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把那張省文旅廳的通知舉得高高的,紙角被風吹得抖。李秀梅一把搶過去,眯著眼看了兩遍,抬頭就笑:“這下真成樣板村了。”
“還不是靠大家。”林曉棠接過檔案,指尖劃過簽字欄的空白處,“現在隻差一個正式名頭。”
“明天開大會,這事就得定下來。”陳默站在台階上,望著村委會前空地。橫幅已經掛好,紅底白字寫著“鄉村振興示範點建設運動會”。幾個孩子在下麵跑來跑去,踩著影子玩。
太陽還沒到頭頂,廣場上的人越聚越多。老人們搬著小板凳坐在前排,年輕人三五成群站著,婦女們抱著孩子擠在中間。有人手裏攥著筆,有人拿著本子,都在等。
木台搭在禮堂門口,上麵擺了張桌子。王德發拄著拐慢慢走上來,身後兩個會計抬著一台舊木箱。箱子上了銅鎖,表麵矇著一層紅布。
陳默走上台,手裏沒拿資料夾,也沒帶投影儀。他從工裝褲口袋裏掏出一本邊角捲起的筆記本,封麵沾著泥點。
“咱們村的事,我一直記在這兒。”他說。
底下有人點頭。趙鐵柱把手拍了下大腿:“老規矩,賬要當麵說清。”
陳默翻開一頁:“去年修路,三萬六千四百二十七塊五毛,每一筆都寫了人名、日期、用途。今年建民宿二期,材料款、工錢、水電費,也都記得。”他頓了下,“這些字不怕曬,不怕雨,更不怕被人改。”
台下安靜了幾秒。
一個穿灰布衫的老漢站起來:“可現在搞什麼電子樁、資料鏈,我們看不懂。以前按手印才作數,現在是不是也該有個實在東西?”
這話一出,不少人跟著應聲。
林曉棠接過話筒,平板連上外放螢幕。畫麵跳出電子界樁三個月的執行記錄:報警時間、巡檢路線、村民確認簽字的照片一張接一張滾動。
“我們現在有兩套賬。”他說,“一套寫在紙上,一套存在係統裡。但誰說了算?是你們。”
她翻到最後一頁,是一份《鄉村自治條例》草案。“明天表決的就是這個。每一條怎麼定,由大家討論;通過不通過,由大家投票;以後誰來監督執行,還是你們自己選人。”
人群嗡了一聲。
王德發這時掀開紅布,露出那台老舊算盤。黃木珠子磨得發亮,鐵條兩端包著銅皮。也用袖口擦了擦,放在桌上。
“想當年,土地承包,我就用它算的賬。”他聲音不高,卻傳得很遠。“那時候,一筆一筆撥,全村盯著看。今天也一樣。這張票,我來統。”
他說完,手指輕撥,算盤珠子發出清脆響聲。
台下沒人再說話。
投票開始後,村民們一個個上前。有人簽名字,有人不會寫字就按紅手印。紙張疊進投票箱時,發出沙沙的響聲。
唱票時,王德發坐在桌後,左手扶拐,右手撥珠。每報一個“同意”,算盤往上推一檔。數字一點點漲上去。
快到最後時,工作人員抽出一張紙——空白。
場子裏一下子安靜了。
有人低聲嘀咕:“是不是不同意?”
王德發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忽然笑了。他把紙摺好,放在旁邊一個檔案盒裏。
“這不是反對票。”他說,“這是留給以後的。等哪天咱們村出了個新幹部,我要把這個交給他,告訴他——你得乾到讓全村人都寫下名字。”
全場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響起來。先是零星幾下,接著連成一片。有人拍得手掌發紅,有人笑著抹眼角。
算盤最後停在“全票通過”四個字上。
陳默看著台下,種地的張叔、教書的劉老師、修車的老周,還有曾經跟著宏達鬧事的幾個人,此刻都在鼓掌。他們的臉曬得黝黑,衣服冼得發白,但眼神亮著。
林曉棠低頭在平板上點了兩下,係統彈出提示:〔《鄉村自治條例》已歸檔,許可權同步完成〕。
這時,李二狗從外麵進來。村民們都朝他望過來。陳默連忙走過去:“二狗,你回來了。”
他穿著一件冼得發白的夾克。左臂挽起袖子關公紋身還在。但下麵多了一幅新圖——青山村的地圖。山脊、河流、田埂都標得清楚。而關公的眼睛,正好落在曾被宏達盯上的規劃區中心。
他走到台前,沒說話,先脫下外套。
然後從工作人員手裏拿過報名錶。
“我申請加入巡邏隊。”他說,“以前我給村子惹過禍,現在我想守這兒。”他頓了頓,“要是信不過我……這手印,可以按在責任書上。”
說完,他蘸了硃砂,在表格右下角按下左手掌印。
血紅色的手印印在紙上,五個指節清晰可見。
陳默走過去,拿起筆,在旁邊簽下名字。林曉掌緊跟著簽了。趙鐵柱大喊一聲:“建築隊全體報名!”帶著十幾個人列隊上前,一個接一個簽名。
紙張很快被名字和手印填滿。
李秀梅不知什麼時候架起了相機,鏡頭對準了公示欄。她按下快門,閃光燈亮了一下。
李二狗站在那裏,看著自己的手印被拍照留存。他的袖口微微顫動,嘴角慢慢揚起一點弧度。不是以前混日子的笑,也不是逞強時的冷笑,而是第一次顯得踏實的神情。
王德發坐在長椅上,手指輕輕摩挲著算盤。珠子不再動了,但他好像還在數。
林曉棠把《鄉村自治條例》原件放進檔案盒,蓋上蓋子。盒子側麵貼了標籤:青山村第一次村民大會決議。
陳默站在木台邊上,手裏捏著那份巡邏隊責任書。紙頁邊緣有點翹,是他剛才握得太緊留下的摺痕。
太陽移到正空,照得廣場一片明亮。孩子們又跑回來,在公示欄前指著血手印嚷嚷。
“那是誰的?”
“聽說是個以前打架的叔叔!”
“我也想保護村子?”
趙鐵柱蹲下來,指著地圖紋身說:“你們記住,這個人叫李二狗。他以前犯過錯,但現在站出來了。”
沒人再喊綽號。
李秀梅收起相機,走到陳默身邊:“要不要說幾句?”
陳默搖搖頭。他看著人群,看著那些簽名和手印,看著王德發膝上的算盤,看著李二狗還貼在公告欄上的那隻手。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不是靠一場勝利,不是靠一項技術,而是這些人站在一起,親手把自己的名字刻進了村子的未來。
林曉棠走過來,把平板遞給他看。螢幕上是剛更新的日誌:〔巡邏隊組建完成,首次執行安排於今晚七點,路線覆蓋古窯遺址及邊界區域〕。
“他們準備好了嗎?”他問。
“準備了。”她說,“趙鐵柱說每人一根,新削的鬆木。”
陳默點點頭,把平板還給他。
遠處傳來敲鑼聲。是通知大家散會的訊號。
人群開始慢慢移動,有人收拾板凳,有人牽孩子回家,有人圍在公告欄前繼續看名單。
李二狗沒有走。他站在原地,盯著自己按下的手印。
陳默走過去,拍了下他的肩。
他沒回頭,隻是輕聲說:“這次,我想做個有用的人。”
陳默沒說話,隻是把手放得更緊了些。
王德發被人扶著起身,算盤收進木箱。紅布重新蓋上時,風吹起一角,露出下麵刻著的一行小字:**一九八三年土地承包清冊**。
林曉棠把檔案盒抱在懷裏,轉身往村委會走。陽光照在她的馬尾辮上,野雛菊發卡閃了一下。
趙鐵柱吆喝著施工隊:“下午三點開工。”
孩子們追著跑遠,笑聲在牆邊回蕩。
陳默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份責任書。紙頁已經被汗水浸出一道褶,但他沒鬆開。
李二狗終於轉身,朝村委會大門走去。經過公示欄時,他停下,伸手摸了摸玻璃表麵。
他的指紋和血手手隔了一層玻璃,重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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