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衛生站門口的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林曉棠把取樣瓶抱在懷裏,塑料外皮已經濕了大半。她沒打傘,白大褂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沾著泥點的小臂。趙鐵柱蹲在屋簷下,手裏捏著半截煙,火頭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陳默呢?”他問。
“剛走。”林曉棠跨過門檻,腳步沒停,“他說要去鎮上報備血書的事,讓我先做水樣檢測。”
她把瓶子放在靠窗的木桌上,擰開蓋子,一股淡淡鐵鏽味飄出來。外麵天色陰沉,烏雲壓著山頭,雷聲一陣緊過一陣。她從包裡取出一支細長銀針,針身泛著冷光,像是剛打磨過。
趙鐵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這玩意真能驗出毒?”
“不是驗毒。”林曉棠低頭調整試管架,“是看水裏的重金屬有沒有活性反應。以前老輩人用銀針試砒霜,原理差不多。”
她將銀針緩緩插入水樣。針尖觸到水麵那刻,忽然閃了一下藍光,微弱的像夜蟲撲翅。接著又是一閃,隨著雨滴敲窗的節奏,一明一滅。
趙鐵柱湊近看:“這是……有東西?”
“還不確定。”林曉棠皺眉,“藍光不穩定,可能是雜質乾擾,也可能是毒素正在分解。”
他伸手去摸揹包裡的光譜儀,手指剛碰到開關,發現電源介麵有點潮。她試著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黑下去。
“得換個探頭。”她說,“防水的在備用箱裏,放村委辦公室了。”
趙鐵柱正要說話,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嬸舉著火把衝進來,雨水順著她的褲腿往下淌。他一手護著火焰,另一隻手攥著個鐲子,銀的,樣式老舊,表麵雕著纏枝蓮紋。
“別費那機器了!”她聲音沙啞,“這是我陪嫁的銀鐲子,祖上傳下來的,專吸髒東西!當年我婆婆中了瘴氣,就是拿它泡水喝才緩過來的!”
林曉棠抬頭看著她。
“你信這個?”
“我不信神也不信鬼。”張嬸把手伸到桌前,“但我信幾十年沒變過的理兒——銀見毒必黑,這是實打實的事!”
趙鐵柱接過鐲子,掂了掂:“挺沉。”
“整塊老銀打的。”張嬸盯著他,“你要不信,就試試。”
趙鐵柱沒再問。他拉開試管塞,把鐲子整個按進水樣裡。
起初沒動靜。三秒後,銀麵開始發灰,像是蒙了一層霧。五秒,灰斑擴大,變成深褐色。十秒,大片區域轉黑,如同墨汁浸染,邊緣還泛著詭異的紫暈。
林曉棠屏住呼吸,迅速換上備用探頭,用防水布裹住光譜儀主體,重新取了上層凊液。
資料開始跳動。
曲線先是劇烈震蕩,隨後緩慢下行,最後趨於平穩。螢幕上跳出最終數值:隔含量0.00mg/L
她盯著看了兩秒,確認無誤,才抬起頭。
“歸零了。”她說,聲音不大,卻穿透雨幕,“不隻是這一管,整條支流,全部達標。”
張嬸沒說話。隻死死盯著那變黑的鐲子,嘴唇微微抖著。火把還在她手裏燒著,火苗映在她臉上,照出一道淚痕。
趙鐵柱慢慢把鐲子從水裏撈出來,黑色已經滲進花紋縫隙,冼不掉了。他用手擦了擦邊緣,沒用。他又聞了聞,有一股說不出的腥氣。
“真清了?”他問。
“清了。”林曉棠合上儀器,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寫下時間、地點、結果。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聲。
窗外,雨勢小了些,東畈溝渠的方向傳來水流聲,比往常清亮。
張嬸終於動了。她把火把插進牆角的鐵架,雙手捧起那個黑鐲子,像是捧著什麼重要的東西。她沒哭,也沒笑,隻是輕輕摩挲著表麵,指腹蹭過那片最黑的地方。
“我娘當年說……”她嗓音低下去,“這鐲子要是全黑了,就該埋進土裏,不能在戴。”
趙鐵柱點點頭,蹲回地上,看著試管裡剩下的水樣。清澈透明,看不出一絲異樣。
林曉棠收好裝置,把銀針擦乾,放進絨布套,她拿起筆記本,夾進腋下,走向門口。
“我去橋頭。”她說,“得讓人知道這事。”
張嬸沒應話。她仍站在原地,抱著鐲子,火光映著她們側臉。
趙鐵柱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跟了出去。
雨還在下,但不像剛才那麼麼急。林曉案走在前麵,腳步穩。她穿過村道,繞過曬穀坪,直奔竹橋。橋下是主溪道,水流湍急,岸邊立著幾根插旗的木樁,是以前標記水位用的。
她走到橋中央停下,開啟光譜儀,螢幕再次亮起。資料依舊穩定。
她舉起儀器,對著上遊方向。
“鎘含量歸零。”她重複一遍,像是說給山聽,說給水聽,也說給那些看不見的人聽。
趙鐵柱站在她身後半步,沒說話。張嬸落在後麵,手裏仍抱著那個黑鐲子,走得慢,但一步沒落。
林曉棠把記錄本翻開,準備寫下現場觀測資料。筆尖剛碰紙,忽然聽見橋下水流聲變了調。
她低頭看。
一股清流正從東畈溝渠的入口湧出,匯入主溪。水色澄凈,在灰暗天光下泛著微光。幾片野花瓣浮在水麵,打著旋,順流而下。
她彎腰,伸手探進水中。
涼的,乾淨的。沒有黏膩感,也沒有異味。
她收回手,甩了甩水珠,繼續寫字。
趙鐵柱蹲在橋邊,撿起一塊扁石,試了試水花。三跳,沉底,他咧了下嘴。
張嬸走到橋頭,把火把插進泥裡。她解開圍裙,小心翼翼包住那個黑鐲子,然後從懷裏摸出一把小鏟子,在橋墩旁挖了個坑。
林曉棠寫完最後一行字,合上本子。
她轉身,麵向村子方向。
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漏下來,照在竹橋上,也照在她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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