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七日沉湖
從照影齋回來的第七天,陳默又夢到了湖。
不是東湖,是更大、更黑的水域。他在水裏下沉,一直下沉,水壓擠得胸腔生疼。頭頂的光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周圍是無盡的黑暗,隻有水流的觸感,冰冷,粘稠,像無數雙手在拉扯。
然後他看到光。
七個光點,在深水中緩緩亮起,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光點越來越近,是七個穿著紅衣的女子,懸浮在水中,長發像水草一樣飄散。她們閉著眼睛,臉色慘白,但嘴角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最中間的那個,是方萍。
她睜開眼睛,看向陳默,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陳默“聽”懂了:
“你來了。”
然後,七個女子同時伸出手,指向水下更深處。陳默低頭看去,黑暗深處,有什麽東西在蠕動,巨大,緩慢,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東西睜開了眼睛。
一雙眼睛,大如磨盤,瞳孔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眼睛裏倒映出無數張臉,尖叫,哭泣,扭曲。陳默在其中看到了沈家十七口,看到了老韓,看到了陳忠,看到了所有因七門而死的人。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
鏡子裏那個全黑眼睛的、瘋狂笑著的自己。
陳默驚醒,滿頭冷汗。
窗外天還沒亮,淩晨四點。他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太平通寶依然冰冷,四件信物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像四顆垂死的星。
腦海裏,那七個光點依然亮著,但開始變得不穩定,忽明忽暗。方萍說過,她們最多還能撐一個月。但現在看來,一個月都懸。
混沌提前醒了。或者說,它一直醒著,隻是在等待時機。
陳默下床,走到桌前。桌上有他這幾天準備的東西:用黑狗血浸泡過的麻繩,刻滿符文的桃木釘,摻了硃砂的糯米,還有吳老先生給的一小瓶“定魂水”——據說能暫時定住魂魄,但對混沌有沒有用,誰也不知道。
左臂的傷基本好了,但留下了一道淡紅色的疤痕,像是被什麽燙過。偶爾還會隱隱作痛,尤其在陰雨天。
他拿起手機,給林曉發了條資訊:“今天去湖心島。”
幾分鍾後,林曉回複:“現在?天還沒亮。”
“天亮就來不及了。”
“我馬上來。”
半小時後,林曉打車到樓下。陳默背著包下樓,包裏除了準備好的東西,還有那麵留影鏡——他最後還是從韓老闆那兒“租”來了,又付了一年陽壽。三年陽壽換一麵鏡子,韓老闆看他的眼神像看瘋子。
“吳老先生和館長呢?”林曉問。
“讓他們留守。”陳默說,“這次太危險,人多反而礙事。”
“可是……”
“沒有可是。”陳默打斷他,“開車。”
車駛向東湖。淩晨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在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陳默看著窗外飛逝的城市,忽然想到,如果今天失敗,這座城市,這座城市裏的人,會怎樣?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到湖邊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湖麵很靜,靜得像一麵巨大的黑鏡子,倒映著微亮的天光。湖心島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海市蜃樓。
沒有船。這個點,船伕還沒開工。
“遊過去?”林曉看著冰冷的湖水,打了個寒顫。
“有船。”陳默指向湖邊的蘆葦叢,那裏藏著一艘小木船,是昨天他讓林曉提前準備好的。
兩人把船拖下水,陳默劃槳,林曉掌舵。湖水很涼,槳劃開水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越往湖心,霧越濃,能見度不到十米。陳默靠腦海裏的感應辨別方向——那七個光點在指引他。
劃了約莫半小時,霧突然散了。
湖心島就在眼前,比上次來更破敗。蘆葦枯黃,石頭布滿青苔,那三塊石像基座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
船靠岸,陳默跳上去,林曉跟上。島上很安靜,連風聲都沒有。
“現在怎麽辦?”林曉小聲問。
“布陣。”陳默從包裏掏出麻繩,在石像基座周圍繞了一圈,又在繩子上係了七個銅錢,每個銅錢都用硃砂畫了符。然後他在三角中央的石台上,擺下那麵留影鏡。
鏡子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鏡麵倒映著天空,雲,還有……七個模糊的紅影。
紅衣女出現了。
她們從湖麵升起,赤腳站在水麵上,像上次一樣。但這次,她們的表情很嚴肅,沒有笑,眼神裏甚至有一絲……恐懼?
“你來了。”方萍開口,聲音比上次更虛弱,“它醒了。就在剛才。”
“我知道。”陳默說,“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怎麽幫?”
“我要下水,到湖底,找到你們的身體,還有……那東西。”陳默看著她們,“但我需要你們在外麵維持這個陣法,防止它出來。如果我失敗了,你們立刻離開,永遠別再回來。”
“你一個人下去?”方萍皺眉,“水下三十米,沒有裝置,你怎麽呼吸?”
“用這個。”陳默拿出吳老先生給的閉氣丹,“能撐一刻鍾。一刻鍾內,我必須找到陣眼,解決問題。”
“陣眼是我們的身體。”方萍說,“七個屍體,圍成一圈,鎖在巨石上。巨石下麵,就是那東西。你要破壞陣眼,必須……毀掉我們的身體。”
陳默沉默。毀掉屍體,等於斷了她們最後的牽掛,魂魄會立刻消散。但如果不毀,混沌出不來,他也解決不了問題。
“還有其他辦法嗎?”他問。
方萍搖頭:“陳青岩當年設陣時,就斷了所有後路。要麽維持現狀,等它慢慢蘇醒,吞噬更多魂魄;要麽毀陣,放出它,然後……看你能不能製服它。”
“沒有中間選項?”
“沒有。”方萍苦笑,“這就是陳青岩的作風,非此即彼,沒有退路。”
陳默看向其他六個紅衣女。她們都很年輕,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可能隻有十六七。本該有大好人生,卻被選中,成為祭品,困在這裏三百年。
“對不起。”他說。
“不用道歉。”方萍說,“我們等了太久,早就想解脫了。隻是……有些不甘心。如果能重來一次,我想回家,看看爸媽,吃一碗媽媽做的麵。”
其他六個女子也點頭,眼神裏有期待,有遺憾,有解脫。
陳默深吸一口氣,把閉氣丹含在舌下。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擴散到四肢百骸。他感覺呼吸變慢了,心跳也變慢了,但意識格外清醒。
“我下去了。”他說。
“等等。”方萍叫住他,遞過來一樣東西——是一根紅色的發帶,很舊,但洗得很幹淨,“這是我的,戴著它,水裏那些東西……也許不會攻擊你。”
陳默接過發帶,係在手腕上。發帶上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種花香,又像是……血的味道。
“謝謝。”
他轉身,走向湖邊。在踏入水中的前一秒,他回頭看了一眼。
七個紅衣女手拉手,圍成一個圈,把他佈下的陣法圍在中間。她們開始唱歌,還是那首江南小調,但這次唱得很輕,很柔,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喜幾家愁……”
歌聲中,陳默踏入水中。
水很冷,刺骨的冷。他往下沉,閉氣丹的效果開始顯現——不需要呼吸,身體自動進入低耗狀態。他睜著眼睛,水下能見度很低,隻有幾米。往下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手腕上的紅發帶發出微弱的光,照亮周圍一小片水域。他看到水裏有東西在遊動,不是魚,是影子,人形的影子,很模糊,數量很多。那些影子圍著他轉,但沒有靠近——紅發帶的光讓它們忌憚。
繼續下沉。水壓越來越大,耳膜生疼。他調整耳壓,繼續下潛。
大概下到二十米左右,看到了光。
不是自然光,是幽幽的藍光,從水底深處透上來。借著光,他看清了下麵的景象——
七具屍體,圍成一圈,鎖在一塊巨大的、黑色的石頭上。屍體都穿著紅衣,儲存得很好,沒有腐爛,隻是麵板泡得發白,像石膏像。她們閉著眼睛,表情安詳,像是在睡覺。
而那塊巨石,表麵刻滿了殮文,密密麻麻,像刺青。巨石中央,有一個凹陷,凹陷裏……是一顆心髒。
還在跳動的心髒。
撲通……撲通……
緩慢,沉重,每跳動一下,整個湖底都隨之震動。心髒表麵布滿了暗紅色的血管,血管裏流淌的不是血,是某種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液體在血管裏蠕動,像活物。
這就是混沌的核心?一顆心髒?
陳默靠近些,手腕上的紅發帶突然劇烈發光。七個紅衣女的魂魄感應到自己的身體,開始共鳴。水底的七具屍體,同時睜開了眼睛。
沒有瞳孔,全是眼白。她們轉過頭,齊刷刷看向陳默。
然後,她們張嘴,發出無聲的尖叫。
尖叫聲在水裏形成衝擊波,震得陳默耳膜幾乎破裂。他穩住身形,看向那顆心髒——心髒跳得更快了,表麵的血管開始蠕動,從心髒裏伸出無數條黑色的、觸手一樣的東西,朝著他抓來。
這就是混沌的本體?或者說,是它的一部分?
陳默拔出墨魂劍。劍在水裏揮動很慢,但依然鋒利。他斬斷最先伸來的幾條觸手,斷口處噴出黑色的液體,液體在水中擴散,所過之處,連水都變黑了。
不能硬拚。陳默一邊躲閃觸手的攻擊,一邊觀察。七具屍體被鐵鏈鎖在石頭上,鐵鏈的另一端,連在那顆心髒上。看來要解決混沌,必須先切斷鐵鏈,解放屍體。
但切斷鐵鏈的瞬間,屍體可能會屍變——被囚禁三百年的怨氣,一旦釋放,會變成什麽,誰也不知道。
而且,時間不多了。閉氣丹的效果最多一刻鍾,現在已經過去大半。
陳默心一橫,遊向最近的一具屍體。那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可能才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她的手腕被鐵鏈鎖著,鐵鏈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但依然堅固。
墨魂劍砍在鐵鏈上,濺起火星。鐵鏈沒斷,但出現了一道缺口。有用!
陳默連續揮劍,砍在同一個位置。鐵鏈開始鬆動,女孩的屍體開始顫抖,眼睛瞪得更大,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就在鐵鏈即將斷裂的瞬間,那顆心髒猛地一震,從心髒深處,睜開了一隻眼睛。
巨大的,暗紅色的,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睛直勾勾盯著陳默,瞳孔裏倒映出他的臉——全黑眼睛的、瘋狂笑著的臉。
鏡中人。
不,是混沌用他的形象,在誘惑他。
“來吧……”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裏響起,低沉,誘惑,像無數人同時說話,“接受我……成為我……你會擁有無盡的力量……無盡的生命……”
陳默咬牙,用力一揮。
哢嚓——
鐵鏈斷了。
女孩的屍體猛地一顫,然後,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恢複正常,不再是全白,而是清澈的,帶著淚光。她對陳默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
“謝謝。”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發光,變得透明,最後化作點點光塵,消散在水中。
第一具屍體,解脫了。
心髒發出憤怒的咆哮,更多的觸手從心髒裏伸出,瘋狂地攻擊陳默。陳默一邊躲閃,一邊遊向第二具屍體。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次快多了。墨魂劍連續砍在同一個位置,鐵鏈很快斷裂。第二具屍體解脫,同樣化作光塵消散。
然後是第三具,第四具……
每解脫一具屍體,心髒的咆哮就更憤怒一分,觸手的攻擊就更瘋狂一分。陳默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血在水裏暈開,引來更多黑影。但紅發帶的光保護著他,黑影不敢靠近。
解脫到第六具時,陳默感到胸口發悶——閉氣丹的效果快到頭了。他咬牙,遊向最後一具屍體。
是方萍。
她的屍體在最靠近心髒的位置,鎖鏈也最粗。而且,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一直看著陳默,眼神複雜,有解脫,有不捨,有……警告?
陳默沒時間細想,揮劍砍向鎖鏈。但這次,鎖鏈異常堅固,連砍十幾劍,隻留下淺淺的痕跡。
時間不多了。陳默感到呼吸困難,眼前開始發黑。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墨魂劍上。劍身吸收精血,發出暗紅色的光,威力大增。
又是十幾劍,鎖鏈終於出現裂痕。
就在鎖鏈即將斷裂的瞬間,方萍的屍體,突然動了。
她抬起沒被鎖住的那隻手,抓住了陳默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陳默掙不脫。
然後,方萍開口了,不是通過水傳播聲音,而是直接在他腦海裏說:
“小心……它要出來了……”
話音剛落,那顆心髒猛地炸開。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像花一樣綻放。心髒裂成七瓣,每一瓣裏都伸出一隻黑色的、枯瘦的手。七隻手同時抓向陳默。
陳默想躲,但方萍抓著他的手腕,他動不了。眼看七隻手就要抓到他,方萍突然用力一推,把他推開。
七隻手抓了個空,轉而抓向方萍。它們抓住方萍的屍體,用力拉扯。鎖鏈繃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快走!”方萍在腦海裏喊,“它要完全醒了!走啊!”
陳默沒走。他遊回去,用盡最後力氣,一劍斬在鎖鏈上。
哢嚓——
最後一根鎖鏈,斷了。
方萍的屍體猛地一顫,然後開始發光。但她沒有立刻消散,而是看向那顆“綻放”的心髒。心髒中央,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裏,是無盡的黑暗。
混沌,要出來了。
“走……”方萍的聲音越來越弱,“帶著這個……去找陳青岩……問他……為什麽……”
她遞過來一樣東西,是一枚玉梳,很小,很精緻,梳齒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杜門信物。
陳默接過玉梳,入手溫熱,像是還帶著方萍的體溫。
“走……”方萍最後說了一句,然後徹底化作光塵,消散了。
七具屍體全部解脫,鎮壓的陣法徹底失效。那顆心髒完全綻放,從裏麵,爬出了一個“東西”。
陳默無法形容那是什麽。它有人形,但比例失調,全身漆黑,表麵像融化的蠟一樣流動。沒有五官,隻有一個巨大的、豎著的裂縫,像嘴。裂縫張開,裏麵是旋轉的黑暗,像旋渦。
混沌的本體。
它看向陳默,裂縫裏發出無聲的咆哮。整個湖底開始震動,石頭翻滾,水變得渾濁。
陳默感到窒息感越來越強,閉氣丹的效果徹底過去了。他必須上去,否則會淹死在這裏。
他轉身,拚命往上遊。身後,混沌追了上來,速度極快。陳默能感到身後的水流在急速湧動,那是混沌在逼近。
往上,往上,頭頂的光越來越亮。陳默肺要炸了,眼前發黑,手腳發軟。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一隻手抓住了他。
是林曉。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跳下了水,正奮力把陳默往上拉。
兩人浮出水麵,陳默大口喘氣,咳出好幾口水。林曉拖著他往船上遊,混沌就在他們下方,黑色的影子在水麵下迅速擴大。
“快!上船!”林曉把陳默推上船,自己爬上來,抓起槳拚命劃。
船剛劃出幾米,水下突然伸出無數條黑色的觸手,纏住船身。船被拖得打轉,隨時要翻。
“陳哥!”林曉尖叫。
陳默咬牙,掏出那枚玉梳。玉梳在陽光下發出溫潤的光,觸手碰到光,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趁這個機會,林曉拚命劃槳,船終於衝出觸手的包圍,朝岸邊駛去。
身後,湖心島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湖麵像開鍋一樣沸騰,黑色的霧氣從湖心升起,迅速擴散。
混沌,出來了。
船靠岸時,陳默幾乎虛脫。他趴在船邊,看著湖心的黑霧。黑霧在擴散,所過之處,湖水變黑,魚翻著肚皮浮上來,連岸邊的草都迅速枯萎。
“它……它出來了……”林曉聲音發抖。
陳默握緊手裏的玉梳。第五件信物,拿到了。
但代價是,放出了混沌。
腦海裏,五個光點亮著:驚門、水門、休門、傷門、杜門。
還差兩門:景門和開門。
景門的信物,是鏡中人——就在他體內。
開門的信物,是什麽?在哪裏?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混沌已經出來了,而且正在擴散。必須盡快找到最後兩件信物,完成七門齊聚,然後……做出選擇。
接受鏡中人,融合混沌?
還是尋找其他方法,重新封印?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時間真的不多了。
湖心的黑霧,已經擴散到湖麵的一半。用不了多久,就會上岸。
到那時,會發生什麽?
陳默不敢想。
他掙紮著站起來,看向東方的天空。
太陽剛剛升起,陽光刺眼。
但陽光照在湖麵的黑霧上,被吞噬,消失。
像被黑暗吃掉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