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的熱成像訊號還在閃爍,陳默抓起對講機就往外走。林曉棠緊跟在後,手裏抱著列印出來的航拍圖。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村委會院子,腳底踩著曬乾的泥塊,發出碎裂的聲音。
曬穀場已經聚了不少人。
張嬸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藍布包抱在懷裏,手指一直捏著邊角。幾個老人蹲在邊上抽煙,眼神時不時往村委會門口瞟。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鬧,沒人笑出聲。
陳默站上拖拉機車鬥,把檔案舉高。陽光照在封麵上,藍皮證書上的紅章清晰可見。
“這是縣環保局剛發出的認證。”他說,“咱們村的竹林、山地、濕地,三年碳匯收益,覈算下來,是三十萬。”
人群安靜了一瞬。
有人咳嗽,有人抬頭望天。一個老頭低聲說:“空氣能賣錢?那你把風裝袋子裏賣去。”
陳默沒放下檔案。他轉身村委會外牆,無人機投屏剛好啟動,畫麵裡浮現出證書掃描件。“不是我嘴上說的,是上麵蓋了章的。每一噸碳都有記錄,每天上傳係統。”
林曉棠開啟手機,點開直播連結。鏡頭掃過人群,最後對準鄭書。
“你們可以自己看。”她說,“資料公開,隨時查。”
張嬸慢慢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她盯著投影裡的數字,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就在這時,李二狗從人群中擠進來。他穿著舊夾克,褲腿捲到小腿,腳上沾著濕泥。他徑直走到車鬥旁,抬腳踹了下輪胎,翻身跳了上去。
所有人愣住。
他站在陳默旁邊,沒說話,轉身麵向村民,忽然抬腿,一腳踢向旁邊一個黑色保險箱。
箱子翻倒,鎖扣崩開。
一捆梱紗票滾出來,散在地上。最上麵壓著一張紙條,寫著:**三十萬買斷生態貸,永不反悔**。
現場炸了。
“我就說有問題!”有人喊,“哪有天上掉錢的事!”
“宏達給的吧?”另一個聲音響起,“人家直接拿現金砸,你還搞什麼碳匯?”
幾個人朝箱子靠過去,伸手要撿錢。
陳默立刻跨前一步,用魯班尺壓住一疊紗票。他彎腰撿起一張,翻過來對著太陽。
“別碰。”他說,“這不是真錢。”
他從口袋掏出紫外線燈,照在紗票正麵。原本看不見的地方,顯出淡淡的鬼臉手印。
“冥幣。”他說,“連銀行編號都是假的。”
人群又靜了。
陳默把紗票舉起來:“他們怕什麼?怕我們真能把空氣變成錢。所以先來一招收買,再放風說我們騙人。等專案停了,他們的廠就能偷偷建起來。”
他看向李二狗:“你在哪兒拿到這箱子的?”
李二狗冷笑:“今早放在我家門口。沒人留名,但我知道是誰。他們以為我還是以前的爛人,給點錢就聽話。”
他低頭看著滿地假鈔,聲音低下去:“我不是。”
有人問:“那你說怎麼辦?萬一貸款沒下來,咱們拿什麼還?”
張嬸這時往前走了一步。她解開藍布包,拿出一隻玉鐲。玉色溫潤,表麵有些細紋,在陽光下泛著光。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她說,“陪嫁的東西,戴了三十年。”
她把鐲子遞向林曉棠:“能值幾萬不?要是真能讓娃們來喝乾凈水,我押了。”
林曉棠接過鐲子,開啟手機拍照,連上籤定平台。幾秒後,螢幕上跳出估值區間。
“市場價四萬至六萬。”她說,“如果專案失敗,所有抵押品優先歸還本人。”
張嬸點點頭,把手伸進布包,掏出一本老存摺,也遞了過去。
“這點錢不多。”她說,“但我相信陳默說的一句。他爹走的時候,全村送的。現在輪到我們幫他一把。”
一個中年女人突然開口:“我家金項鏈也能押”
“我有兩萬存款!”另一個男人喊,“不存銀行了,投進去!”
議論聲越來越大。
陳默站在車鬥上,看著底下一張張臉。有人激動,有人猶豫,有人還在搖頭。
他舉起證書:“這三十萬不是終點。如果我們做成,以後每年都能有收入。不止是錢,還有乾淨的水,清新的空氣,孩子上學不用跑鎮上。”
林曉棠補充:“第一批資金用於養護林地和升級監測裝置。後續收益按戶分配,優先還清村裡欠款。”
“王木匠的工錢會結清。”她說“趙家溝的水管也會修好。”
人群裡有個年輕人問:“我要是現在入股,以後分紅怎麼算?”
“按比例。”陳默說,“登記在冊,電子賬本公開可查。王德發叔負責監督,每一分錢進出都要簽字。”
提到王德發,不少人點頭。
“他要是點頭,我就信。”張嬸說。
李二狗蹲下身,把散落的假鈔一張張撿起來,塞回箱子。他拎起箱子,走到曬穀場邊緣,一腳踢進旁邊的水溝。
“這種髒東西。”他說,“不配留在村裡。”
他回來時,袖子蹭到了鐵綉,也沒擦,站在陳默身後,雙手抱胸,盯著人群。
一個老頭拄著柺杖走出來:“我家老房後頭有塊荒地,退耕還林地塊都納入體係。”
“那我呢?”一個小姑娘踮腳舉手,“我攢了八百塊壓歲錢!”
林曉棠笑了:“當然可以,不分大小,人人可參與。”
登記表很快鋪開。林曉棠搬了張桌子放在場邊,開始記錄姓名、抵押物、金額,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
陳默走下車鬥,走到張嬸麵前。
“你真的想好了?”他問。
張嬸瞪了他一眼:“你以為我老糊塗?我是心疼這鐲子。更可怕將來娃們連口乾凈水都沒有。”
她把存摺拍進他手裏:“拿去辦手續,別拖。”
陳默收下。
太陽移到頭頂,哂穀場的溫度升了起來。風從山穀吹過,帶著竹葉的氣味。
又有幾家陸續表態,有人拿出現金,有人寫下房產份額。還有人牽來一頭牛,說願意折價入股。
李二狗一直沒走遠。他靠在拖拉機旁,看著人群一個個上前簽字,嘴角微微揚起。
突然,他對陳默說:“我那表哥今天早上打電話,讓我勸你收錢閉嘴。”
陳默看他。
“我說,”李二狗聲音不高,“你要敢動青山村一下,我第一個舉報你。”
他掏出手機,當眾刪了通話記錄。
“我現在是巡山隊預備員。”他說,“明天就開始值班。”
林曉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寫登記。
一個婦女抱著孩子走過來,把孩子的存錢罐放在桌上。“嘩啦”一聲,硬幣滾出來。
“這點錢不夠啥。”她笑著說,“但我兒子說,他也要為村子出力。”
孩子仰起頭,大聲說:“我要種樹!”
笑聲終於響起。
陳默回到車鬥上,拿起證書。陽光正照在“三十萬元”這幾個字上。
“今天,咱們不隻是在借錢。”他說,“是在證明一件事——山裏的空氣能值錢,地裡的綠能生錢,咱們的日子,能靠自己變好。”
他頓了頓。
“這三十萬,不是誰施捨的,是我們應得的。”
話音落下,掌聲一點點響起來。
起初稀疏,後來越來越密。
張嬸站在前排,雙手拍停通紅。
李二狗沒有鼓掌。他隻是站著,肩膀挺直,目光落在陳默身上。
林曉棠合上登記本,抬頭看向曬穀場中央。
風掀起陳默的外套下擺,證書在他手中穩穩舉著。
那口被踢翻的保險箱還躺在水溝裡,半浸在渾濁的水中,蓋子大敞。
一隻螞蟻順著箱角爬上去,鑽進了假鈔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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