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鬆開鐳射雷達的提手，指尖在展台邊緣停了一瞬。他轉身從工具箱裏取出一個布包，解開繩結，裏麵是一套老舊的木工器具。銅鑿的刃口有些發暗，墨鬥線軸上纏著半截麻繩。角尺的刻度被磨得模糊不清。他把它們——擺出來，動作不快，但每放一件，周圍就安靜一分。
林曉棠走上前，接過話筒。她的聲音不高，卻傳得很遠。“咱們用的竹材，沒刷化學漆，也沒泡防腐劑。”她指著旁邊剖開的模型梁，“我們在榫頭挖了槽，灌進竹醋液，封起來。這東西是竹子燒碳時產生的，天然防蟲防黴，能慢慢釋放十年。”
人群裡有人踮腳往裏看，有孩子扒著展台邊緣問大人：“真的不用釘子？
趙鐵柱站在一側，搬來兩段處理好的竹梁。他蹲下身，對準介麵，雙手一推。哢的一聲，兩根梁嚴絲合縫地咬在一起。他站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笑著說：“老手藝加上新配方，結實得很。”
這時村口傳來車輪壓過石板路的聲音。一輛灰色麵包車和一台皮卡駛入視線，車身上印著省科學院的標誌。車子在曬穀場邊停下，車門開啟，三個人走下來。走在前麵的是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手裏拎著公文包，直奔展台。
“我們剛看完你們在碳交會上的資料。”他開口就說，“現在想申請聯合研發。”
陳默沒說話，隻是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上麵記滿了日期、溫濕度、PH值和菌落檢測結果。她翻到一頁，遞給對方。
林曉棠同時開啟平板，調出區塊鏈存證係統的介麵。螢幕上顯示著過去十個月的取樣記錄，每一條都有時間戳和三十個外部節點的驗證標記。她點開一段視訊，是村民在竹林取樣的畫麵，背景裡能聽見鳥叫和風過竹葉的聲音。
專家低頭檢視資料，又拿起銅鑿仔細端詳榫口結構。他伸手摸了摸凹槽內壁，問：“做過耐久性測試嗎？環境變數控製有沒有連續記錄？”
林曉棠直接掃碼上傳了一份報告。PDF檔案跳出：標題是《青山村竹材防腐工藝長期觀測記錄》。專家快速滑動頁麵，看到裏麵有不同季節的膨脹係數、抗彎強度變化曲線。還有顯微鏡下的纖維結構對比圖。
他合上平板，點了點頭。“你們不是做專案，是在建標準。”她說完，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我院準備將這項技術納入‘鄉土綠色建材重點扶持計劃，共建實驗室。今天就能簽意向書。”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低聲議論：“省裡的專家都來了”“這是真認咱們的技術？”
王德發一直站在前排，拄著柺杖沒動。聽到這話，他忽然往前走了兩步，從布袋裏掏出那本《鄉村財務三十六忌》。書頁已經發脆，他小心翻開最後一頁空白處。從衣袋裏取出鋼筆，一筆劃寫下：“青山村榫卯防腐法.首代技術檔案”。寫完，他把書交給村委會文書，隻說了一句：“歸檔。”
李秀梅一直舉著攝像機，鏡頭掃過現場。她悄悄切換到特寫模式，對準榫卯咬合後位置。陽光斜照進來，在凹槽邊緣投下一道細線。她低聲對著麥克風說：“今天留下的不隻是一個結構，是咱們自己能行的證明。”
趙鐵柱把魯班尺拿出來，橫在展示台邊緣比了比角度。地調整了一下位置，讓陽光正好照在模型剖麵上。有小孩湊過來，指著內部溝槽問：“叔叔，這個彎是怎麼刻出來的？”他笑著解釋了一遍，順手從地上撿了根斷枝，在泥地上畫了個簡易圖。
林曉棠走到陳默身邊，輕聲說：“他們帶來了加速老化實驗艙的合作資源。”
陳默點頭，目光落在父親留下的角尺上。他伸手摸了摸刻度，又看了眼擺在旁邊的筆記本。上麵最後一行字是昨天寫的：“第三批竹梁完成封裝，入庫七十二根。”
無人機升了起來，在高空拍下整個曬穀場。畫麵中，村民們圍成一圈，有人指著模型討論，有年輕人拿手機拍細節。鏡頭拉遠，能看到村外山坡的竹林連成一片綠海。而更遠處，宏達工廠的大門已經被拆掉一半，招牌倒在泥地裡，工人正用切割機拆卸剩下的金屬架。
李秀梅把鏡頭轉回現場，對準一位老人。他蹲在竹染旁，用手掌反覆摩挲介麵處，嘴裏唸叨：“這麼緊，風吹兩掃也不怕。”
林曉棠接過話筒，聲音凊晰：“這套方法不需要大裝置，村裡就能做。以後誰家修房、搭棚，都可以用這個工藝。材料成本低，技術也簡單，學幾天就能上手。”
有人立刻問：“那能不能開培訓班？”
“能。”陳默第一次開口，“下週就開始，趙鐵柱負責實操，林曉棠講道理，我來安排課程表。”
王德發站在邊上，手指輕輕敲了三下柺杖把手。他沒說話，但眼神一直盯著那本剛歸檔的冊子。
李秀梅把攝像機轉向一群孩子。他們圍在泥地旁，照著趙鐵柱畫的圖，用小樹枝比劃榫頭形狀。一個男孩說：“我長大了也要造這樣的房子。”旁邊女孩接話：“那你得先學會測尺寸。”
太陽移到頭頂，曬穀場上的影子變短。榫卯拱門立在中央，四拫主柱通過燕尾榫固定，頂部橫樑無縫銜接。沒有一顆釘子，也沒有一滴膠水。
專家團隊開始佈置取樣區。他們帶來行動式硬度計和含水率檢測儀，當場測試一根剛組裝的竹梁。資料顯示抗壓強度達到國家標準的百分之一百零八。負責人記錄完結果，抬頭說：“我們可以馬上啟動申報地方技木規劃流程。”
林曉棠把資料同步上傳至區塊鏈係統。頁麵重新整理，顯示新增一條存證記錄。她把手機遞給陳默，螢幕上是實時生死的雜湊值。
陳默接過手機，看了一眼，他轉身走向工具箱，把父親那套器具重新包好。布包繫緊後，他把它放在拱門底座旁，離地三十公分，避開了塵土。
趙鐵柱檢查完所有介麵，直起腰擦汗。他看見幾個村民圍著他剛才畫的圖對論，其中一個掏出本子抄錄尺寸。那人抬頭問他：“這個角度是不是必須九十度？”他搖頭：“可以根據需要改，隻要兩邊對稱就行。”
李秀梅拍完一段全景，放下攝像機。她走到陳默身邊，低聲說：“這段我打算剪成專題，名字就叫《咱們的密碼》。”
陳默看著拱門，說：“不是咱們的，是村子的。”
林曉棠走過來，遞給他一塊新列印的禁止簽紙上，上麵寫著“青山村首期竹林防腐工程.技木公開”。她把標籤貼在展台正麵，位置正對入口。
王德發慢慢走到展台前，抬起手，輕輕碰了碰標籤邊緣。他的手有點抖，但很快穩住。他沒說話，隻是把柺杖換到另一隻手，站得更直了些。
專家團開始登記合作事項。一張表格遞到陳默麵前，標題是《聯合實驗室建設方案（草案）》。他拿起筆，在“技術提供方”一欄寫下名字。
林曉棠開啟平板，調出下一階段計劃。第一條寫著：“培訓首批十名村民掌握全套工藝”。第二條是：“建立村級技術檔案庫”。
趙鐵柱把魯班尺收進腰間布袋。他蹲下身，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肩膀，指著模型說：“記住，尺寸準，槽更深，拚的時候用力推到底。”
李秀梅重新舉起攝像機，鏡頭緩緩推進。畫麵中，陽光穿過榫卯結構的縫隙，在地麵投下交錯的光紋。她低聲說：“這纔是真正的連線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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