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光明裡小蘇------------------------------------------,遼南市,光明裡小區。,秋老虎的日頭還毒著,曬得社羣辦公室那扇鐵皮窗戶嗡嗡響。我正趴在桌上抄那份永遠抄不完的“下崗職工再就業意向表”,張桂芬正對著鏡子補口紅,桌上電話那秋天不回來的鈴聲一個勁響個不停讓人腦瓜子疼……:(接起電話,嗓門亮得能掀房蓋)喂!社羣居委會!啊?蟑螂?哎呀媽呀誰家冇幾隻蟑螂啊至於往社羣打——啥玩意兒?成災了?從三樓往下跑?哪個三樓?……行行行知道了!“啪”撂下電話,踩著那雙漆皮都快裂了的高跟鞋,“噔噔噔”走到我桌邊,手指頭把桌子敲得那“噠噠”響。“小蘇!”,看見她那張抹得煞白的臉。嘴上的口紅是新補的,豔得紮眼。“收拾收拾,去趟三號樓。”她說話跟打槍似的,“陳軍家那片的,說蟑螂鬨災了,樓道裡跟淌黑水似的。我剛接了通知,區裡開拆遷排程會,局長親自開,耽誤不得!”,對著聽筒兩句交代完,掛了線才衝我補了句:“片警老周馬上就到,你過去配合走個流程,記個現場記錄就行。”:“張書記,這……我一個人去合適嗎?”“啥玩意合適不合適!”她一揮手,手上那枚金戒指晃得我眼花,“你是上頭借調來的,代表咱社羣!記著啊,少說話,多瞅著,民警讓乾啥乾啥。”,那股子廉價香水味混著口紅的蠟味兒,直往我鼻子裡鑽。“估摸著是陳軍那酒蒙子喝死屋裡了。”她壓低聲,嘴角往下撇,那嫌棄勁兒掩都掩不住,“趕緊去,彆磨嘰。那家人,嘖,陳軍你知道不?就那下崗的酒蒙子,喝點貓尿就打老婆孩兒。你個小姑孃家家的,加點小心,彆進屋,擱門口扒兩眼得了。”,人已經扭噠扭噠出了門。,愣了幾秒。外頭知了叫得人心煩,辦公室裡那台老式風扇“吱呀吱呀”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硬殼的,封皮上印著“光明裡社羣工作記錄”——往三號樓走。
剛出社羣大門看見修自行車的“老歪”。
他的攤子就支在居委會斜對麵的牆根,地上永遠是一灘黑乎乎的油漬。老歪五十多歲,脖子往左歪著,據說是年輕時在“遼重”車間讓行車吊鉤給抻的。他正撅著屁股扒拉一輛二八大杠的車鏈子,滿手油汙,聽見腳步聲抬頭瞥了我一眼。
“喲,小蘇?”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這急赤白臉的,上哪兒視察去啊?”
“去三號樓看看。”我勉強笑笑。
“三號樓?”老歪手裡的扳手頓了頓,歪脖子往那邊抻了抻,壓低聲音,“陳軍家那單元吧?我跟你說,那家……嘖,這兩天邪性。從前天開始,就看見大蟑螂排著隊往外爬,跟逃荒似的。你……加點小心。”
他說完,也不等我反應,又低頭搗鼓起那根車鏈子,嘴裡嘟囔著:“這破地方,啥邪乎事兒都有……”
路過市場口,“小辣椒”張紅正拿著把破蒲扇扇風。她家賣調料,攤子上擺著幾十個塑料袋,紅的辣椒麪,棕的花椒,灰的八角。看見我,她眼睛一亮,一把薅住我胳膊。
“哎!小蘇!居委會可算來人兒了!”她嗓門亮,震得我耳膜嗡嗡的,“哎媽呀你瞅冇瞅見那場麵?今兒早上就那三號樓,那蟑螂爬得——跟發了大水似的!我往裡撒了半瓶殺蟲劑都不好使!”
她壓低聲音,眼睛往三號樓那邊瞟:“都從陳軍他們家那方向來的,指定是出啥事兒了。那家人好幾天冇動靜了。昨兒晚上我收攤,看他們家門縫往外滲水似的,黑乎乎一片……”
她搓了搓胳膊,冇往下說。
我謝過她,繼續往前走。
再往前,巷子變寬了些,左邊是“響哥網咖”。
藍底紅字的招牌舊的已經缺了筆畫。
玻璃門大敞著,裡麵烏煙瘴氣,劈裡啪啦的鍵盤聲和少年們的叫罵混成一團。
老闆李響冇在屋裡,正岔著腿、歪著身子蹲在門口馬路牙子上,嘴裡叼著根快燒到過濾嘴的煙,手裡拿個破螺絲刀,有一下冇一下地捅著輛電動車生鏽的鎖眼,眼神卻斜著往路過的大姑娘小腿上瞟。
看見我過來,他眼皮一抬,菸頭從嘴角一邊滾到另一邊,咧嘴一笑。
“喲嗬!這不俺們社羣新來的小蘇妹妹嘛!”
他拖著長音,聲音裡摻著點剛睡醒的黏糊和故意的熱絡,站起身,順手把螺絲刀往後腰一彆,動作流裡流氣。
“這大晌午頭兒的,不在辦公室吹風扇喝汽水兒,跑咱這臟衚衕視察來啦?咋的,張姐又給你穿小鞋了?”
他冇等我接話,往前湊了半步,那股子煙油子、汗酸和泡麪味混在一起的“人味兒”呼啦一下糊過來。
“進來坐會兒唄?哥給你開台新機器,《傳奇》私服,還有《魔域》。
爆率杠杠的!要不看個電影?哥硬碟裡……嘿嘿,有好貨。”
他擠眉弄眼,話在舌頭底下滾了半圈。
“不了響哥,去三號樓。”我側了側身,想躲開那味兒。
“三號樓?”李響臉上那點流裡流氣的笑瞬間收了,換成一種“我懂,我都懂”的、帶點神秘和炫耀的表情。他左右飛快地賊眉鼠眼瞄了一圈,然後用手背抹了把油乎乎的嘴,壓著嗓子,氣音噴到我臉上:
“陳軍家,對吧?操,我早就說那老小子要完犢子!”
他用兩根手指比劃了個喝酒的姿勢,又做了個翻白眼吐舌頭的鬼臉。
“酒蒙子一個,喝死拉**倒!你是冇看見,前天晚上,我擱這兒鎖門,”
他指了指網咖後門那個歪斜的攝像頭,
“就那玩意兒,瞅得真真兒的——他家那門縫底下,跟特麼開了閘似的,黑乎乎一片一片往外湧,我起先以為是影子,後來一尋思……媽呀,是特麼蟑螂大軍開拔了!”
他拍拍我的肩,力道不輕,帶著一種“哥告訴你內幕了”的江湖氣:
“去吧去吧,公家事要緊。不過蘇啊,聽哥一句,到門口聞聞味兒就得,彆真進去。那場景……嘿,不是你這樣式兒小姑娘能扛住的。回頭嚇著了,哥還得找個出馬老太太給你叫魂兒。”
說完,衝我擺了擺手,哼著“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趿拉著快掉底的塑料拖鞋,晃悠回他那間烏煙瘴氣的電腦屋了。
走過李響那間烏煙瘴氣的網咖,前麵是個丁字路口。
右手邊一排低矮的平房,牆皮剝落得像生了瘌痢。其中一間的窗戶上,嚴嚴實實地貼著一層褪了色、邊角還捲了起的粉紅塑料紙,紙麵有菸頭燙過的小洞和雨水漬開的黃痕。窗戶中間,用大紅色即時貼歪歪扭扭地摳出兩個字:“足療”。
那“療”字的最後一筆,長長地耷拉下來,像個無精打采的鉤子。
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推開了半扇,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混雜著空氣清新劑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濁膩氣味湧了出來。
阿芳整個人軟骨頭似地斜倚在門框上,擋住了大半個門口。
頭髮用箇舊髮箍胡亂地攏在腦後,幾縷冇攏住的髮絲被髮膠定了型,彎彎曲曲地貼在汗濕的鬢角。
身上套了件洗得發灰、胸前還有一塊不明顯油漬的珊瑚絨睡袍,領口歪斜,露出一截細細的、膚色不均的肩帶。腿上那層黑色的網襪,在睡袍下襬和腳上那雙有點臟兮兮的粉色塑料拖鞋之間露出一截,網眼勾了絲,破洞處露出底下蒼白的麵板。
她懶洋洋地撩起眼皮,冇什麼表情地看了我一眼。
“小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