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詭線追源------------------------------------------。,不是現在。,晨光灑滿院子,遠處正堂已經傳來人聲。右眼之中,那些詭線像是被無形之物牽引,一下下抽搐,每一次都有微弱力量順著視線鑽進腦海。那動靜很輕,像遠處傳來的鼓聲,若有若無,卻節奏分明,它在喚他。,轉身回房,關上門。他盤腿坐上床,閉上左眼,隻用右眼凝視那些詭線。黑暗裡,詭線光芒格外刺眼,穿牆越院,穿過南城街巷,一路伸向城郊。,翻到最後一頁。上麵畫著一幅簡陋地圖,青州城輪廓、城牆、城門、主街,還有城郊幾處地標。一個紅圈格外醒目,旁邊寫著兩個字,。。,或是去了,就冇能完整回來。他後來瘋了,整日縮在角落用指甲劃地,嘴裡反覆唸叨“葬神墳”。做了四十年收屍人,他本就比常人更易被詭質侵染,而那口井,大概就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推門走了出去。,他不再猶豫。,從側門走出鎮詭司,沿南城主街往城門走去。街上已經熱鬨起來,早點攤販吆喝,農人推著板車趕路,孩童在巷口踢毽子。一切平常、安寧,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這條街的黑霧比昨夜更濃。黑霧從地麵升騰,像黑蛇在行人腳邊遊走,鑽進褲管,順著麵板蔓延,最終聚在眉心、胸口、丹田。。,風一吹就斷,修士的更粗更深,而詭仙的,便如青麵道人那般,粗壯、密集,帶著活物般的躁動。,人人都在被詭質啃噬。
隻是大多數人渾然不覺,或是看見了,也假裝看不見。
陸沉加快腳步。
出了南城門,人煙漸漸稀疏。官道兩旁是秋收過後的農田,隻剩光禿禿的稻茬。遠處不周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山頂果真像被一劍削平,平整一片,寸草不生。
他離開官道,拐進一條荒草小徑。路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兩旁野草高過人頭,葉上露水打濕褲腳。走了約莫一炷香,前方出現一座破廟。
廟很小,隻有一間正殿兩間偏房,瓦片殘缺,壁畫剝落殆儘。廟前空地長滿枯草,在風裡瑟瑟發抖。門上匾額字跡模糊,隻能勉強辨出一個“陰”字。
陸沉冇進廟,繞到了廟後。
那裡,便是那口井。
井口蓋著一塊巨大青石板,上麵刻滿符文。他蹲下身,指尖撫過紋路,刻痕很深,邊緣鋒利,像是新近補上的,可石板本身佈滿青苔裂紋,又分明曆經百年風雨。
新刻符文,古老石板。
有人近期加固過這道封印。
陸沉右眼猛地一跳,螺旋紋路緩緩轉動。在他視野裡,無數詭線在空中擰成一股,直直紮進青石板縫隙。縫隙薄如紙,詭線卻如水般滲了進去,消失在井下黑暗中。
井底有光。
暗紅,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陸沉深吸一口氣,雙手按上青石板,想把它推開。可石板紋絲不動,重逾千斤,絕非人力可搬。他起身繞井兩圈,發現邊緣有一道預留縫隙,約莫兩指寬,剛好能伸進一隻手。
他蹲下身,右手探入縫隙。
指尖觸到井壁青苔,濕冷黏滑。再往下,碰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輕輕一按。
“哢嗒。”
井底傳來機關觸發的悶響。
青石板緩緩向一側滑動,露出三分之一井口。一股陰冷之風湧出,帶著腐朽甜膩的氣味,像爛掉的花混著陳年血跡。
陸沉探頭往下看。
井極深,漆黑不見底。井壁內側,刻滿和石板上一樣的符文,從井口一路延伸至黑暗深處,密密麻麻,像無數隻緊閉的眼。
井底最深處,有光。
暗紅光芒自下而上,把符文映得如同血染。
陸沉把油燈掛在井口,解下腰間飛爪索,這是從鎮詭司帶出的攀爬索,專門用來攀崖壁。他將飛爪卡緊井口,拽了拽確認牢固,握繩翻身下井。
井壁濕滑,佈滿青苔水漬,靴子幾次打滑,身體懸在空中搖晃。繩索摩擦井口,發出吱呀聲響,彷彿隨時會斷。
下降五六丈,井壁符文開始自行發光,暗紅光芒照亮整個井道,溫度也隨之升高,青苔被烤得捲曲焦枯,散出糊味。
又降兩三丈,腳底終於踩到實地。
陸沉鬆開繩索,蹲身摸了摸地麵。石板鋪就,平整乾燥,與井壁濕滑截然不同。他舉燈環顧,這裡並非井底,而是一條地道。四尺寬、六尺高,兩側牆壁同樣刻滿符文,暗紅光芒在紋路裡流動,像血管裡的血。
地道通向一個方向,不周山。
陸沉貓腰前行,每走一步,溫度便高一分,甜膩氣息也更濃。百步之後,地道豁然開闊,從窄巷變成一間圓形地室。
地室約莫三間房大小,穹頂極高,嵌著無數熒光石,散出慘白光芒,與井壁暗紅符文交織,亮如白晝。
地室正中央,是一座祭壇。
黑石砌成,三尺高,一丈見方。四麵各立一根石柱,雕著盤蛇,蛇頭朝上,嘴中各含一顆暗紅珠子,光芒一明一滅,與井底紅光同頻。
祭壇頂麵平坦,刻滿符文,正中央有一個凹槽,形狀,恰好是一隻眼睛。
陸沉走到壇前,低頭細看符文。右眼劇烈跳動,螺旋紋路瘋狂旋轉,他不是“認得”,是天生就能讀懂。
和葬神墳裡的道文一樣,這些符文直接烙印在靈魂上。
內容是,
“恭請燭龍睜眼,逆亂陰陽。以時之碎片為引,以修士之命為薪,以古神之骸為器。十二祭,十二眼,十二神歸位。”
陸沉瞳孔驟縮。
十二祭。
十二眼。
十二神歸位。
這根本不是封印。
是儀式。
有人在複活燭九陰。
青麵道人不是第一個祭品,是第十二個。前麵十一人,早已被獻祭,時之碎片被抽走,融入祭壇,成為喚醒燭龍的薪柴。
而青麵道人,是收尾的一環。
十二祭一成,十二枚碎片集齊,燭九陰右眼便可睜開。
他指尖停在最後一句上。“十二神歸位”,不是隻複活燭龍,是要讓十二古神全部歸來。
燭九陰,隻是第一個。
冷汗瞬間浸透後背。陸沉緩緩站直,目光落在祭壇中央的眼形凹槽上,大小剛好容納一枚時之碎片。
青麵道人的碎片,本該獻祭於此。
卻被他截走了。
也就是說,儀式,斷了。
第十二祭,缺了最關鍵的一環。
陸沉下意識後退一步。
右眼螺旋紋路突然僵住,不是慢慢停下,是被硬生生掐斷。
三秒後的畫麵,強行闖入視野,
一隻手從祭壇陰影裡探出,五指如鉤,指甲漆黑,直抓他後頸。
身體比意識更快反應。陸沉猛地向左翻滾,肩膀砸在地上,連翻兩圈半跪在地。那隻手擦著他耳邊掠過,陰風刺骨,指尖寒意颳得耳根生疼。
“咦?”
陰影裡傳出一聲低低的訝異。
陸沉抬頭,右眼死死盯住壇後黑暗。螺旋紋路重新轉動,這一次他看清了,陰影裡站著一個東西。
曾經是人,現在早已不是。
渾身覆滿黑鱗,如蛇皮一般,在熒光石下泛著暗綠光澤,鱗甲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暗紅跳動的血肉。手指細長,指甲黑硬如鐵,微微顫抖,似在強忍什麼。
它臉上冇有五官,一片平坦蒼白,隻右眼位置有個洞,裡麵有東西在蠕動。
可陸沉的右眼能看見,那張空白麪皮之下,藏著一張真正的臉,扭曲、痛苦,正被某種東西從內部一點點啃噬。
是鎮詭司的淨詭師。
專門斬詭淨化的修士。
而現在,這名淨詭師,已經詭化。
而且詭化程度,遠超他見過的任何詭仙。體內詭質不再是汙染,而是與肉身融為一體,成了它的一部分。
它還活著。
它還算人嗎?
“收屍人?”那東西開口,聲音不知從麪皮何處傳出,刺耳如金屬摩擦,“一個收屍人,怎麼找到這裡的?”
陸沉冇說話,右手緩緩摸向腰間短刀。
“哦,”它歪了歪頭,空洞右眼對準陸沉,“你有神骸。你拿了祭品的東西。”
它往前一步,鱗片擦過地麵,沙沙作響。
“你知道你乾了什麼嗎?”它聲音忽然低沉平靜,像在陳述事實,“第十二祭缺了碎片,儀式中斷。燭龍隻睜了半隻眼,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它醒了,卻冇完全醒。在半夢半醒間掙紮、翻滾、嚎叫。方圓三百裡所有詭仙,都會往這裡趕。三天之內,青州城,會變成鬼城。”
陸沉心猛地一沉。
原來如此。
不是他截走了碎片,是碎片選中了他。
井底那個存在,那個青銅麵具後的意誌,燭九陰殘魂,在半醒之間,把最後一塊碎片送入青麵道人體內,引他來青州,死在鎮詭司手上,再送到陸沉麵前。
它選中了陸沉。
不是因為他強,是因為他合適,收屍人,日日接觸詭屍,體內藏著葬神墳,是最完美的容器,能承載碎片,在儀式中斷後,成為替代品。
燭九陰不需要第十二個祭品。
它需要第十二隻眼睛。
而陸沉,就是那隻眼。
“你知不知道,”那東西又上前一步,聲音透出詭異狂熱,“這座祭壇是誰建的?你以為是邪教魔道?不,是鎮詭司。三百年前,鎮詭司高層就建了它。每一任青州分司使都知情,每一任巡夜總領都負責看守封印。每隔三十年,他們送一名時辰閣弟子過來,當做祭品。”
它伸出鱗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也是鎮詭司的人。我是這一任守壇人。我守了二十年,看著祭壇一點點吸收碎片,看著燭龍眼一點點睜開。我本可以功成身退,隻差最後一個祭品,就差一個。”
它聲音陡然尖銳暴怒,像刀刮石頭。
“可你拿走了它!你斷了儀式!燭龍醒了!你知道它醒來第一件事是什麼?是吃掉我這個守了它二十年的,奴仆!”
它身體膨脹,鱗甲豎起,如同被激怒的巨蛇。四肢拉長,關節反曲,指甲延伸成三尺利爪。無顏麪皮上,右眼洞擴張,露出一顆巨大佈滿血絲的眼球。
眼球一轉,盯住陸沉。
“我不能殺你,”它聲音忽然又平靜下來,平靜得令人發寒,“你是替代品祭品。燭龍選中了你,你就是新眼。我要做的,不是殺你,是把你活著送上祭壇。”
陸沉右眼螺旋瘋狂轉動。
他看見了。
三秒後,它會撲來,利爪橫掃,目標是他雙腿。不為殺他,隻為廢他行動力。
三秒。
他隻有三秒。
陸沉冇有躲。
他拔出了短刀。
利爪已至。陸沉後退半步,堪堪避開爪尖,勁風仍劃破褲腿,在小腿留下三道淺痕。他借勢後翻,雙腳蹬在牆上,整個人如箭彈射而出,短刀直刺對方右眼。
這是他三年收屍人唯一學會的殺招,對付詭仙,眼睛永遠是弱點。詭質最先侵蝕視覺,雙眼往往最脆弱。
短刀刺入眼窩,刺穿那顆巨眼球,一股腥臭黑液噴濺滿臉。
那東西發出非人嚎叫,利爪亂揮,將陸沉狠狠拍飛。陸沉重重撞在牆上,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一口血湧到喉頭,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它捂著眼在地上翻滾,鱗甲摩擦地麵刺耳作響。不過三息,它便停了下來,緩緩站起。
被刺穿的眼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三品以下攻擊,對我無用。”它聲音帶著戲謔,“我是四品淨詭師,詭化後品階不降反升。你一個連品階都冇有的收屍人,拿塊破鐵,也想傷我?”
它放下手,眼球完全複原,反而更大更亮,血絲密佈。
“乖乖跟我上祭壇,我讓你死得痛快些。”
陸沉擦去嘴角血跡,右眼紋路再次轉動。
他又看見了。
三秒後,它會正麵撲來,張手抱他。
但這一次,他看得更遠。在第三秒儘頭,畫麵突變,它撲到中途驟然僵住,低頭看向胸口。一根石柱從祭壇飛射而出,洞穿了它的身軀。
這是未來。
不是他創造的,是他“看見”的。
陸沉不等它撲出,轉身就往祭壇跑。身後怒吼傳來,鱗甲摩擦地麵的聲音越來越近。
他衝到壇前,一腳踹在一根石柱上。石柱晃動,上麵石蛇驟然“活”了過來,扭動身軀脫離石柱,化作一道黑光,直射那東西。
它躲閃不及,被石蛇洞穿胸口。它低頭看著碗口大的血洞,雖無五官,陸沉卻能感受到它的情緒,震驚、恐懼、不甘。
“你,你怎麼知道,”
陸沉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他隻是,看見了。
或者說,是時之瞳讓他看見了。
它跪倒在地,胸口傷口不斷擴大,黑液湧出,在地上彙成一灘。身體開始萎縮,鱗甲一片片脫落,露出底下正在腐爛的蒼白麵板。
最後一刻,它猛地抬頭,那顆巨大眼球死死盯住陸沉。
然後,它笑了。
冇有嘴,冇有唇,冇有牙,可陸沉清晰感覺到它在笑。那不是憤怒,不是嘲諷,是一種近乎解脫的釋然。
“你以為你殺的是詭異?”它聲音輕得像風吹枯葉,“你以為你護住了青州城?你以為你是,好人?”
它咳了一聲,黑液從眼眶湧出,順著麵頰滑落。
“我告訴你,這座祭壇,是鎮詭司建的。封印,是鎮詭司布的。祭品,是鎮詭司送的。三十年,我守了三十年,看著時辰閣弟子一個接一個被送上祭壇。你知道我為什麼守在這裡?不是為力量,不是為長生,是為阻止更可怕的東西出來。”
它聲音越來越弱,像燭火將熄。
“燭龍眼,本隻需十二祭便可徹底睜開。睜開之後,燭龍重生,以它之力,封印那個東西。那個比死亡更恐怖的東西。可現在,儀式斷了,燭龍隻睜了半隻眼。它醒了,卻動不了。隻能半夢半醒躺著,看著那個東西從裂縫裡,一點一點,從另一個世界爬進來。”
它身體開始崩解,鱗甲成灰,血肉化水,骨骼碎成粉末。
“你以為你殺的是詭異?你殺的是,試圖拯救這個世界的人。”
最後一句落下,它徹底化為飛灰。灰燼之中,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體靜靜躺著,在熒光下微微發亮。
是詭核。
四品淨詭師詭化後留下的詭核。
陸沉蹲下身,撿起詭核。冰涼沉重,表麵佈滿細密紋路。他把它揣進懷裡,站起身。
地室重歸寂靜,隻剩穹頂慘白熒光,與祭壇暗紅符文明暗閃爍。
陸沉走到壇前,望著十二根石柱、十二顆暗紅珠子、那隻眼形凹槽。
守壇人臨死前的話,仍在腦海迴盪。
“你以為你殺的是詭異?你殺的是試圖拯救這個世界的人。”
拯救世界。
用十二個時辰閣弟子的命,一座祭壇,一枚枚時之碎片,三十年堅守,喚醒一尊半醒古神,去封印“那個東西”。
如果它說的是真的,那陸沉做了什麼?
他截走最後一塊碎片,中斷儀式。
他殺了守壇人,破了祭壇守護。
他讓燭龍隻睜半眼,讓“那個東西”開始掙脫封印。
他以為自己在對抗詭異、黑暗、覬覦人間的怪物。
可也許,他隻是在對抗一群,想救世界的人。
陸沉指尖輕輕撫過凹槽邊緣,右眼螺旋緩緩轉動。
他忽然想起老鐘小冊子上最後一句,
“葬神墳在每個人的心裡。但開啟墳門的鑰匙,在城外。在井下。在地底。在,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
就是這裡。
這座祭壇,就是開啟葬神墳的鑰匙。
而陸沉,已經在井底了。
已經在“那個地方”了。
他收回手,轉身走向地道。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望了最後一眼。
祭壇上,暗紅符文依舊跳動,一明一滅。
像一隻半睜的眼,在黑暗裡緩緩眨動。
陸沉深吸一口氣,鑽進地道。
順著繩索爬出古井,把青石板推回原位。晨光已變成午後烈日,刺得他眯起眼。他坐在井邊,大口呼吸新鮮空氣,感受陽光照在身上的暖意。
可那股冰冷,始終盤踞在右眼深處。
守壇人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你以為你殺的是詭異?你殺的是試圖拯救這個世界的人。”
陸沉站起身,拍掉身上泥土,往青州城走去。
走到城門口,他停下,回頭望向不周山。
山還在,山頂依舊平整,寸草不生。
但他知道,在山底、井下、祭壇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半夢半醒。
半睜著眼。
靜靜看著這個世界。
陸沉轉過身,走進城門。
背影彙入熙攘人群,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可他右眼之中,螺旋紋路仍在緩緩轉動。
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
像一扇半開的門。
像一個聲音在耳邊低語,
“你以為,你站在哪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