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簽完字的檔案放在展台上,紙張邊緣壓著塊小石頭,防止被風吹走。他沒看人群,先低頭整理袖口沾上的木屑。林曉棠站在他旁邊,平板還亮著,螢幕上是剛上傳成功的區塊鏈存證記錄,編號清晰可見。
曬穀場中央搭了個簡易檯子,紅布蓋著一塊牌子,邊角被風掀起來一次,又被趙鐵柱伸手按住。王德發拄著拐站左前排,被腳捲起一截,露出纏著紗布的腳踝。他從懷裏掏出那本《鄉村財務三十六忌》,翻開夾著竹葉的那一頁,看了很久。
“開始了。”陳默拿起話筒,聲音不大,但夠清楚。
林曉棠開啟投影,畫麵裡跳出一組資料——青山村三百二十七畝竹林,過去一年累計固碳量四百八十二噸,每噸經三十個節點驗證。實時上鏈不可篡改。背景音是村民在林間行走的腳步聲,還有砍竹取樣的哢嚓聲。
“這不是估的,是每天記下來的。”她說完,把螢幕轉向人群。
王德發走上台,文書遞來印泥。他沒立刻按手印,而是從書頁裡取出那片風乾的竹葉,輕輕貼在章程附件上,位置標著“首期抵押物憑證”。他用手掌壓了壓葉片邊緣,確保它不會掉落。
台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就這點東西,能值多少錢?”
“聽說賬上才二十多萬現金。”
“碳匯?那是啥?能吃還是能賣?”
張嬸蹲在後排,手裏攥著藍布包。她沒說話,隻是把包扣解開又繫上,反覆幾次。旁邊人注意到她動作,也安靜下來。
陳默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紙頁泛黃,邊角磨損。他念道:“第一筆入賬是一萬二,來自民宿預訂定金。第二筆是三萬七,縣裏生態補償款。第三筆……”他一條條讀下去,全是近三個月的實際流水,“總共二十三萬六千四百元,一分不少,都在合作社公賬上。”
他合上本子,舉起一張證書:“現在,這些錢加上咱們碳匯憑證,能在銀行貸五百萬。”
全場靜了一瞬。
“五百萬?”一個年輕人站起來,聲音發抖,“你說的是真的?不是畫餅?”
“你可以去查。”林曉棠開啟手機銀行介麵,調出授信評估報告,“係統自動算的,依據就是我們上傳的資料和抵押資產清單。”
趙鐵柱突然拍腿站起來,嗓門震得旁邊孩子一跳。“我家工程隊那批裝置,全押進去!”他說完,從兜裡掏出一串鑰匙,“攪拌機、電焊機、運輸車、登記表我都帶來了。”
沒人笑他。
反而有幾個人跟著起身。
先是李家兄弟,把宅基地合同拍在登記桌上。接著是老劉,看著農機補貼發票。說要把拖拉機作價入股。再後來,幾個婦女也擠上來,掏出房產證,說是願意拿老屋做抵押。參與民宿擴建專案。
張嬸最後一個走到台前。
她把藍布包放在桌上,慢慢開啟。裏麵沒有玉鐲,隻有一本紅色房產證。她雙手把它遞過去,聲音不響,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我家老屋,入。”
現場一下子熱了起來。
有人開始喊名字要求登記,隊伍排到了曬穀場盡頭。趙鐵柱主動維持秩序,讓大夥兒按組別排隊,一邊翻本子記號,魯班尺別在腰帶上,時不時拿出來比劃站立間距。
李二狗一直靠在摩托邊,沒動。
直到看到登記處遞岀一份檔案,上麵蓋了紅章,寫著“自願入股”。他低頭摸了摸左臂的關公紋身,又迅速鬆開。然後他彎腰從摩托車座墊下抽出一張泛黃圖紙,展開一看,是後山礦洞結構圖,早年偷拍的。他走到視窗,把圖遞過去,在角落簽下名字。
林曉棠接過圖看了一眼,抬頭看他。
他沒說話,轉身回到摩托旁,坐上去,沒走,也沒熄火。
王德發坐在台側長凳上,手裏還捏著那本舊冊子。她看著眼前人群,手指輕輕摩挲封麵,一下一下,像在數年份。有人想扶他去陰涼處,他擺手拒絕。他就這麼坐著,盯著長程上那片竹葉,直到陽光移到紙麵中央。
陳默站在登記桌旁,手裏拿著新一批名單,眉頭皺著核對數字。林曉棠在他邊上錄入資訊,手機不斷彈出同步提示,她一條條確認,額角出汗。
“第三十二個了。”她低聲說。
陳默點頭,筆尖頓了一下。“趙鐵柱報的裝置估值可能偏高,得複核。”
“明天安排人去工地實地看。”
“行。”
這時,王德發忽然開口:“章程第七條,收益分配比例,寫清楚了嗎?”
陳默馬上翻本子:“寫了,百分之六十用於再投入,百分之三十按股分紅,百分之十作為應急儲備金。你昨天看過草稿的。”
老頭沒應聲,隻是把冊子重新塞進懷裏,手在衣袋裏停了幾秒,像是摸到了什麼硬物。
林曉棠抬頭看天,太陽已經偏西,但氣溫沒降。她擦了擦臉,繼續錄入下一個證件號碼。
趙鐵柱那邊喊了一聲:“下一位!帶齊材料了嗎?”
一個中年男人走之前,手裏捧著一本土地承包合同,邊角磨損嚴重。他說他不識字,但知道這東西值錢,願意拿來入股。趙鐵柱讓他坐下,幫忙填寫表格,一邊問:“你是幾組的?宅基地位置在哪?”
男人指著遠處山坡:“就在竹林邊上,老屋還在,沒人住。”
“行,記下了。”趙鐵柱在備註欄寫了幾筆,蓋上臨時編號章。
林曉棠把最新一筆登記上傳至區塊鏈係統。頁麵重新整理,顯示新增一條存證記錄。時間點為下午四點零七分。她把手機遞給陳默看。
陳默掃了一眼,沒說話,轉身走向工具箱。他開啟箱子底層,取出一個鐵盒,開啟後裏麵是幾枚銅製微章,刻著“青山村碳匯合作社”字樣。他拿出兩枚,遞給剛完成登記的夫妻一人一枚。
“這是憑證。”他說。
女人接過微章,翻來覆去看,嘴角動了動,沒說話,但眼睛濕了。
李二狗一直坐在摩托上,看著這一幕。他忽然抬手,摘下帽子,抓了抓頭髮,又戴上。摩托車引擎一直沒關,輕微震動著地麵。
王德發慢慢站起來,拄拐走到登記桌前。他從懷裏再次掏出那本《鄉村財務三十六忌》,翻開最後一頁,用鋼筆寫下一行字:“信用非虛,立於實據。一九八三年契約在此,今以新法承之。”‘
寫完,他把書本交給文書,說:“歸檔。”
文書接過書,看了看,鄭重放進檔案盒。
陳默接過最後一份檔案,是李二狗那張礦洞圖。他仔細看了一遍,發現背麵用鉛筆寫了幾個小字:“以前害過村,現在想補。”
他把圖夾進筆記本,準備回頭單獨談一次。
林曉棠收起平板,走到他身邊。“第一批名單全錄完了。”
“嗯。”他點頭,“明天開第一次股東會。”
“要通知大家帶印章嗎?”
“要。”
趙鐵柱走過來,抹了把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隻剩幾個正在問細節。”
“讓他們留下吧。”陳默說,“問題越多,說明越認真。”
林曉棠開啟水壺喝了一口,水有點溫。她放下壺,忽然聽見一聲脆響。
是掛在村口的監測儀,發生短促滴聲。
她轉頭看去,儀器麵板亮著綠燈,資料正常流動,但她記得,剛才那聲不一樣。
她快步走過去,按下回放鍵。
陳默跟上去。
趙鐵柱也停下腳步。
李二狗擰了一把油門。
監瀏議螢幕閃了一下,跳出一條新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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