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老地方
第七天，傍晚。
殯儀館下班了，陳默在更衣室換衣服。脫下白大褂時，他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是這幾天沒睡好。左眼瞳孔邊緣那圈暗紅色的光環，比昨天更明顯了，像戴了有色的隱形眼鏡。但他知道那不是隱形眼鏡，是混沌留下的烙印，是子體核心與他身體融合的痕跡。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開魂那天畫的符文已經消失了，但麵板下，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脈絡，像毛細血管，但更粗，更清晰。這些脈絡從掌心開始，順著手腕向上延伸，消失在手肘內側。不疼，不癢，隻是看著有點……詭異。
“陳哥，還沒走？”林曉探頭進來，手裏拿著個資料夾，“館長說下週一有個培訓，市裏組織的，關於新型遺體處理技術。你去不去？”
“再說吧。”陳默穿上外套，遮住手臂上的異樣。
“那行，我先走了。明天見。”林曉擺擺手，走了。
更衣室恢複安靜。陳默又看了一眼鏡子，然後轉身，準備離開。但就在這時，鏡子裏的影像，動了一下。
不是陳默在動，是鏡子裏的“陳默”在動。他保持著轉身的姿勢，但鏡中的影像，卻緩緩轉回頭，看向鏡子外的陳默。
而且，鏡中影像的左眼，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陳默停下腳步，盯著鏡子。鏡中的“陳默”也盯著他，然後，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笑容。不是陳默平時會有的任何表情，是那種冰冷的、帶著嘲諷和惡意的笑容。
“看夠了？”鏡中人開口，聲音和陳默一模一樣，但語調很怪，像在模仿，“你現在的樣子，真有趣。一半是人，一半是……別的什麽。你猜，再過多久，你會完全變成我？”
陳默沒說話，隻是握緊拳頭。他能感覺到，手臂上的暗紅色脈絡在發熱，胸口的子體核心在加速跳動。鏡中人說的是真的。他在變化，在朝著某個方向，不可逆地變化。
“別緊張。”鏡中人笑了，笑聲很輕，但在空蕩的更衣室裏格外清晰，“我又不會害你。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是一體的，隻是你還沒接受這個事實。等哪天你接受了，我們就……合二為一。到時候，你會擁有你現在想象不到的力量，能真正做到你想做的事——救你想救的人，懲罰你想懲罰的人，改變你想改變的世界。”
“我不想改變世界。”陳默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我隻想安靜過日子。”
“安靜？”鏡中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後合，“陳默，你太天真了。從你踏入詭舍那天起，你就註定安靜不了了。你身上有陳家的血脈，有陳青岩的種子，有混沌的烙印。你是天選的‘守門人’，是‘鑰匙’，是‘容器’。你的命運，早就被寫好了。安靜？嗬嗬，下輩子吧。”
鏡中人收起笑容，黑色的眼睛盯著陳默，眼神變得冰冷：“而且，你以為你還有選擇？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身體。你在變化，在變成我。每用一次混沌的力量，你就離我更近一步。開魂那次，你消耗了多少？五年陽壽？十年？還是更多？你猜，你還有多少年可以耗？”
陳默沉默。鏡中人說的是事實。開魂之後，他明顯感覺到身體虛弱了很多，不是體力上的，是根本質的虛弱。像是生命在被一點點抽走。而且，他對“人”的感覺，也在淡化。看到悲傷的事，沒那麽難過了。看到憤怒的事，也沒那麽生氣了。像是情感在褪色，在變成……別的什麽。
“我該怎麽做？”他問。
“接受我。”鏡中人說，“接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接受你的命運，接受你的力量。然後，去做你該做的事。陳青岩等了三年，等來了你。你準備等什麽？等下一個犧牲者？等混沌再次蘇醒？還是等你自己……徹底變成怪物？”
鏡中人向前一步，手貼在鏡麵上。鏡子泛起漣漪，像水麵。他的手，從鏡子裏伸了出來，是實體的，有溫度，有觸感。手指修長，麵板蒼白，指甲是暗紅色的，像幹涸的血。
那隻手，抓住了陳默的手腕。
冰冷，刺骨的冰冷。但更可怕的是，陳默能感覺到，那隻手裏，有和他一模一樣的力量，甚至……更強。
“來吧。”鏡中人輕聲說，聲音裏帶著誘惑，“讓我出來。我們融合，然後……去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什麽東西？”
“七門信物。”鏡中人說，“真正的、完整的七門信物。陳青岩留給你的，隻是碎片，隻是鑰匙的‘毛坯’。真正的信物，藏在七個地方，對應七個‘門’。拿到它們，你就能完全掌控混沌的力量，成為真正的‘守夜人’，不，是‘守夜之主’。到時候，這座城市，這個世界，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想救誰就救誰，想殺誰就殺誰，想改變什麽就改變什麽。不好嗎？”
這個誘惑，比陳青岩給的更大。掌控一切，改變一切，成為……神。
但陳默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得到力量，就要付出代價。而鏡中人要的代價，是他的“自我”，是他作為“陳默”的一切。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那你就等死吧。”鏡中人的聲音冷了下來，“你體內的混沌力量，在侵蝕你。每用一次，侵蝕就加深一分。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完全失控，變成沒有理智的怪物。到時候，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你認識的所有人，都會死在你手裏。而你，會在清醒和瘋狂之間掙紮，直到徹底崩潰。你想那樣嗎？”
陳默不想。但他也不想變成鏡中人。
“有第三條路嗎？”他問。
鏡中人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有。但很危險，比你想象的更危險。”
“什麽路？”
“找到‘平衡’。”鏡中人說，“既不徹底變成我，也不被混沌侵蝕。在人和怪物之間，找到一個脆弱的平衡點。但這條路很難，需要極強的意誌力，還需要……外力的幫助。”
“什麽外力？”
“其他的‘守夜人’。”鏡中人說，“不止你一個。這個世界很大，有混沌的地方，就有對抗混沌的人。他們有的像你一樣，是‘容器’；有的像陳青岩一樣，是‘釘子’；有的像周明德那樣，是‘寄生蟲’。你需要找到真正能幫你的人，組成‘夜巡隊’，互相製衡，互相支援。但……”
他頓了頓：“那些人，不一定好找，也不一定可靠。而且，他們可能……也在找你。”
“為什麽找我？”
“因為你是特殊的。”鏡中人說，“你是陳青岩的後人，是混沌親自‘標記’過的人，是唯一一個既和混沌融合過，又保持清醒的人。對他們來說，你可能是救世主，也可能是……最大的威脅。找到你，要麽拉攏你，要麽……消滅你。”
陳默感到一陣疲憊。他隻是想安靜過日子，怎麽就這麽難？
鏡中人的手，還在抓著他的手腕。他能感覺到，那隻手在用力，想把他拉進鏡子裏。
“現在，做出選擇。”鏡中人的聲音變得低沉，充滿壓迫感，“接受我，成為神。拒絕我，變成怪物。或者……去找第三條路，在刀尖上跳舞。你選哪個？”
陳默看著鏡中人的眼睛，那雙純黑色的、深不見底的眼睛。他能感覺到，那眼睛裏，有他的一部分，有他的恐懼，他的**，他的黑暗麵。
但他也知道，那隻是他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他還是陳默。是殯儀館的入殮師，是爺爺的孫子，是蘇晚晴、方萍、陳忠、老韓、小寶、館長、吳老先生、林曉的……朋友。
他不想失去這些。
“我選第三條路。”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鏡中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沒有嘲諷，沒有惡意，反而有點……欣賞？
“好。”他說，“那就去走第三條路。但我警告你，這條路很難，很危險，而且……你可能走不到頭。但至少，你選擇了‘自己’。這比很多人強。”
他的手鬆開，縮回鏡子裏。鏡子恢複平靜，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陳默看著鏡子，鏡子裏隻有他自己的倒影，左眼有暗紅色的光環，但不再是純黑色。
“我怎麽找到其他的‘守夜人’？”他問。
“他們會找到你。”鏡中人說，“你現在就像黑暗中的燈塔，所有感知到混沌的人，都能感覺到你。很快，就會有人來。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敵人。你需要做好準備。”
“做什麽準備？”
“變強。”鏡中人說，“學會控製你體內的力量，學會用混沌對抗混沌。我會教你，但你能學到多少，看你自己。現在，閉上眼睛，感受你體內的混沌。”
陳默照做。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一開始，什麽都感覺不到。但漸漸地，他感覺到胸口的子體核心，在緩慢跳動，像第二顆心髒。感覺到手臂上的暗紅色脈絡，在麵板下流動，像血管，但流動的不是血，是某種……能量。
“很好。”鏡中人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現在，試著引導那股能量，到你的指尖。”
陳默嚐試。很困難，那股能量像有自己的意誌，不肯聽話。他努力集中精神，想象能量順著手臂流動，流向手指。
幾分鍾後，他感到指尖一熱。睜開眼，看到右手食指的指尖，冒出了一小簇暗紅色的火苗，很微弱，但確實在燃燒。
“這是‘混沌火’。”鏡中人說，“用混沌的力量凝聚的火焰，能燃燒魂魄，也能淨化混沌。但很耗精力，以你現在的水平，最多維持三秒。”
話音剛落，火苗就熄滅了。陳默感到一陣虛脫，像跑完馬拉鬆，全身無力。
“今天就到這裏。”鏡中人說，“每天練習，慢慢增加持續時間。等你什麽時候能維持十分鍾，就能用混沌火做更多事。現在，回去吧。好好休息，你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
鏡子裏的影像，緩緩消失。陳默看著空蕩蕩的鏡子，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更衣室。
走出殯儀館時，天已經黑了。街道很安靜，路燈亮著，偶爾有車駛過。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陳默知道，這隻是表象。他能感覺到，暗處有東西在看他。不是人，也不是鬼，是更模糊的、介於兩者之間的存在。可能是別的“守夜人”，也可能是混沌的“子體”，或者……別的什麽。
他加快腳步，朝出租屋走去。路上，他經過一家便利店，門口蹲著一個流浪漢，裹著破舊的軍大衣，低著頭，在翻垃圾桶。
陳默走過時，流浪漢突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陳默心髒停跳了一拍。
流浪漢的眼睛，是暗紅色的，和陳默左眼的顏色一模一樣。而且，他的眼神，很清醒，很銳利，完全不像流浪漢該有的眼神。
“陳默？”流浪漢開口，聲音沙啞，但很清晰。
陳默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
“夜巡隊的。”流浪漢站起身，個子很高，很瘦，但站得很直，像軍人，“我叫趙鐵。觀察你三天了。你身上有混沌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你是……容器？”
陳默沒回答，反問：“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我們有我們的方法。”趙鐵走近幾步，陳默聞到一股濃烈的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很刺鼻，“別緊張，我不是敵人。至少現在不是。我來是想告訴你，你要小心。城裏來了幾個‘清理者’，他們在找你。”
“清理者？”
“專門清理‘失控容器’的人。”趙鐵說，“他們認為，所有和混沌接觸過的人，都應該被清除，以防萬一。你這樣的，既是容器，又有混沌烙印，是他們的頭號目標。昨天，他們在城南清理了一個‘寄生蟲’，今天，可能在找你。”
“為什麽要清理？”陳默皺眉，“有些人不是自願變成那樣的。”
“他們不管。”趙鐵搖頭，“清理者的信條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隻要和混沌沾邊，就是威脅。你最好小心點，這幾天別一個人出門，尤其別去人少的地方。他們喜歡在暗處下手。”
“你怎麽知道這些？”
“因為我以前是清理者。”趙鐵扯了扯嘴角，笑容很苦，“後來發現，他們清理的不隻是怪物，還有……無辜的人。我退出了，成了夜巡隊。夜巡隊的信條是：清理混沌，保護人。雖然很難，但至少，我們還在努力做‘人’該做的事。”
他遞給陳默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如果你遇到麻煩，去這裏。說是趙鐵介紹的。那裏是夜巡隊的一個臨時據點，有能幫你的人。但記住，別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這世道，人心比混沌更難測。”
陳默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是個老城區的地址，很偏。
“謝謝。”他說。
“不用謝。”趙鐵擺擺手，重新蹲回垃圾桶邊，又變回了那個流浪漢的樣子，“快走吧。清理者可能在附近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味道’。”
陳默不再多說，轉身快步離開。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幾道視線，在暗處盯著他。不是趙鐵，是更冷，更銳利的視線。
清理者。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到出租屋。關上門，反鎖，拉上窗簾，他才鬆了口氣。
但安全隻是暫時的。如果趙鐵說的是真的，清理者已經盯上他了。他需要做好準備。
他拿出手機，想給館長打電話，但想了想，又放下了。館長他們也是“混沌之子”，清理者可能也會找上他們。他不能把他們卷進來。
他需要自己麵對。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左眼的暗紅色光環，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手臂上的暗紅色脈絡，也在麵板下隱隱發光。
他在變化，在變成非人。而外麵，有人想在他完全變化之前，清理掉他。
第三條路，果然很難。
但他沒得選。
他隻能走下去。
夜深了。陳默躺在床上，但睡不著。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的聲音。
遠處有警笛聲，有狗叫聲，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還有，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在屋頂上。
不止一個。
清理者，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