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夏天,熱得邪乎。
河北廊坊霸州康仙莊鄉,村東頭老王家的院子裏,蟬叫得跟鬼哭似的,一聲接一聲,往人心窩子裏鑽。王東光著膀子躺在榆樹底下,身下鋪張破涼席,手裏搖著蒲扇,可那風都是熱的,扇不扇一個樣。
他眯著眼看天。天藍得發假,雲彩一絲沒有,太陽像塊燒紅的烙鐵,把整個村子都烙熟了。院牆外的玉米地裏,葉子都打了卷,耷拉著腦袋,跟死了三天的人似的。
王東今年二十四,在這村裏活了二十四年,從沒覺得夏天這麽難熬。也許不是天熱,是心裏躁。
從北京回來三個月了,閑得蛋疼。
前兩年他跟村裏幾個發小一塊兒去北京闖蕩,在一家壽衣店幹活,說白了就是收屍人——哪家死人了,沒人敢收拾,他們去;哪條河裏漂上來了,派出所通知,他們去;哪個工地出了事故,血肉模糊的,還是他們去。這活兒一般人幹不了,得膽大,還得心細,更重要的是——得信點什麽。
王東信。他家裏世代看“相門”,給死人指路、給陰宅看風水,到他這輩雖說斷了大半,可骨子裏那些東西沒丟。他爺爺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東子,咱老王家吃這碗飯吃了六輩,你爹不學,我管不了,可你得記住——有些事兒,不是不信就沒有的。遇上了,別躲,也躲不開。”
當時王東才十五,半懂不懂,隻記得爺爺那雙眼睛,渾濁得像兩口枯井,可井底似乎還有光。
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東哥!東哥!”
院門被拍得山響,王東沒動,懶洋洋地應了一聲:“門沒閂,自己進。”
先進來的是大天。大天本名田雨,包裹莊人,離康仙莊也就幾裏地。他個子不高,一米七二,長得黑瘦,可嗓門大,一進門就嚷嚷:“我操,你這院兒裏比外頭還熱,你這榆樹是死的?”
王東翻了個身:“樹是活的,我是死的。有話快說。”
大天身後跟著張秋樂,一米七五的個子,白白淨淨,穿著件洗得發白的T恤,走路都怕踩死螞蟻似的,靦腆地衝王東點點頭:“東哥。”
最後一個進來的是超子,大名張超,辛莊的,個頭跟王東差不多,一米七,瘦得跟麻稈似的,進門就四處踅摸,跟做賊一樣。王東一看他那樣兒就知道,準沒好事。
“關門。”王東坐起來,拿起地上的半塊西瓜啃了一口,“你們仨這德行,不是惹禍了就是撿錢了。”
超子嘿嘿笑著湊上來,從懷裏掏出個東西,用舊報紙包著,四四方方,不大。他神神秘秘地往王東手裏一塞:“東哥,你掌掌眼。”
王東接過,掂了掂,不重,一斤左右。他三下兩下拆開報紙——
是一本書。
書皮是藏藍色的布,洗得發白,邊角磨得起了毛邊,一看就是老物件。可封麵上沒字,一個字都沒有。
王東翻開來,裏頭紙頁泛黃,脆得都快掉渣了,邊角還有蟲蛀的洞。可照樣——每一頁都是空白,一個字沒有。
“無字天書?”王東樂了,把書往超子懷裏一扔,“你們他媽讓人騙了吧?花多少錢?”
“三百!”超子比劃著,臉上帶著點委屈,“潘家園淘的,那老頭說這是寶貝,得有緣人才能看見……”
“常人都看不見,就你能看見?”王東打斷他,“你是有緣人?你是有緣大頭吧。”
“不是,東哥你聽我說完。”超子急了,湊過來壓低聲音,“那老頭說了,這書得用特別的方法看。他還說,這書是從河北那邊收上來的,正經古墓裏出來的東西,叫什麽……什麽‘陰陽策’?”
王東手裏的蒲扇停了。
“陰陽策”這詞兒他聽他爺唸叨過。那是給死人引路用的冊子,上麵記的可不是尋常經文,是“路引”——陰間關卡重重,沒這東西過不去。可那是口口相傳的東西,怎麽會寫成書?
“那老頭長什麽樣?”王東問。
超子一愣:“就……就一普通老頭,穿著灰大褂,戴著老花鏡,說話河北口音,聽著像是保定那邊的。哦對了!他手上戴著個扳指,玉的,挺大。”
“什麽色的?”
“綠的,墨綠。”
王東沒說話,把書從超子手裏拿過來,又翻了一遍。還是空白。
張秋樂在旁邊小聲說:“我查了手機,陰陽策這東西,曆史上沒記載,可能就是民間傳說……”
“不是傳說。”王東站起身,“進屋說。”
堂屋裏暗,窗戶小,後牆還靠著兩棵老槐樹,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王東拉上窗簾,點了一盞台燈。昏黃的燈光照著那本舊書,四個人圍在八仙桌邊,大氣不敢出。
“聽說過‘陰眼看字’嗎?”王東問。
仨人搖頭。
“我爺說的,有些東西,陽眼看不見,得借點陰氣。”王東說著起身,走到裏屋,從櫃子深處翻出個鐵盒子。那盒子鏽跡斑斑,是他爺爺留下的,多少年沒開啟過了。
他開啟盒子,裏頭是一截白蠟、一遝黃紙、還有個小瓷瓶,用蠟封著口。另外還有一個羅盤,銅的,磨得發亮。
王東把小瓷瓶拿出來,開啟封口,一股腥味立刻散開。
“啥玩意兒?”超子捂著鼻子往後縮。
“黑狗血,我爺當年製的,混了硃砂。”王東說,又從盒子裏拿出一根毛筆,筆杆是骨頭做的,“這是狼毫筆,也是他留下的。”
大天眼睛亮了:“東哥,你這是要做法?”
“少廢話,幫忙。”
王東讓秋樂把門窗關嚴實,自己點著白蠟,又從灶台下摸了把草木灰,在地上撒了一圈,正好把八仙桌圍在中間。最後,他把那本無字書放在桌上,翻開第一頁,然後用毛筆蘸了蘸瓷瓶裏的東西——
那“硃砂”濃稠得像血,筆尖沾上,紅得發黑。
“陰人借道,活人退避。老祖宗賞飯,給個亮兒……”
王東嘴裏唸叨著,手卻沒停。他用筆在書頁上方虛虛畫了一道——那動作他小時候看過無數遍,老爺子給亡者淨麵時就是這麽畫的,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畫一個“開”字。
屋裏靜得隻能聽見蟬鳴。
那根白蠟的火苗忽然躥起半尺高,由黃轉綠!
“操!”超子一屁股坐地上了,臉白得像紙。
大天也往後退了兩步,撞在櫃子上。張秋樂站在牆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隻有王東沒動。他盯著那本書,瞳孔裏映著綠色的火光——
那空白的第一頁上,慢慢浮現出暗紅色的字跡。
不是印的,像是血寫的。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可清清楚楚。
頭一行字:曲陽田莊,金頭迷蹤。
那些字像是活的一樣,一撇一捺都在跳。可也就幾秒鍾,蠟火“噗”地恢複正常,再看那書,又是一片空白。
屋裏安靜了足足半分鍾。
“東、東哥……”秋樂先開口,聲音都劈了,“剛才那是……真的?”
王東沒說話。他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汗衫都溻透了。他伸手摸了摸那本書,書頁還是涼的,一點溫度沒有。
“你們都看見了?”他問。
“看見了!”大天搶著說,“紅色的字!曲陽田莊,金頭迷蹤!”
“我也看見了……”超子從地上爬起來,腿還在抖,“我操,東哥,咱們這是撞上邪了?”
王東沒理他,他把那本書合上,仔細端詳封皮。在燈光下,那藏藍色的布麵什麽也沒有。可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們。
“超子,”王東抬起頭,“賣書那老頭,你是在哪兒碰見的?”
“潘家園,慈雲寺那邊,一個地攤。”超子說,“當時我跟大天一塊兒去的,他也在。”
大天點頭:“對,我們倆想淘點風水書,就碰上那老頭了。那老頭一看我們問風水,就神神秘秘地把這本書拿出來,說這是真東西,一般人他都不給看。”
“他有沒有問你們什麽?”
“問了,”大天回憶,“問我們是哪兒的,我說霸州的,他愣了一下,然後又問是不是康仙莊那邊的。我說不是,我們是包裹莊的。”
王東心裏咯噔一下。
康仙莊——他家的村子。
“他還說什麽了?”
“沒了,”大天說,“就是一直盯著我們看,眼神挺怪的。後來超子掏錢,旁邊有個戴草帽的人也站起來往這邊瞅。”
“戴草帽的?”
“對,蹲在旁邊台階上的,一直看我們。”
王東沉默了。他想起爺爺說過,這世上有些人,專門往外“散書”——把真東西故意流到市麵上,等人上鉤。這叫“釣魚”。
那他們四個,是被釣了?
“東哥,”秋樂小聲問,“曲陽田莊是哪兒?金頭是啥?”
“曲陽在保定,”王東說,“那邊山裏,古墓多。至於金頭……”他頓了頓,“我爺講過,以前有些大人物,死後怕人盜墓,會做很多假墓。還有一種說法,說有些人的頭是金的,比如被砍頭的,下葬時配個金頭。”
“金的!”超子眼睛亮了,“那得值多少錢!”
“值錢也得有命花。”王東瞪他一眼,“這事兒不對勁。三百塊錢買這麽本書,太便宜了。真要是古墓裏出來的,三萬都拿不下來。這是有人故意放給咱們的。”
“為啥?”大天不解。
王東看著他,一字一頓:“因為有些地方,自己不敢進,得找人趟路。”
屋裏又安靜了。
窗外蟬還在叫,可那聲音聽著都瘮人。
“那……那咱們還去不去?”超子問,聲音裏帶著點期待,也帶著點害怕。
王東沒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外頭太陽明晃晃的,曬得地皮發燙,院裏的老榆樹一動不動。他看著遠處,村口的老槐樹下,好像站著個人影。
可等他揉揉眼再看,又沒了。
他關上門,回到桌邊,把那本書拿起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忽然,他想起了什麽,把書湊到鼻子底下聞。
“東哥,你聞啥呢?”大天問。
“別說話。”
王東仔細聞著那書頁的味道。有一股黴味,老紙都這樣。可黴味底下,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燒紙錢的那種味道。
“這書,被人供過。”王東說,“不是一般的東西。”
他把書放下,看著眼前這仨人。大天滿臉興奮,超子又怕又想逞能,秋樂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秋樂,”王東叫他,“你覺得呢?”
秋樂抬起頭,猶豫了一下:“東哥,我覺得……這事兒既然找上咱們了,躲可能也躲不掉。咱們幹收屍那幾年,啥邪乎事沒見過?也沒把咱們怎麽著。要真是有人故意引咱們去,那咱們更得去看看,到底是誰在裝神弄鬼。”
王東笑了。這小子平時靦腆,關鍵時刻倒是有主意。
“行,”王東一拍桌子,“那就去。不過話說前頭,這趟不是收屍,是刨人家墳。損陰德的事兒,弄不好得搭命。你們誰不想去,現在說還來得及。”
“我去!”大天第一個舉手。
“我也去!”超子跟著喊,喊完了又小聲問,“東哥,那金頭真能找到不?”
“找不著金頭也得去,”王東說,“我總覺得,這本書跟我們家有關係。”
他想起爺爺臨終前的話:“有些事兒,不是不信就沒有的。遇上了,別躲。”
現在算是遇上了。
當天下午,四個人就開始收拾東西。
王東把那本書貼身放著,又翻出他爺留下的羅盤——老物件,銅的都磨得發亮了,可指標還靈得很。他還帶了幾遝黃紙、一捆香、半瓶白酒、一包硃砂,還有那根骨杆狼毫筆。
“東哥,帶酒幹啥?”超子問。
“有些地方,進去之前得敬一杯。”王東說,“這是規矩,不能壞。”
大天收拾的是工具:工兵鏟兩把、強光手電三支、繩子五十米、創可貼、紗布、消炎藥、壓縮餅幹、礦泉水。這家夥看著大大咧咧,幹正事兒倒細心,還特意帶了個指南針。
張秋樂翻了一下午書——不是那本無字書,是正經的風水書。他性格靦腆,可腦子好使,記東西快,這幾天把什麽“尋龍點穴”“分金定穴”背得滾瓜爛熟。他還上網查了曲陽田莊的資料,把能查到的都抄在一個本子上。
“東哥,”吃晚飯的時候,秋樂把本子遞給王東,“你看這個。”
王東接過來看。秋樂的字工工整整,上麵寫著:
曲陽縣,田莊村,村北有古墓群,推測為唐代墓葬。當地傳說,田莊大墓埋葬的是一位唐代節度使,因生前樹敵太多,死後墓室做了重重機關。還有一說,墓主頭顱曾被盜,後以金頭代替……
“唐代節度使?”王東皺眉,“哪個節度使?”
“不知道,”秋樂說,“縣誌上沒寫名字。不過有個傳說,說那位節度使是造反被殺的,頭砍下來送到了長安,後來家人偷偷埋了個金頭。”
“金頭……”王東唸叨著,“看來這傳說不是一天兩天了。”
超子湊過來:“東哥,那咱們要是找著金頭,是不是就發了?”
“你先別想發財,”大天懟他,“先想想怎麽活著出來。”
“我超子什麽場麵沒見過?八寶山我都去過!”
“你去八寶山是送遺體,能一樣嗎?”
倆人又開始鬥嘴。王東沒理他們,他看著手裏的本子,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既然有金頭的傳說,那肯定有不少人去找過。這麽多年了,金頭還在嗎?
可那本書上寫的“金頭迷蹤”,是什麽意思?
他正想著,院門忽然響了。
“誰?”王東站起來。
沒人應。
他走到院裏,拉開院門。外頭空蕩蕩的,隻有風吹過玉米地的沙沙聲。他低頭一看,門檻上放著一個東西——
是一張黃紙,疊成三角形,跟送死人用的紙錢一模一樣。
王東彎腰撿起來,開啟。紙上沒有字,隻有一道符。那符他認得,是他爺爺畫的“鎮煞符”。
他的血一下子湧上頭,回頭大喊:“大天!超子!秋樂!都出來!”
仨人跑出來,看見他手裏的黃紙,都愣住了。
“這啥?”大天問。
“符。”王東說,“我爺爺畫的符。”
“你爺爺不是早死了嗎?”
“死了九年了。”
風吹過,那符紙在王東手裏輕輕抖動。四個年輕人站在院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村道,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半天,秋樂才開口:“東哥,有人盯著咱們。”
“我知道。”王東把符紙摺好,揣進口袋,“進屋。”
那天晚上,王東沒睡。他坐在堂屋裏,對著那本無字書,一支接一支抽煙。
他把爺爺留下的東西都翻了出來——那個鐵盒子裏的每一樣東西,他都仔細看了一遍。在一個夾層裏,他發現了一張紙條,巴掌大,疊得整整齊齊。
開啟一看,是他爺爺的字跡:
“東子,你看到這張紙條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了。有些事我得告訴你,咱們老王家,不是普通的相門。祖上傳下來一本書,叫《鬼偷燈》,說是書,其實是塊玉板,上麵刻著一些東西。那東西在民國時候丟了,可我一直覺得,它還在。你要是有一天遇上什麽怪事,往保定那邊想。曲陽田莊,有個大墓,跟咱們家有關係。記住,不管看見什麽,別怕,咱們老王家的人,命硬。”
王東的手抖了。
《鬼偷燈》——那本書的書名?
他趕緊把那本無字書拿起來,對著月光看。月光下,那藏藍色的書皮上,隱隱約約顯出幾個字——是燙金的,很淡很淡,但確實有:
鬼偷燈。
原來這書不是沒名字,是平時看不見。
他把書翻來覆去地看,可除了封皮上的三個字,裏麵還是空白。他想再用陰眼看一次,可那根白蠟已經燒完了,瓷瓶裏的硃砂也用光了。他試著用普通蠟燭,可火苗根本不綠,字也不出來。
看來那東西隻能用一次。
他想起爺爺說的“玉板”,難道這本書是後來抄的?可為什麽抄在紙上,卻要用特殊方法才能看見?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四個人就上了那輛破麵包。王東開車,大天坐副駕,秋樂和超子擠在後排,腳邊堆滿了家夥什兒。
車發動的時候,王東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
村口老槐樹下,站著個人。
灰撲撲的影子,看不清臉,可王東覺得,那人好像一直在看著他們。
他踩下油門,麵包車轟鳴著拐上大路,把那棵老槐樹甩在了身後。
“東哥,”超子在後排問,“咱們先去哪兒?”
“先去保定,”王東說,“到了曲陽再說。”
“得開多久?”
“兩百多裏地,三個來小時吧。”
麵包車駛出村子,上了106國道。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得路麵反光。路邊是一望無際的玉米地,綠油油的,可王東總覺得那些玉米地裏藏著什麽。
開出去二十多裏,過了霸州收費站,秋樂忽然說:“東哥,後麵那輛車,是不是一直跟著咱們?”
王東看了眼後視鏡。後麵是一輛白色麵包車,離著七八十米,不緊不慢地跟著。
“從哪兒開始的?”
“出了咱們村就跟著,”秋樂說,“我一直注意著呢。”
王東放慢車速,那輛車也慢下來。他加快,那輛車也加快。
“操,”大天罵了一句,“真有人盯梢。”
“別慌,”王東說,“看看他想幹什麽。”
他打了右轉向,拐進一條鄉間小道。那輛白麵包猶豫了一下,也拐了進來。
王東猛踩刹車,把車停在路中間。後麵的車也跟著停了,離他們二十來米。
“走,下去看看。”王東推開車門,大天和超子也跟著下來。
那輛白麵包的車門也開啟了,下來一個人。四十來歲,中等個頭,穿著灰襯衫,戴著草帽,臉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麵跑的。
“幾位小兄弟,”那人先開口,一口保定話,“別誤會,我不是壞人。”
“那你跟著我們幹什麽?”王東問。
“我想問問,”那人看著王東,“你是不是康仙莊老王家的後人?”
王東心裏一緊:“你怎麽知道?”
“你長得像你爺爺。”那人說,“我叫李大山,當年跟你爺爺打過交道。你們這是要去曲陽田莊吧?”
“你怎麽知道?”
李大山歎了口氣:“那本書,是我放的。”
王東愣住了。
“別急,”李大山說,“我不是要害你們。我是沒辦法了,纔出此下策。那本書,本來就是你家的東西。你爺爺當年把它托付給我,讓我在合適的時機還給他的後人。現在,我覺得時機到了。”
“我爺爺托付給你的?”王東不信,“我爺爺死的時候我才十五,他為什麽要把書給你?”
“因為……”李大山猶豫了一下,“因為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跟我說,那本書裏藏著一個秘密,關係到你們老王家的根。可他不敢直接傳給你,怕你年紀小,沉不住氣,去找那個地方。他讓我等你長大了,等你自己遇上了什麽事,再把書給你。”
王東聽著,心裏翻江倒海。
“那金頭的事,是真的?”大天問。
李大山點點頭:“真的。可那地方邪乎,進去的人,沒幾個能出來。我跟你們一起去,給你們帶路。”
王東看著他,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麽。可那人的眼神很真誠,不像撒謊。
“你為什麽幫我們?”王東問。
李大山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我也進去過。二十年前,我跟幾個人一起去過田莊。他們都死了,就我一個活著出來。這些年我一直想再去一次,把他們的遺骨帶回來,可我不敢一個人去。你們年輕人膽大,又有老王家的血脈,我覺得,這次能行。”
風吹過鄉間小道,玉米葉子嘩啦啦響。
王東看著這個陌生人,又看看身後的大天、超子、秋樂。三個人的眼神都不一樣,可都有同一個意思——聽你的。
“行,”王東說,“一起去。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你敢耍花樣……”
“我懂。”李大山打斷他,“你們老王家的人,命硬。我惹不起。”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王東。
是一塊玉板,巴掌大,青灰色,上麵刻滿了字。王東接過來,隻覺得手心一涼,那玉板像冰塊似的。
“這纔是真正的《鬼偷燈》。”李大山說,“那本書,是從這玉板上拓下來的。可拓下來的東西,隻能看一次。真的,在這兒。”
王東低頭看那玉板。上麵的字密密麻麻,可他不認識——那是篆書。
“這上麵寫的什麽?”
“你去了就知道了。”李大山說,“走吧,我帶你們去找那個金頭。”
兩輛車一前一後,重新上了路。
太陽升高了,曬得車裏像個蒸籠。可王東握著那塊玉板,手心裏一直是涼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秋樂靠著車窗睡著了,超子還在唸叨著金頭能賣多少錢,大天拿著指南針研究方向。
他不知道前麵等著他們的是什麽,可他有一種感覺——
這次,真的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