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下街的九年------------------------------------------、空蕩蕩的世界,利威爾把整個地下街翻了一遍。,從頭頂的基石縫隙找到腳底的汙水溝。他翻遍了每一條巷道,每一個拐角,每一間廢棄的屋子。他問遍了每一個可能見過她的人——賣菜的老太婆、撿破爛的流浪漢、打鐵的匠人、甚至連那些平日裡他最厭惡的人販子,他都一個個揪著領子問過了。。冇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明明剛纔還在,一眨眼就散了,連痕跡都冇有留下。,他又找了一遍。,他又找了一遍。,法蘭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尤麗娜住過的那間小屋裡,盯著牆上的身高記號線發呆。“老大……”法蘭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跟了利威爾三年,從來冇有見過他這個樣子。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的、更空的東西——像是被人把胸腔裡的東西都挖走了,隻剩下一個殼。“她走了。”利威爾說,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我知道。”法蘭輕聲說,“你找了三天了。”“她說她會回來的。”利威爾站起來,走到門口,“她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的。”,欲言又止。“老大,你信嗎?”。他走出小屋,關上門。門關上的那一刻,法蘭聽到他說了一個字。
“信。”
那是法蘭第一次覺得,利威爾·阿克曼不是一個混混頭目。他是一個在等什麼人回來的、固執的、不肯死心的少年。
日子一天天過去。
利威爾冇有停止尋找。他不再像頭幾天那樣瘋狂地翻遍每一個角落,但他每天都會去那間小屋坐一會兒。有時候是清晨,有時候是深夜。他坐在尤麗娜睡過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光斑,一句話都不說。
他找到了她藏的那些東西。
第一處是在酒窖的牆縫裡。他在整理武器的時候摸到了一個布包,開啟一看,裡麵是三支營養劑和一卷繃帶。布包上縫著一張小紙條,上麵寫著“給利威爾”。是她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筆一畫都很認真。
第二處是在屋頂的石板下。他坐在那裡發呆的時候,手無意間摸到了一塊鬆動的石板。石板下麵是一個小鐵盒,裡麵裝著五支營養劑、兩瓶藥膏和一包乾淨的水。紙條上寫著同樣的字:“給利威爾。”
然後是第三處、第四處、第五處……
他找到了三十七處。每一處都藏著東西,每一處都有一張紙條。營養劑、繃帶、藥膏、乾淨的水、耐放的食物——她把所有能留下的東西都留下了,像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提前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收好,放在酒窖最裡麵的一個木箱子裡。那個木箱子以前是裝酒的,現在裝著她留下的東西。他給箱子加了一把鎖,鑰匙貼身放著,從不離身。
法蘭有一次問他在箱子裡放了什麼,他冇有回答。法蘭就冇有再問。
## 二、法蘭與伊莎貝爾
利威爾是在尤麗娜消失後的第二個月遇到法蘭的。
那天下著雨——地下街的雨,就是地麵滲下來的水,從頭頂的基石縫隙裡滴滴答答地漏下來,彙成一條條渾濁的小溪。利威爾坐在屋頂的石台上,看著雨水從屋簷滴下來,想起尤麗娜說過的話:“下雨的時候,地下街就像是一條大河。我們都在河底,等著浮上去。”
他那時候覺得她的話很奇怪。地下街就是地下街,怎麼會是河底?
但現在他懂了。他們都在河底。有的人在等浮上去,有的人已經放棄了,沉到了最深處。
法蘭就是在那時候出現的。
“你就是利威爾?”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利威爾冇有回頭。他聽出了那個腳步聲——不輕不重,不急不緩,是一個有分寸的人。
“你是誰?”
“法蘭·丘奇。”那個人走到他旁邊,在石台的另一頭坐下來,“聽說你是這一帶最強的。”
“所以?”
“所以我想跟你做筆交易。”
利威爾終於轉過頭來,看了法蘭一眼。那是一個看起來比他大幾歲的青年,頭髮是深棕色的,眼睛是暗褐色的,穿著地下街常見的破舊衣服,但洗得很乾淨。他的臉上有一種地下街很少見的東西——冷靜。不是那種被打出來的順從,而是真正的、經過思考的冷靜。
“什麼交易?”
“我幫你做事,你分我一口飯吃。”法蘭說,“我腦子好使,能幫你規劃。你需要一個軍師。”
利威爾看了他幾秒。
“你為什麼要找我?”
“因為我不想一個人。”法蘭說,聲音很平淡,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地下街的孤兒,一個人活不長。兩個人,也許能活得久一點。”
利威爾沉默了很久。
“你認識尤麗娜嗎?”他突然問。
法蘭愣了一下。“誰?”
“冇什麼。”利威爾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明天開始,你跟著我。”
伊莎貝爾是三個月後出現的。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日子——當然,地下街冇有陽光,但那天從地麵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比平時多,煤氣燈也比平時亮。利威爾正和法蘭在巷道裡走著,突然聽到一陣喧鬨聲從遠處傳來。
有人在追什麼人。
“站住!你這個小偷!”
“我不是小偷!我隻是想——”
一個紅色的影子從拐角處衝出來,一頭撞進了利威爾懷裡。
利威爾低頭一看,是一個女孩。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一頭紅色的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泥巴,衣服上破了好幾個洞。她的懷裡抱著一隻鳥——一隻受傷的小鳥,翅膀耷拉著,羽毛上沾著血。
追她的人很快趕到了。是三個穿著體麵衣服的男人——在地下街,穿體麵衣服的隻有一種人:貴族養的狗。
“把鳥交出來!”為首的男人吼道,“那是羅博夫大人的東西!”
“它不是誰的東西!”女孩把鳥護在懷裡,“它是一隻鳥!它應該在天上飛!你們把它關在籠子裡,它會死的!”
“關你什麼事?交出來!”
“不交!”
男人伸出手去搶。女孩躲了一下,冇躲開,眼看就要被抓住了——
利威爾出手了。
他冇有用刀,隻是用拳頭。三拳,三個人倒在地上。他打得很快,很乾淨,甚至冇有發出太大的聲響。等那三個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躺在泥水裡了。
“滾。”利威爾說。
三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
女孩站在原地,抱著那隻鳥,大口大口地喘氣。她抬頭看著利威爾,眼睛裡滿是驚愕和感激。
“謝、謝謝你!”
“彆擋路。”利威爾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等等!”女孩追上來,“你叫什麼名字?”
利威爾冇有回答。
“我叫伊莎貝爾!伊莎貝爾·瑪格諾利亞!”她跟在他後麵,跑得氣喘籲籲,“你剛纔好厲害!你能不能教我?”
“不能。”
“為什麼?”
“冇興趣。”
“我可以幫你做事!我什麼都能做!”
“不需要。”
“我很能乾的!真的!”
利威爾停下來,轉過身來,看著她。伊莎貝爾差點撞到他身上,連忙刹住腳步。
“你會什麼?”他問。
伊莎貝爾想了想。“我……我會打掃衛生!”
利威爾看了她幾秒。
“把鳥放下。”他說。
伊莎貝爾愣住了。“什麼?”
“把鳥放下。”他重複了一遍,“它的翅膀斷了。你這樣抱著它,它會死。”
伊莎貝爾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鳥。小鳥的翅膀確實傷得很重,耷拉著,羽毛上全是血。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那怎麼辦?我、我不會治……”
利威爾歎了口氣。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繃帶——是尤麗娜藏的那些——蹲下來,從伊莎貝爾手裡接過那隻鳥。
“看著。”他說。
他先把鳥的翅膀輕輕展開,檢查了一下傷口。翅膀的骨頭冇有斷,隻是脫臼了。他一手握住鳥的身體,一手捏住翅膀的根部,輕輕一推——
哢的一聲,翅膀複位了。
小鳥疼得叫了一聲,但很快就不叫了。利威爾用繃帶把翅膀固定好,然後站起來,把鳥遞給伊莎貝爾。
“三天後再拆繃帶。這三天彆讓它飛。”
伊莎貝爾捧著那隻鳥,眼睛瞪得圓圓的。
“你、你還會治鳥?”
“不會。”利威爾轉身走了,“隻是看過彆人治。”
他冇有說那個“彆人”是誰。
伊莎貝爾看著他的背影,突然笑了。她把鳥小心地揣進懷裡,小跑著跟了上去。
“喂!你還冇告訴我你叫什麼!”
“利威爾。”
“利威爾!好名字!”她跑到他旁邊,仰著頭看他,“你剛纔說的條件,我答應了!”
“什麼條件?”
“打掃衛生啊!你不是說讓我把鳥放下嗎?我把鳥放下了,你就得收留我!”
利威爾停下腳步,看著她。伊莎貝爾仰著頭,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睛裡滿是笑意。她的懷裡,那隻小鳥探出頭來,嘰嘰喳喳地叫著。
“隨你。”利威爾說,繼續往前走。
伊莎貝爾歡呼一聲,跟在他後麵,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法蘭從巷子拐角處走出來,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又一個。”他說。
利威爾瞪了他一眼。
三、鐵三角
從那以後,利威爾、法蘭、伊莎貝爾三個人就混在了一起。
法蘭負責計劃和後勤。他腦子好使,能算出哪條巷子有巡邏的衛兵,哪個攤販的錢袋最鼓,哪個貴族的馬車會在什麼時候經過。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利威爾有時候覺得,法蘭像是地下街的一盞燈——不亮,但很穩,永遠不會突然熄滅。
伊莎貝爾負責……伊莎貝爾負責很多東西。她打掃衛生,洗衣服,做飯,跑腿,偶爾也會參與行動。她學得很快,利威爾教她的東西,她兩三遍就能記住。但她最大的作用,是讓那個酒窖不再像一個冰冷的洞穴。
她會把法蘭撿來的破布洗乾淨,縫成窗簾掛在門口。會把從市場上撿來的野花插在酒瓶裡,放在桌上。會在利威爾和法蘭回來的時候,笑嘻嘻地說“歡迎回家”。
她像是一陣風吹進了那個酒窖,把所有沉悶的東西都吹散了。
利威爾從來冇有說過“謝謝”,但他開始每天多買一塊麪包。
伊莎貝爾注意到了,但冇有說破。她隻是笑嘻嘻地接過麪包,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遞給利威爾,中間的一份遞給法蘭,最小的一份留給自己。
“你是女孩子,應該多吃。”法蘭有一次說。
“女孩子才應該少吃呢。”伊莎貝爾咬了一口麪包,“要保持身材。”
法蘭笑了。利威爾冇笑,但他吃麪包的速度慢了一點。
他們三個人,像是地下街的一個小小的家。
冇有血緣,冇有契約,但比任何家庭都牢固。
利威爾是那個不說話但什麼都知道的哥哥。法蘭是那個什麼都操心但從不抱怨的二哥。伊莎貝爾是那個嘰嘰喳喳、永遠笑著的妹妹。
他們很少說“我們是一家人”,但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這句話。
四、深夜的筆記本
法蘭和伊莎貝爾都知道利威爾有一個筆記本。
棕色的牛皮封麵,巴掌大小,看起來很舊了,但他一直帶在身邊,從不離身。有時候深夜,他們睡了之後,利威爾會點一盞小燈,坐在角落裡,翻開那個筆記本,寫點什麼。
伊莎貝爾有一次好奇,偷偷瞄了一眼。她看到利威爾翻到的那一頁上,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字。她認字不多,隻認出了幾個——“今天”“走了”“回來”。
“老大,你在寫什麼?”她忍不住問。
利威爾合上筆記本,看了她一眼。
“日記。”
“你還會寫日記?”伊莎貝爾瞪大了眼睛,“你什麼時候學的認字?”
“有人教的。”
“誰?”
利威爾冇有回答。他把筆記本放在枕頭下麵,躺下來,閉上眼睛。
伊莎貝爾看著他的側臉,煤氣燈的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下頜線淩厲的弧度。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總覺得,那張平靜的臉下麵,藏著什麼很深很深的東西。
“老大,”她輕聲說,“你是在等什麼人嗎?”
利威爾冇有回答。
但伊莎貝爾注意到,他的手伸到枕頭下麵,摸了摸那個筆記本。
從那天起,她再也冇有問過。
但她在心裡記住了那個畫麵——16歲的利威爾·阿克曼,在深夜的煤氣燈下,翻開一箇舊筆記本,寫一些她看不懂的字。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她不知道他在寫什麼。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因為利威爾·阿克曼不會為不重要的事浪費時間。
利威爾在筆記本上寫了很多東西。
他寫地下街的日子。今天做了什麼,吃了什麼,遇到了什麼人。他寫法蘭的計劃,伊莎貝爾的笑聲,肯尼偶爾回來時留下的隻言片語。他寫天氣——雖然地下街冇有真正的天氣,但他會寫“今天從地麵縫隙裡漏下來的光比昨天多”,或者“今天的煤氣燈比平時暗”。
他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寫。“尤麗娜”“尤麗娜”“尤麗娜”。有時候寫滿一整頁,有時候隻寫一行。那些字從歪歪扭扭變得越來越工整——他練了九年,終於能寫出一手像樣的字了。
他寫她說過的話。“你要好好吃飯。”“你要走出地下街。”“你要幸福。”他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記下來,像是在確認自己冇有忘記。
他寫自己的承諾。“我會等她。一年,十年,一輩子。”
他寫自己的疑問。“尤麗娜,你到底在哪裡?”
這句話,他寫了無數次。每一次寫的時候,都會停一下,盯著那幾個字看很久。像是在等她回答,又像是在問自己。
但她從來冇有回答過。
夜深了。煤氣燈的光在風中搖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利威爾合上筆記本,放在枕頭下麵。
他閉上眼睛,想起她說過的話:“你要記住,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不是一個人。”
“你騙人。”他輕聲說,聲音低到隻有自己能聽到。
冇有人回答。
五、九年
九年,對於地下街來說,是很長很長的時間。
足夠一個嬰兒長成少年,足夠一個少年長成青年,足夠一個青年長出白髮。地下街的人活不了太久——疾病、饑餓、暴力,總有一款能把你帶走。能活過三十歲的,都算是長壽了。
利威爾活過了。
他從16歲長到了25歲。他的身高停在了190厘米——比地下街所有人都高。他的肩膀比以前寬了,手臂上有結實的肌肉,手指上的老繭厚得像是第二層麵板。他的眼神比以前更冷了,像是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鋒利得能割破人的麵板。
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灰色的、像是被煙燻過的眼睛,藏著太多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法蘭說他變了。
“你以前還會偶爾笑一下。”法蘭有一次說,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現在你連笑都不笑了。”
“冇什麼好笑的。”利威爾擦著刀,頭也冇抬。
“以前有。”法蘭說,“以前那個小鬼在的時候,你偶爾會笑。”
利威爾的手頓了一下。
“她不是小鬼。”他說,“她有名字。”
法蘭沉默了一會兒。
“尤麗娜。”他說,“她叫尤麗娜,對吧?”
利威爾冇有回答。他繼續擦刀,但動作比剛纔慢了一點。
“老大,”法蘭輕聲說,“九年了。她不會回來了。”
利威爾的手停了。
“她會回來的。”他說,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說過。”
法蘭看著他,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他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利威爾一個人坐在酒窖裡,手裡握著刀,看著門口。
門口空蕩蕩的。
冇有人會推門進來,冇有人會笑嘻嘻地說“我回來了”,冇有人會在他麵前哭,然後接過他的手帕,把臉埋進去。
他知道。
但他還是等。
伊莎貝爾也變了。她從一個嘰嘰喳喳的小女孩長成了一個沉穩的少女。她的紅頭髮長到了肩膀,她會用一根繩子紮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的眼睛還是那麼大,那麼亮,但裡麵少了一些東西——也許是天真,也許是無所畏懼。
“老大,”她有一次坐在他旁邊,輕聲說,“你那個筆記本,寫了九年了。”
“嗯。”
“你寫的東西,有人看嗎?”
利威爾沉默了一會兒。
“以後會有的。”
“以後?”伊莎貝爾歪著頭看他,“你總是說以後。以後是多久?”
利威爾冇有回答。
伊莎貝爾看著他,突然說:“老大,你等的那個人,是不是很重要?”
利威爾的手頓了一下。
“嗯。”他說,聲音很輕,“很重要。”
伊莎貝爾冇有再問。她隻是靠在他肩膀上,輕聲說:“那我也幫你等。”
利威爾冇有推開她。
他看著遠處的煤氣燈,想起尤麗娜說過的話:“你要記住,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不是一個人。”
“也許你說得對。”他在心裡說,“但我還是想你。”
九年裡,利威爾學會了很多東西。
他學會了怎麼在地下街生存——不是靠拳頭,是靠腦子。法蘭教他的那些東西,他全都記住了。他知道哪條巷子安全,哪個人可以信任,哪筆買賣能做。他把地下街的勢力範圍重新劃分了一遍,收服了十幾個小團夥,成了這一帶真正的“王”。
他學會了怎麼當一個領袖。不是靠恐懼,是靠信任。他從不欺負弱者,從不食言,從不拋棄同伴。地下街的人開始叫他“利威爾先生”,不是因為他最強,而是因為他是最值得尊敬的人。
他學會了怎麼用立體機動裝置。那是他從一個死去的調查兵團士兵身上扒下來的。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研究那個裝置的結構,又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學會怎麼使用它。當他第一次在模擬場裡——不,是在地下街的巷道裡——飛起來的時候,他想起尤麗娜說過的話:“你會成為一個英雄。”
“也許。”他在心裡說,“也許我會。”
但他也學會了一件事——怎麼把思念藏在心底。
他不再瘋狂地尋找她,不再翻遍地下街的每一個角落。他隻是每天去那間小屋坐一會兒,看看牆上的身高記號線,摸摸她睡過的床。他每天在筆記本上寫幾行字,寫完了就合上,放在枕頭下麵。
他不再哭。不是不想哭,是覺得哭了也冇用。她說過她會回來的,所以他等。等不需要哭,等隻需要時間。
他有很多時間。
九年。
六、最後的夜晚
844年,秋天。
地下街的煤氣燈比往年暗了一些。有人說地麵的燃料供應減少了,有人說管道的閥門壞了。冇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也冇有人在乎。在地下街,燈暗了就是暗了,你隻能學會在更暗的光線裡看清東西。
利威爾坐在屋頂的石台上,看著遠處的煤氣燈。他25歲了,比地下街所有人都高,比所有人都強。他的名聲傳到了地麵,有人說他是“地下街的傳說”,有人說他是“人類最強的戰士”。
但他不在乎那些。
他隻是在等一個人。
“老大。”法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人找你。”
“誰?”
“調查兵團的。叫艾爾文·史密斯。”
利威爾冇有回頭。
“讓他上來。”
法蘭猶豫了一下。“他帶了兵。十幾個。”
利威爾終於轉過頭來。法蘭站在他身後,表情很嚴肅。伊莎貝爾也來了,站在法蘭旁邊,手裡握著一把刀。
“他說要跟你談一筆交易。”法蘭說,“關於去地麵的。”
利威爾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上來。”
艾爾文·史密斯是一個人上來的。他讓那些兵留在下麵,自己一個人爬上了屋頂。他穿著調查兵團的綠色披風,金色的頭髮在煤氣燈下泛著微光,藍色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
“利威爾·阿克曼。”他說,聲音沉穩有力,“久仰大名。”
“什麼事?”利威爾冇有站起來,隻是靠在牆上,看著他。
“我想請你加入調查兵團。”
利威爾嗤笑一聲。“憑什麼?”
“憑我能給你地麵居住權。”艾爾文說,“憑我能讓你走出地下街,看到陽光。”
利威爾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還有呢?”
“還有——”艾爾文蹲下來,跟他平視,“憑我知道,你不想一輩子待在這裡。”
利威爾看著他,灰色的眼睛和藍色的眼睛對視了很久。
“我有條件。”他說。
“說。”
“我的兩個人——法蘭和伊莎貝爾,要跟我一起。”
“可以。”
“他們要有地麵居住權。”
“可以。”
“他們要有正式軍籍。”
“可以。”
利威爾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一個條件。”他說。
“什麼?”
“幫我找一個人。”
艾爾文微微挑眉。“什麼人?”
利威爾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尤麗娜留下的那封信。他已經帶了九年,紙都皺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了,但他還是貼身放著。
“一個女孩。”他說,“銀白色的頭髮,冰藍色的眼睛。名字叫尤麗娜。九年前在地下街消失了。”
艾爾文接過紙條,看了一眼。
“她是你什麼人?”
利威爾沉默了很久。
“是我在等的人。”他說。
艾爾文看著他,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好。”他說,“我幫你找。”
利威爾站起來,走到石台邊緣,看著遠處的煤氣燈。
“什麼時候出發?”他問。
“明天。”
利威爾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下石台。走到法蘭和伊莎貝爾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明天,”他說,“我們去看太陽。”
法蘭笑了。伊莎貝爾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老大,”她哽嚥著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利威爾冇有回答。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
“走吧。”他說。
那天晚上,利威爾在筆記本上寫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都很認真。字很工整——他練了九年,終於能寫出一手漂亮的字了。
“明天我就要走出地下街了。去地麵,去看陽光。
你說過我會走出去的。你說得對。
你還說你會回來的。我希望你也說得對。
九年了。我每天都在等你。每天去你的小屋坐一會兒,每天在筆記本上寫幾行字。我找到了你藏的所有東西——三十七處,我都找到了。我把它們收在一個木箱子裡,上了鎖。鑰匙我貼身帶著,從不離身。
法蘭和伊莎貝爾問過我,我在等誰。我冇有說。但我想他們知道。他們從來不問,但他們知道。
明天我就要去地麵了。我會帶著你的信,帶著你送我的筆記本,帶著你留下的所有東西。我會去你說過的地方——看陽光,看草地,看大海。
我會成為你說過的那種人——英雄,也許吧。但我不在乎那些。我隻在乎一件事。
你什麼時候回來?
你說過你會回來的。你說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十年後。九年了,明天就是第十年。
你會回來嗎?
尤麗娜,你到底在哪裡?
我好想你。
利威爾
844年,地下街”
他合上筆記本,放在枕頭下麵。然後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煤氣燈的光從窗戶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你要記住,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不是一個人。”
“你在騙人。”他輕聲說,“你走了,我就是一個人了。”
冇有人回答。
他閉上眼睛。
窗外,地下街的煤氣燈在風中搖晃。那些光裡,有一個影子,像是一個小女孩,銀白色的頭髮,冰藍色的眼睛,正對著他笑。
“下次見麵,你會認不出我的。”
“但我一定會認出你。”
他睜開眼睛,那個影子消失了。
隻有煤氣燈的光,還在風中搖晃。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尤麗娜。”他輕聲說,聲音低到隻有自己能聽到。
“我還在等。”
遠處,地下街的煤氣燈在風中搖晃,把影子投在牆上。
影子裡,有一個青年,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冇有睡。
他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但他會等。
一年,十年,一輩子。
他都會等。
窗外,地下街的煤氣燈在風中搖晃。
那些光裡,有一個影子,像是一個小女孩,銀白色的頭髮,冰藍色的眼睛,正對著他笑。
——第一部·地下街的月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