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鏡中魘
從東湖回來的第七天,陳默的左臂基本能活動了,隻是還不能用力。吳老先生配的草藥很管用,骨裂的地方癒合得很快,但留下了一道淡紅色的疤痕,像是被什麽燙過。
林曉查了三天,終於找到了“鏡中人”的線索。
“景門在城東的‘照影齋’,一家百年老照相館。”林曉把平板電腦推過來,螢幕上是一張老照片:一棟三層小樓,門麵很窄,招牌上寫著“照影齋”三個褪色的金字,旁邊小字“兼營古董修複”。
“這家照相館民國時期開的,建國後公私合營,八十年代還給私人了,但一直沒再營業。現在的老闆是個怪老頭,姓韓,七十多了,獨居,脾氣古怪,據說會些‘老手藝’。”林曉翻到下一頁,是一張泛黃的舊報紙掃描件,“你看這個,1983年的《江城晚報》,社會新聞版。”
標題很驚悚:《照相館驚現“鬼影”,顧客索賠無門》。文章大意是,有顧客在照影齋拍全家福,洗出來的照片上多了一個人影,穿著民國長衫,站在全家人後麵,但拍照時根本沒人見過這個人。顧客找老闆理論,老闆隻說“相機不會騙人”,拒絕賠償。後來這事不了了之。
“類似的事件還有幾起,都是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的。”林曉又翻出幾張剪報,“有的是照片上的人臉變了,有的是背景裏多出東西,還有一次更邪門——一對新婚夫婦拍婚紗照,洗出來後發現照片上兩人中間多了一個小孩的影子。那對夫婦後來離婚了,據說經常吵架,都說對方有外遇。”
陳默盯著那些剪報。照片上的異常,鏡中人的信物……這兩者之間肯定有關聯。
“相機不會騙人。”他重複老闆的話,“所以那些多出來的人影,都是真實存在的?隻是肉眼看不見?”
“可能。”林曉壓低聲音,“我還查到,這個韓老闆的祖上,是清朝宮廷裏的畫師,專門給皇帝妃子畫肖像的。後來民國了,家道中落,改開照相館。但祖傳的手藝沒丟——不是拍照的手藝,是‘留影’的手藝。”
“留影?”
“就是……把魂魄留在相片裏的手藝。”林曉聲音更低了,“據說厲害的畫師,能把人的三魂七魄抽一縷,封在畫裏,這樣人死了,畫還能‘活’。照相是同理,用特殊的相機和底片,能把鬼魂拍進去。”
陳默想起杜門的資訊:“景門……光明……虛假……需鏡中人為引。”光明指照相的光,虛假指照片的虛幻,鏡中人指被封在照片裏的魂魄。
所以景門的信物,應該是一張特殊的照片,或者一麵能把魂魄“照”進去的鏡子。
“那個韓老闆,現在還能找到嗎?”
“能。”林曉點頭,“照相館還在老地方,城南文化街17號。韓老闆深居簡出,但每天下午三點會出門買菜,雷打不動。我們可以那時候去找他。”
下午兩點五十,陳默和林曉來到文化街。
這是一條老街,兩旁是民國時期的騎樓,底下開著各種小店:裁縫鋪、茶館、舊書店。照影齋夾在一家裱畫店和一家香燭店中間,門麵很窄,玻璃櫥窗積了厚厚一層灰,裏麵陳列著幾台老式相機,還有幾張褪色的明星照,都是八十年代的風格。
三點整,門開了。一個瘦小的老頭走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鎖上門,拎著個布袋子,朝菜市場的方向走去。
陳默和林曉跟了上去。
菜市場不遠,穿過兩條街就是。韓老闆走路很慢,背微微佝僂,但每一步都很穩。他先去了肉攤,買了一塊五花肉,又去了蔬菜攤,挑了青菜和豆腐,最後去了雜貨店,買了一包鹽和一袋白糖。
全程沒有說話,隻是指指要的東西,付錢,走人。
買完菜,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牆頭長著枯草。韓老闆走到巷子深處,在一扇小門前停下,掏鑰匙開門。
陳默和林曉快步上前。
“韓老闆。”陳默叫住他。
老頭回頭,眼鏡後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鷹一樣盯著陳默看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沙啞:“拍照?不營業了。”
“不是拍照。”陳默說,“想跟您打聽點事。”
“什麽事?”
“關於‘鏡中人’。”
韓老闆的手頓了一下,鑰匙沒插進鎖孔。他慢慢轉過身,上下打量陳默,又看了看林曉,最後目光落在陳默打著繃帶的左臂上。
“進來吧。”他推開門。
門後是個小院,不大,但很整潔。院裏種著幾盆菊花,開得正豔。正麵是三間平房,青磚黑瓦,有些年頭了。
韓老闆把菜放進廚房,然後領著兩人進了堂屋。堂屋的擺設很舊,但一塵不染。正中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一對中年夫婦,穿著民國時期的衣服,表情嚴肅。應該是韓老闆的父母。
“坐。”韓老闆指了指兩張太師椅,自己坐在主位上,“你們怎麽知道‘鏡中人’?”
“聽一位老先生提起過。”陳默含糊道,“他說您這兒,有能照出‘鏡中人’的鏡子。”
韓老闆笑了,笑容很冷:“鏡中人不是照出來的,是‘留’下來的。活人留影,死人留魂。你們要留什麽?”
“我們想要一麵鏡子。”陳默直截了當,“能照出魂魄的鏡子。”
韓老闆不說話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煙鬥,慢條斯理地裝煙絲,點燃,吸了一口,吐出青煙。煙霧在昏暗的堂屋裏繚繞,讓他的臉有些模糊。
“鏡子我有。”他終於開口,“祖上傳下來的,乾隆年間宮裏流出來的寶貝,叫‘留影鏡’。但鏡子不賣,隻租。”
“租?”林曉忍不住問。
“對,租。”韓老闆吐出一口煙,“按時辰租,一個時辰,一根金條。”
陳默和林曉對視一眼。金條?這年頭誰還用金條?
“沒有金條,用別的抵也行。”韓老闆補充,“祖上的規矩,租鏡子必須用有價值的東西抵押。金條最好,沒有的話……用命也行。”
“命?”
“對,壽命。”韓老闆盯著陳默,“看你年紀,二十六七?租一個時辰,減一年陽壽。願意嗎?”
陳默沉默。一年陽壽,換一麵鏡子用一個時辰。代價很大,但他沒得選。
“我願意。”他說。
韓老闆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起身,走進裏屋。幾分鍾後,他捧著一個木匣出來。木匣是紫檀木的,雕著繁複的花紋,古色古香。
他把木匣放在桌上,開啟。
裏麵是一麵銅鏡,直徑約一尺,鏡麵已經有些模糊,但邊框雕刻極其精美:龍鳳呈祥,雲紋繚繞,四角各鑲嵌著一顆小小的紅寶石。鏡子背麵刻著四個篆字:“留影鑒真”。
“鏡子隻能在我的暗房裏用。”韓老闆說,“暗房有特殊的佈置,能激發鏡子的效力。你們誰照?”
“我。”陳默說。
韓老闆點頭,捧著鏡子進了裏屋旁邊的一個小房間。房間沒有窗戶,隻有一盞暗紅色的燈,光線很弱,勉強能看清東西。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桌子,桌上鋪著黑布,布上放著一個三腳架。
韓老闆把鏡子裝在三腳架上,調整角度,然後對陳默說:“坐這兒。”
陳默在鏡子前的椅子上坐下。鏡子裏映出他的臉,模糊,扭曲,像隔著一層水。
“看著鏡子,不要眨眼。”韓老闆站在他身後,聲音低沉,“鏡子會照出你心裏最深的執念,或者……你身上附著的魂魄。記住,無論看到什麽,不要動,不要出聲。鏡中景象一炷香時間,香燒完,鏡子自動關閉。中途打斷,陽壽照減,鏡子白照。”
說完,他點燃一炷香,插在鏡子旁邊的香爐裏。香很短,隻有手指長,燃燒速度卻極慢,青煙筆直上升,在暗紅色燈光下像一根細線。
陳默盯著鏡子。
起初,鏡子裏隻有他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但漸漸地,倒影開始變化。
他的臉在變老——皺紋爬上額頭眼角,頭發變白,麵板鬆弛。短短幾秒鍾,鏡中的他從二十多歲變成四十多歲,五十多歲,六十多歲……最後變成一個白發蒼蒼、滿臉老人斑的老者。
老者也在看著他,眼神悲憫。
然後,老者的臉開始融化,像蠟燭一樣融化,露出下麵的另一張臉。
是陳青岩。
不是畫像上那個仙風道骨的道士,也不是沈家老宅玉棺裏那個沉睡的中年人,而是一個更年輕、更銳利的陳青岩。看起來三十出頭,眉宇間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戾氣,眼神裏藏著深深的疲憊和……瘋狂。
鏡中的陳青岩開口說話,但沒有聲音。陳默隻能通過口型辨認:
“你終於來了。”
陳默沒有動,也沒有出聲,隻是看著。
陳青岩繼續說:“我知道你會來。從你出生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因為你的命格,是我親手改的。”
什麽?陳默心頭一震,但強行忍住。
“你父親本該死於三十歲那年的一場大火,我救了他,用你的陽壽抵了他的命。所以你天生陰氣重,容易招惹不幹淨的東西,但也因此,你能看見它們,能接觸它們,能……成為我計劃的最後一環。”
鏡中的陳青岩笑了,笑容很冷:“七門封印,需要七個信物,更需要一個‘引子’。這個引子必須是陳氏血脈,必須是純陰命格,必須經曆過生死劫——你都符合。從你踏入詭舍那一刻起,引子就啟動了。”
陳默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所以他經曆的一切,都在陳青岩的計算之中?
“但別恨我。”陳青岩的口型變得柔和了些,“我也是被逼的。地脈下的那東西,不是妖,不是鬼,是更可怕的存在。它每三百年蘇醒一次,每次蘇醒,都需要吞噬成千上萬的魂魄。明末那次,我用了沈家十七口,才勉強把它壓回去。但三百年快到了,它又要醒了。這次,我需要更多的‘材料’。”
更多的材料?陳默想起湖心島那七個紅衣女,想起陳忠的三千將士,想起沈家十七口,想起老韓,想起蘇晚晴,想起所有因七門封印而死的人。
“他們都是材料?”陳默終於忍不住,嘴唇微動,無聲地問。
鏡中的陳青岩讀懂了,點頭:“是的。七門封印,每一門都需要特定的‘祭品’來維持。沈家是‘死門’,用滿門性命鎮陰眼;老韓是‘驚門’,用水屍之魄鎖水脈;陳忠是‘傷門’,用將士怨氣化煞鎮山;湖心島那七個女子是‘杜門’,用純陰之魂壓湖底;而你……”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複雜:“你是‘開門’。七門齊聚時,需要你來‘開’門。開門的結果有兩種:要麽徹底封印那東西,要麽……放出它。選擇權在你。”
選擇權?陳默感到荒謬。他連那東西是什麽都不知道,怎麽選?
“那東西到底是什麽?”他用口型問。
鏡中的陳青岩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三個字。
陳默看清了那三個字的口型,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那三個字是:
“我自己。”
什麽意思?陳青岩自己就是那東西?還是那東西是陳青岩的一部分?
沒等他細想,鏡中的景象又變了。陳青岩的臉開始扭曲、融化,變成一團混沌的黑影。黑影中,浮現出七個光點,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正是陳默腦海中的七門位置。
七個光點開始旋轉,越轉越快,最後融合成一個巨大的光球。光球裏,有什麽東西在蠕動、掙紮、想要破殼而出。
陳默感到胸口劇痛,低頭一看,太平通寶正在發燙,燙得麵板幾乎要燒起來。懷裏的四件信物也在共鳴,震得他全身發麻。
而鏡子裏的光球,猛地炸開。
強光充斥了整個鏡麵,陳默不得不閉上眼睛。等他再睜開時,鏡子恢複了正常,隻映出他自己蒼白的臉。
香爐裏的香,燒完了最後一截。
暗房的門被推開,韓老闆走進來,看到陳默的樣子,皺了皺眉:“你看到了什麽?臉色這麽差。”
陳默說不出話。他的腦子裏還在回蕩那三個字:我自己。
“鏡子……鏡子借我。”他啞聲說。
韓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頭:“可以。但規矩不變,一個時辰,一年陽壽。現在開始計時。”
他把鏡子從三腳架上取下,遞給陳默。鏡子入手很沉,冰涼,鏡麵蒙著一層水汽似的薄霧。
“記住,鏡子隻能照一次。第二次照,會照出別的東西。”韓老闆警告,“至於是什麽東西,我也不知道,祖上沒傳下來。”
陳默點頭,抱著鏡子離開照影齋。林曉跟在他身邊,欲言又止。
回到出租屋,陳默把鏡子放在桌上,盯著鏡麵。鏡子裏是他自己的倒影,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那倒影的眼神有點陌生,像是在看一個不相幹的人。
“陳哥,你沒事吧?”林曉小心翼翼地問,“你在鏡子裏看到什麽了?”
陳默搖頭,沒回答。他需要時間消化剛纔看到的資訊。
陳青岩說,地脈下的那東西就是“我自己”。什麽意思?是指陳青岩自己就是那東西?還是指陳默自己?或者……陳家的血脈裏,就流淌著那東西的一部分?
還有,他是“開門”,七門齊聚時需要他來開門。開門有兩種結果:封印,或者放出。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最後可能不是救世主,而是……鑰匙。一把可能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林曉,”他忽然問,“你相信輪回嗎?”
林曉愣了一下:“輪回?佛教那個?我……我不知道。但既然鬼啊魂啊都存在,輪回應該也存在吧?”
“那你說,一個人,有可能活三百年嗎?”
“理論上……不可能吧。除非成仙了。”
成仙?陳默想起陳青岩在玉棺裏的樣子,像在沉睡,又像在等待。那不是活人的狀態,但也不是死人。
“或者,”林曉補充,“用邪法續命。比如借壽啊,奪舍啊什麽的。但那些都是傳說,沒人見過真的。”
借壽,奪舍。
陳默想起陳青岩說的“用你的陽壽抵了他的命”。他父親本該三十歲死,但活到了五十多,是因為陳青岩用陳默的陽壽去抵?
那陳青岩自己呢?他活了不止三百年,是用什麽方法延續的?用七門封印收集的魂魄?用那些“祭品”的生命力?
這個想法讓陳默不寒而栗。
他看向桌上的留影鏡。鏡子裏,他的倒影也在看他。兩人對視,彷彿隔著三百年的時光。
忽然,鏡子裏的倒影,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是陳默的表情。倒影在笑,一個很淡、很冷的笑。
陳默猛地站起來,後退一步。
“怎麽了?”林曉嚇了一跳。
“鏡子……”陳默指著鏡子,“裏麵的我……在笑。”
林曉看向鏡子。鏡子裏隻有陳默蒼白的臉,表情嚴肅,沒有笑。
“你看錯了吧?”林曉說,“是不是太累了?”
陳默揉了揉眼睛,再看向鏡子。確實,倒影正常了,是他自己的臉,沒有笑。
但剛才那一瞬間,他確定看到了。
“鏡子不能留在這裏。”他做出決定,“用完就還回去。”
“可是信物還沒拿到啊。”林曉說,“你不是說景門信物是‘鏡中人’嗎?這鏡子能照出鏡中人,但信物在哪?”
陳默也想到了這個問題。韓老闆說鏡子隻能租,不能賣,而且隻能照一次。他照過了,看到了陳青岩,看到了七門融合的光球,但那都不是信物。
信物是什麽?鏡中人……難道就是鏡子本身?
不,不對。七件信物裏,驚門之鑰是鑰匙,水精是水滴,骨哨是哨子,傷門令牌是令牌,都是有形的物件。鏡中人信物,也應該是有形的。
也許……是需要用鏡子“照”出什麽東西,那個東西纔是信物。
他想起韓老闆的話:“鏡子會照出你心裏最深的執念,或者……你身上附著的魂魄。”
最深的執念,他看到了陳青岩和七門。身上附著的魂魄……難道是指附在他身上的東西?
陳默忽然想到一個可能:陳青岩的一部分魂魄,或者說,陳青岩的“執念”,一直附在陳家的血脈裏,一代傳一代。到了他這一代,因為純陰命格,這縷魂魄被啟用了。
所以陳青岩說“我自己”。因為那東西,就是陳青岩自己——或者說,是他為了活命而分離出來的、最陰暗的那部分。
這也能解釋為什麽陳青岩能活三百年:他把自己的善念和良知分離出去,留在玉棺裏沉睡;而惡念和執念,則化為那東西,被封印在地脈下。每次封印鬆動,就需要新的祭品來加固。
而現在,三百年期滿,封印即將失效。陳默這個“引子”,就是用來徹底解決問題的一—要麽重新封印惡念,要麽……釋放它。
“我需要再照一次鏡子。”陳默說。
“可是韓老闆說隻能照一次……”
“那就再付一年陽壽。”陳默咬牙,“我必須弄清楚,附在我身上的,到底是什麽。”
林曉想勸,但看陳默堅決的表情,知道勸不住。
第二天下午,他們又去了照影齋。韓老闆看到他們,並不意外。
“還要租?”
“再照一次。”陳默說。
韓老闆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年輕人,命不是這麽糟蹋的。你已經付了一年陽壽,再付一年,就是兩年。你才二十多歲,有多少個兩年可以付?”
“我有必須知道的事。”
“什麽事比命還重要?”
陳默沉默了幾秒,說:“可能,很多人的命。”
韓老闆不說話了。他轉身走進裏屋,再出來時,手裏拿著那麵留影鏡。
“這次,鏡子可能會照出別的東西。”他警告,“祖上說,第二次照,會照出‘心魔’。每個人的心魔都不一樣,但都很危險。你可能……會瘋。”
“我準備好了。”
韓老闆不再勸,領著陳默進了暗房。同樣的佈置,同樣的紅燈光,同樣的香。
陳默在鏡子前坐下,看著鏡中模糊的自己。
香點燃。
這一次,鏡中的變化來得更快。他的臉迅速老去,變成白發老者,然後融化,露出陳青岩的臉。但這次,陳青岩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然後,陳青岩的臉也開始融化,露出下麵另一張臉。
那張臉,陳默很熟悉。
是他自己的臉。
但又不是。那張臉更年輕,更冷漠,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瘋狂的笑容。
“你終於看到我了。”鏡中的“陳默”開口,聲音直接從陳默腦海裏響起,尖利,刺耳,“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是一體的。”
“你是什麽?”陳默無聲地問。
“我是陳青岩留在你血脈裏的‘種子’。”鏡中人說,“三百年前,他把自己一分為二:善念和記憶留在玉棺裏,等待時機;惡念和力量則化為‘種子’,藏在陳家的血脈裏,一代代傳承。每一代陳家人,體內都有這顆種子,但隻有純陰命格的人,才能讓它發芽。”
“發芽……會怎樣?”
“你會變成我。”鏡中人的笑容擴大,“不,應該說,我會取代你。你的身體,你的記憶,你的一切,都會歸我所有。然後,我會去完成陳青岩未完成的事——不是封印那東西,而是吸收它,融合它,成為……新的存在。”
新的存在?陳默想起七門融合時的光球,想起光球裏蠕動的東西。
“那東西到底是什麽?”
“是‘本源’。”鏡中人說,“天地初開時,陰陽分離,清者上升為天,濁者下沉為地。但有一部分既不清也不濁,卡在中間,成了‘混沌’。混沌無形無質,但渴望有形。所以它會依附在生靈身上,吸收生靈的魂魄,來塑造自己的形體。”
“陳青岩發現了混沌,他想利用它,長生不老。但他失敗了,混沌太強大,他隻能把自己一分為二,用善念鎮壓混沌,用惡唸作為鑰匙,等待時機重新融合。”
鏡中人的話,解開了很多謎團。
沈家十七口、老韓、陳忠的三千將士、湖心島的七個女子……他們都是用來“喂養”混沌的祭品,讓混沌保持沉睡,同時也在滋養它。而陳青岩的惡念種子,則通過陳家血脈傳承,等待一個合適的宿主——純陰命格的陳默。
現在時機到了。
“七門信物,不是用來封印混沌的。”鏡中人說,“是用來開啟混沌的‘門’,讓我進去,和它融合。然後,我就是混沌,混沌就是我。我會擁有無盡的生命,無盡的力量。”
“那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陳默問。
“因為你需要知道。”鏡中人的笑容變得詭異,“你需要心甘情願地接受我。否則,融合會失敗,你會死,我也會消散。所以我要讓你知道,接受我,是你唯一的活路。而且……”
它頓了頓,聲音變得誘惑:“接受我,你就能救所有人。湖底的那七個女子,亂葬崗的三千將士,還有那些因七門封印而死的人,他們的魂魄都困在混沌裏。融合之後,我可以釋放他們,讓他們往生。你可以成為一個英雄,一個拯救者。”
英雄。拯救者。
陳默感到一陣眩暈。這個誘惑太大了。接受鏡中人,他不僅能活,還能救所有人。而拒絕,他可能會死,那些魂魄也可能永遠困在混沌裏。
怎麽選?
“你在猶豫。”鏡中人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在想,陳青岩這麽安排,一定有陰謀。你在想,我可能是在騙你。但陳默,你沒有選擇。混沌馬上就要醒了,到時候,它需要更多的魂魄。湖心島那七個女子撐不了多久,下一個獻祭的會是誰?是你認識的人?還是無辜的百姓?”
鏡子裏,景象又變了。陳默看到了林曉,看到了館長,看到了吳老先生,看到了刀哥……他們一個個被拖進湖裏,沉入黑暗。
“不……”陳默無聲地說。
“那就接受我。”鏡中人的聲音像惡魔的低語,“接受我,融合我,然後去湖心島,完成最後的儀式。你會成為英雄,所有人都會感謝你。”
香,燒到了盡頭。
鏡中的景象消失了,隻剩下陳默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韓老闆推門進來,看到陳默的樣子,歎了口氣:“你看到了心魔?”
陳默點頭,又搖頭:“不是心魔,是……真相。”
他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林曉扶住他:“陳哥,你沒事吧?”
“沒事。”陳默推開他,看向韓老闆,“鏡子還你。一年的陽壽,怎麽付?”
韓老闆深深看了他一眼:“已經付了。鏡子照兩次,代價是兩年陽壽。你現在的命,少了兩年。”
陳默感到一陣虛弱,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層麵的虛弱,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
他不再多說,轉身離開。
走出照影齋時,天色已晚。夕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林曉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林曉,”陳默忽然開口,“如果我變成另外一個人,你還會認我嗎?”
“什麽?”林曉愣住。
“沒什麽。”陳默搖搖頭,看向天邊那輪血紅的夕陽。
鏡中人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接受我,融合我,成為英雄。
但真的是英雄嗎?還是……隻是一個更大的陰謀?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時間不多了。
腦海裏,第五點微光徹底亮起——景門。而信物,不是鏡子,也不是鏡中人。
信物,是他自己。
或者說,是他體內那顆等待發芽的“種子”。
第七件信物,已經在他身體裏了。
而現在,他要做的,是做出選擇:
接受種子,融合混沌,成為“新存在”;
或者拒絕種子,尋找其他方法封印混沌,但可能失敗,所有人陪葬。
夕陽徹底落下,黑暗籠罩大地。
陳默站在街頭,看著華燈初上的城市。
這個城市有幾百萬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可能就握在一個二十六歲的入殮師手裏。
而他,連自己的命運都握不住。
“回家吧。”他對林曉說,“明天,我們去湖心島。”
“明天?不是還有一個月嗎?”
“等不了了。”陳默說,“我感覺,湖底的東西,已經等不及了。”
是的,等不及了。
因為他感覺到,胸口的太平通寶,第一次,變得冰冷。
而懷裏的四件信物,在共鳴中,傳遞出一個清晰的訊號:
混沌,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