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的登記表剛收進抽屜,陳默就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村民說的話,有些字被鉛筆圈了又改。他盯著“竹籬笆兩年就爛”這句,手指在下麵劃了一道。
林曉棠抱著一疊泛黃的紙走進辦公室時,他正把幾條記錄撕下來貼在新頁上。她把資料放在桌上,野雛菊發卡歪了一下,隨手扶正。
“張老三家的老法子我查了。”她說,“陰乾七日,火烤三夜,不是為了駐蟲,是為了讓竹纖維脫水收縮。”
陳默抬頭:“意思是水分少了,黴菌不容易長?”
“對。但光這樣不夠,還得封住外部通道。我翻我爸以前的筆記,提到過一種天然樹脂混合竹醋液的方法,塗在表麵能形成保護層。”
她抽出一支鋼筆,在紙上畫了個截麵圖。筆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批註。
陳默看著那行字,忽然問:“如果結構本身就能阻水呢?”
“什麼意思?”
“咱們村做傢具、搭房梁,靠的是榫卯咬合。有沒有可能把整根竹子當成一個大構件;用內部嵌接多方式改變他的受力方向,順便把縫隙堵死?”
林曉棠沒說話,低頭翻自己帶來的檔案。一頁紙上寫著“古法編竹為牆,九曲不透雨”,旁邊還有手繪的小樣。
兩人搬了張桌子到村小學的實驗室。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植物圖譜,角落是擺著一台舊顯微鏡。林曉棠把能找到的資料全攤開,陳默開始畫草圖。
第一版是直接在竹筒外加一圈木環鎖邊。試了幾次發現連線處還有積水。
第二版改成斜向穿插小竹釘,模擬榫卯咬合。可釘子太細,承重不行。
第三版他們試著把兩根竹子對接的位置削我凹凸麵,像瓦片那樣疊壓。圖紙畫出來後,還是覺得不夠緊實。
林曉棠用鋼筆在連線點點了好幾下,紙都被戳破了。她放下筆,揉了揉指節。
“問題不在外麵。”她說,“是在裏麵。竹節之間的空腔本來就是通的,雨水滲進去,從內部開始腐。”
陳默盯著圖紙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把她剛才撕下來的一頁筆記拿過來。那是張老三口述的內容,寫著“我家席子底下墊了一層老油布,三十年沒換”。
“能不能在裏麵做文章?”他說,“比如在竹筒內壁設定微型檔板,像船艙的隔水艙一樣,一段段封住?”
林曉棠眼睛亮了一下:“要是能用竹林自身做出這種結構,就不需要額外材料了。”
她重新鋪開一張紙,開始畫內部結構。每一節竹身中間加一道環形凸起,對應下一節的凹槽,拚接後旋轉九十度卡死。這樣一來,縱向的水流會被橫向的凸緣擋住。
“還需要一點彈性。”林曉棠接話,“灌進調好的竹醋樹脂,冷卻後自動填充。”
他們反覆修改,圖紙上塗滿了擦痕。燈泡昏黃的光照在桌麵上,影子隨著動作晃動。
趙鐵柱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工具箱。他看見桌上亂七八糟的紙,順手把魯班尺插進實驗室縫隙裡,固定住搖晃的支架。
“你們搞啥名堂?”他問。
“想讓竹子自己防爛。”陳默說,“不用藥,不汙染,還能結實。”
趙鐵柱湊近看圖紙,指著其中一個連線點:“這裏要是做成燕尾榫的樣子,是不是更牢?我們蓋屋架就用這招。”
“燕尾榫是橫向拉力強。”林曉棠點頭,“可這裏是豎著受壓……但如果把角度調一下,改成斜撐式嵌入,也許能兼顧兩種力。”
她拿起筆,在原圖基礎上改了幾筆。新的結構看起來像螺旋上升的階梯。
陳默猛地站起身:“如果整個竹段都按這個方式加工,拚起來就像一條閉合的防洪堤壩!水進不去,氣也能排出來。”
“那得有模具。”趙鐵柱摸著下巴,“燒土不行,溫度不好控。用鑄鐵倒是可以,但我得找人打樣。”
“你明天帶兩個熟手來。”陳默說,“先做一組十公分長的小件試試。材料用去年砍的毛竹,晾得更久。”
趙鐵柱拍了下大腿:“行!我回去就準備。”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等等,這東西定型要用火烤吧?老法子甪柴火慢烤,但現在講究精度,得有人守著。”
“我來盯第一輪。”林曉棠說,“溫度變化要記資料,不能憑感覺。”
趙鐵柱點點頭,扛起工具箱往外走。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眼插在台縫裏的魯班尺:“這尺子陪我八年了,哪天壞了也不扔。”
門關上後,屋裏隻剩兩人。陳默把幾張草圖並排鋪開,對比不同方案的優劣。林曉棠拿出手機拍下最終版設計,存進加密資料夾。
“接下來是配方。”她說,“竹醋液濃度得調,太高會脆,太低起不到作用。我手頭隻有三種樣品,得逐個測試。”
“村裡誰家還會熬竹醋?”
“李寡婦她爹以前做過,灶台還在後院。她說隻要給點工錢,願意幫忙。”
陳默記下名字:“明天我去談。另外,監測裝置也得裝一批,看看實際環境下能撐多久。”
林曉棠把鋼筆放進白大褂口袋,又檢查了一遍實驗台上的記錄本。封麵寫著“竹材改良第1階段”,頁碼翻到了一半。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接著歸於平靜。
陳默正把散落的紙張收進資料夾,忽然聽見玻璃輕微響了一下。像是有人碰到了窗框。
她轉頭看向窗戶。
樹影貼在玻璃上,隨著風輕輕晃動。剛才那一聲,可能是樹枝刮到窗沿。
林曉棠沒察覺到異常,正在整理顯微鏡下的樣本切片。她把一片薄竹片夾進載玻片,滴上試劑。
“明天第一組試件出爐,我要全程錄影。”她說,“失敗也要錄,不然下次不知道錯在哪。”
“應該讓大家看看全過程。”陳默說,“技術不能隻掌握在幾個人手裏。”
“那你組織一次現場演示?就在曬穀場邊搭個棚。”
“可以。等第一批結果出來再說。”
他合上筆記本,袖口蹭到了桌角的墨水瓶,瓶身歪了一下,沒倒。
林曉棠關掉顯微鏡電源,又確認了門窗鎖好。兩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盡頭的電燈接觸不良,閃了一下才亮穩。
村道上沒有人。路燈間隔很遠,中間一段路完全黑著。
陳默走在前麵,腳步放得佷慢。林曉棠跟在後麵半步距離,手插在外套口袋裏。
快到村委會門口時,她忽然停下。
“忘了把樹脂樣本放冰箱。”
“我去拿。”陳默說。
“算了明早還來得及。”
他們繼續往前走。村委會院子的鐵門虛掩著,風吹得門軸發出輕響。
第二天清晨,趙鐵柱帶著兩個徒弟在加工棚忙活。鑄鐵模具剛從鎮上運回來,表麵還帶著砂礫。他們用砂紙打磨介麵處,確保無縫貼合。
陳默蹲在旁邊看第一根試件成型。竹筒被加熱軟化後塞進模具,兩端用液壓桿壓緊。冷卻二十分鐘後取出,表麵光滑,介麵嚴絲合縫。
“成了?”趙鐵柱問。
“還沒完。”林曉棠拿著注射器走過來,“現在灌液。”
她把除錯好的竹醋樹脂推進竹筒內腔。液體順著預設通道緩緩流動,在連線點處停留片刻,慢慢滲透進微小縫隙。
“等二十四小時固化。”她說,“然後做坑壓和浸水測試。”
三人圍在工作枱邊。陽光照在剛做好的構件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澤。
手機震動了一下。林曉棠拿出來看了一眼,是縣農業局的通知,提醒本週內提交生態專案配套技術備用材料。
“時間剛好趕得上。”她說。
陳默點頭:“備案通過後,就可以申請小批量生產支援。”
趙鐵柱拍拍手上的灰:“那我再多做幾組模具。尺寸不一樣,用途也不一樣。”
林曉棠把編號標籤貼在試件上,寫上日期和引數。最後一支筆水快用完了,字跡有點斷續。
棚外沒人注意到,一根煙頭在遠處草堆裡熄滅。膠袋裹著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拍下了工作枱上的圖紙一角。
林曉棠收起工具準備回實驗室。路過棚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拆模具的趙鐵柱。
“下午三點前必須完成所有初測資料。”她說。
趙鐵柱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幹活。
陳默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四周。加工棚離主路有點遠,周圍都是矮灌木。
他走過去把鐵皮圍欄的鬆動部分擰緊。風吹過來時,金屬邊緣不會再晃動發聲。
林曉棠走到村道拐彎處,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陳默追了上來。
“你落了筆。”他遞過來一支鋼筆。
她接過,發現筆尖有點彎。可能是昨天插在紙上用力過猛。
“這支該換了。”她說。
“先用著。”陳默說,“等新一批文具到了再換。”
他們並肩往村委會走。陽光照在水泥路上,影子拉得很長。
加工棚裡,趙鐵柱把最後一個試件放進水槽。水麵慢慢升起來,淹沒介麵處。
他看了眼手錶,記下開始時間。
棚頂的鐵皮被風吹得微微顫動,一道裂紋悄悄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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