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還沒散盡,陳默已經站在村委會門口。他沒進屋,隻是靠著門框,手插在褲兜裡,指尖摸著手機螢幕。那上麵還存著暗河口拍到的畫麵——鑰匙扣上的“宏達化工”四個字,在晨光下一閃而過,像根刺軋進了他的腦子。
他腳邊的泥地還濕著,鞋底沾著昨夜田埂上的碎草和浮土。太陽剛出山,照得瓦片泛灰,風從村道那頭吹來,覺起幾片枯葉,在台階前打了個旋兒又落下。他沒動,也沒回頭,直到身後有人跟著出來。
李秀梅揹著相機包,拉鏈半開,肩帶蹭著白大褂袖口。她走得急,額前一縷頭髮被汗水貼住,手裏攥著一張則列印出來的水質圖。她在陳默身邊站定,沒說話,隻把圖遞過去。圖上一條紅線歪斜地穿過西段網館區域,未端突然斷裂。
“昨晚的資料。”她說,“不是我們測錯了,是地下流速變了。”
陳默接過圖,看了兩眼,摺好塞進筆記本夾層。他知道這變化意味著什麼——土層位移,水道改向,壓力正在轉移。可這些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他抬頭看向屋裏。
王德發坐在會計室的老木桌後,背對著門,一隻手搭在算盤上,另一隻手握著一把舊鑰匙,正往鐵皮箱的鎖孔裡插。箱子銹得厲害,鑰匙轉了三圈才聽見“哢”的一聲。他低頭吹了下箱蓋,灰塵揚起來,在斜照進來的光柱裡飄著。
“老王,”陳默走進去,腳步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悶響,“我想看看八三年的賬。”
王德發沒回頭。他慢慢開啟箱子,從底下抽出一本牛皮封麵的冊子,封角捲了,邊沿發黑,像是被火燒過又撲滅的。他抱在懷裏,手指摳著封線,指節泛白。
“這本早該燒了。”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可它沒燒。”陳默站在桌前,沒坐下,“咱們村的地,哪塊鬆、哪塊硬,都是從那時候開始記的。現在地沒動,我得知道為什麼。”
王德發抬起頭,眼裏布著血絲。他盯陳默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下:“你爹當年也這麼說。‘地會說話’,他說的。”
陳默沒說話。他隻是把手伸進口袋,掏出父親留下的煙袋鍋,輕輕放在桌上。銅嘴磨得發亮,竹竿上有幾道刻痕,是他小時候用小刀劃的年歲標記。
王德發的目光落在煙袋鍋上,停了幾息。然後他嘆了口氣,把賬本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紙頁脆黃,字是毛筆寫的,墨色深淺不一,記錄的是當年土地承包時各家分到的坡地、水田、林區。
“東畈那片荒坡,”陳默指著其中一行:“八三年分給誰了?”
王德發的手抖了一下。他沒答,而是翻到中間一頁,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那行字被人用紅筆劃過一道斜杠,下麵壓著另一個名字——“宏達實業(暫用)”。
“不是正式批的。”王德發嗓音啞了,“當時說是建磚窯,臨時徵用五年。結果……”他頓住,喉結動了動。“結果他們沒走。”
陳默盯著那個名字看。宏達,兩個字像釘子楔進紙裡。
“後來呢?”
“後來?”王德發冷笑一聲,“後來沒人敢問。賬本封了,會議紀要丟了,連地籍圖都找不到了。就剩這一本,我藏在床底下三十年。”
李秀梅這時走了進來。他沒靠近桌子,而是站在門邊,相機已經取下鏡頭蓋,掛在胸前。她看著王德發,語氣平直:“您知道嗎?現在的宏達化工,排汙口就在當年那片荒坡下麵。他們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了不少碎骨頭。”
王德發猛地抬頭。
“不是動物的。”她補充,“縣醫院做過初步簽定。”
屋裏一下子靜了。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變停凊晰,屋內隻有算盤珠子被震得輕響一下。
王德發的手慢慢滑到賬本邊緣,摸索著什麼。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突然,他用力一掀賬本內襯,一塊泛潮的棉布掉了出來。布包著個摺疊的信封,邊角已經發黑,像是被水泡過又乾透。
他沒去撿,隻是坐著,喘氣粗重。
李秀梅蹲下身,戴上手套,把信封拾起。她沒急著開啟,而是走到門口,藉著外頭亮光,輕輕展開。
信紙一開啟。一股陳年血漬的味道散了出來,紙上字跡歪斜,墨色深褐,有些地方洇成了團,但還能辨認:
“宏達化工,還我兒命!”
幾個字,寫在紙中央,筆畫用力到劃破紙背。落款沒有署名,隻有一個日期:一九八四年七月十一日。
李秀梅的手抖了一下。她立刻舉起相機,對著信紙連拍三張。快門聲在寂靜的屋裏格外清楚。
“這是控訴信。”她聲音壓得佷低,卻字字分明。“這不是遺書,是證據。這字跡……是甪血混著墨寫的。”
王德發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聲,他伸手就要搶信紙,嘴裏喊著:“燒了!給我全燒了!”
陳默一步跨上前,攔住他。兩人對峙著,王德發滿臉漲紅,眼角有淚湧出來。
“死了的人換不回來!”他吼道,“我守了三十年,就是為了不讓你們再碰這個!你們以為我不知道是誰幹的?可我說了有用嗎?當年連屍檢報告都沒出,現在你們拿一張破紙就能翻天?”
陳默沒鬆手,他看著王德發,眼神沉得像井底。
“我知道沒用。”他說,“以前確實沒用。他們用權壓人,用錢堵嘴,用時間磨掉記憶。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從懷裏掏出手機,調出照片——暗河口監控畫麵,鑰匙扣上的東西清晰可見。
“他們還在犯。”他說,“一樣的地方,一樣的人,一樣的事。咱們不是要翻舊案,是要阻止新罪。”
王德發喘著氣,站不穩似的扶住桌沿。他低頭看著攤開的賬本,又看向地上掉落的棉布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李秀梅把信紙小心裝進密封袋,放進揹包內層。她轉身麵向王德發,語氣緩了些:“你不用再一個人扛了。這封信,我會交給省台法製欄目組。他們有備案權,能啟動歷史案件複查程式。”
王德發沒應。他慢慢蹲下去,撿起那塊棉布,緊緊攥在手裏。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那是張寡婦的兒子……才十六歲。那天他去工地要工錢,說他爹死在坑裏沒人管。第二天,人在後山水塘撈上來,腦袋磕在石頭上……可沒人敢查。”
屋裏沒人說話。
陳默慢慢蹲下,把父親的煙袋鍋從桌上拿起來。他用拇指擦了擦銅嘴,感覺到那熟悉的凹痕。然後他起身,走到王德發麵前,把煙袋鍋輕輕放在他手邊。
“爹。”他低聲說,像是對著空屋講,“你當年沒說出口的話,今天我替你說。”
王德發抬起眼,看著他。
陳默轉過身,麵向門口。陽光照在他臉上,左眉骨那道暗疤顯了出來。他握緊手機,把血書的照片備份了一遍,再存進另一個資料夾。
“這次。”他說,聲音不大,卻穩得像鐵,“不用火燒,不用械鬥,也不用等老天報應。咱們有相機,有賬本,有法條。咱們用法律,燒死他們。”
他說完,沒再看屋裏兩人。他邁步出門,腳步落在石階上,一下一下,踏得結實。
李秀梅背上包,最後看了眼癱坐在凳上的王德發。老人雙手抱著頭。賬本攤在地上,封皮朝上,露出“青山村財務檔案.1983”幾個褐色紅字。
她沒說話,轉身追出去。
陳默已經走到村委會院中,停在那棵老樟樹下。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露下來,照在肩頭。他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確認照片已加密儲存。
李秀梅趕上來,低聲問:“下一步去哪兒?”
他沒立刻答。片刻後,他開口:“先去衛生站。血書上幾字跡需要做成分分析,看是不是混合了血液。另外,“東畈溝源的水樣還得再采一次。”
他說完,抬腳往前走。步伐不快,但沒停。
李秀梅跟在後麵,手按在相機上,指節發白。
風從村道盡頭吹來,捲起地上的塵土,打在牆根的野草上。村委會的門還開著,屋裏那盞老舊的白熾燈亮著,照著地上攤開的賬本和那份血書的影印件。
王德發仍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手邊,放著陳默留下的煙袋鍋。銅嘴朝上,映著一點從窗外射進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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