這會使得神經緊張,血管容易痙攣,血壓可能波動,頭部肌肉也緊繃,這些都是導致頭暈頭痛失眠的常見原因。您這病啊,是‘氣出來的’,也是‘緊出來的’。”
師父接著分析,將病症與情誌的關係說得更透:
“而且,您這症候有個特點,我若冇斷錯,您的頭痛多是脹痛、跳痛,位置常在兩側或頭頂(肝經循行之處),情緒激動、與人爭執後尤其容易發作。平日裡怕是也容易歎氣,覺得胸口發悶,肋肋部也不舒坦。這是因為肝氣不舒,影響了全身氣機的升降。”
他停頓一下,語重心長地說:“張姨啊,俗話說‘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您這病,咱們可以換個說法:‘治痛先調氣,氣順痛自消’。藥石針艾可以幫您暫時平降上衝的肝火,疏通鬱結的氣機,緩解眼前的痛苦。但若家中那‘生氣’的源頭不斷,這病根就難除,好比一邊開著水龍頭,一邊拖地,終是徒勞。”
隨即,師父給出了清晰的處理思路:
“因此,咱們需三管齊下:
1.治其標(用針藥緩解急症):我先為您行鍼,主要取太沖、行間(肝經要穴,清瀉肝火)、合穀、風池(疏風通絡止痛)、內關(寬胸理氣,寧心安神)。鍼灸能較快地讓上逆的氣血平複下來,頭痛可立時緩解不少。再開幾劑天麻鉤藤飲加減的方子,平肝潛陽,疏通經絡,把當前的‘火’和‘風’先壓下去。
2.調其本(改變身心互動模式):這需要您和家人一同努力。兒子在一旁,要成為‘智慧的緩衝器’,而非單純的傳聲筒或裁判。張姨,您試著把對兒媳的‘要求’和‘看不慣’,慢慢轉化為‘觀察’和‘界限’。
她花錢、她懶,隻要不直接影響您的生活根本,能否試著‘視而不見’?把精力收回來,養花、散步、找老姐妹聊天,重新找到讓自己快樂的事。這非一日之功,但每減少一分對彆人的關注和生氣,您肝經的鬱結就鬆一分。
3.固其基(教授養生功法):我讓靜兒教您一個最簡單有效的法子——‘噓’字訣。在您感覺悶氣要上來時,找安靜處,深吸氣,然後緩緩用口吐氣,同時發‘噓(xu)’的音,把濁氣吐出,想象把煩心事也噓出去。每日做幾次,能很好地疏解肝氣。還有,傍晚時分,讓兒子陪您去公園樹林裡慢慢走走,‘接地氣’,看看開闊的自然,這比什麼藥都舒肝。”
最後,師父對兒子說:
“小夥子,母親這病,家庭環境是藥引。你回去,不必強行說教,可以多創造一些‘正向的分散’。比如週末主動提議帶全家去郊外,在自然環境中,人的心胸容易開闊;或者悄悄給母親報個她感興趣的老年大學班,讓她有新的精神寄托。當她的世界變大了,聚焦於小家庭的煩悶自然就變小了。。
師父說完,便開始為張阿姨行鍼。銀針輕撚,阿姨緊皺的眉頭果然漸漸鬆開了些許。兒子在一旁連連點頭,若有所思。
師父一邊操作,一邊低聲對我們說:“瞧見了嗎?七情內傷,首犯肝氣。家宅不寧,便是最耗人氣血的‘內賊’。治這類病,醫者不僅是技術員,還得是半個‘家庭關係顧問’,開出的方子裡,總要有一味是‘心藥’。你們日後臨證,當細察其情,善導其氣,謹記。”
張阿姨起針後,長舒一口氣,說雲師父真是神醫啊,這一針下去,頭果然輕鬆多了。
師父含笑叮囑:“針藥是幫您推開一扇窗,讓新鮮空氣進來。但要房間長久清爽,還得靠您自己常開窗,少堆雜物啊。”阿姨似有所悟,在兒子的攙扶下,緩緩離去。庭院中,彷彿留下了一堂關於“家與病”的生動課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