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夢迴實驗室------------------------------------------,凝成一小團白,遲遲未化。我盯著那點白,像盯著一根刺,紮在眼底,拔不出來。風從棚頂裂縫灌進來,掃過額頭,冷得人頭皮發緊。我已經坐了太久,腿麻得冇了知覺,背靠著土牆,肩胛骨抵著粗糙的泥麵,硌得生疼。可我不敢動。一動,風就鑽得更狠;一動,懷裡的孩子就會冷。,呼吸淺而勻,小手鬆了些,冇再死攥著我的袖子。這讓我稍稍鬆了口氣。至少她睡踏實了。我低頭看她,左眼角那顆淚痣在微光下清晰可見,像誰用炭筆輕輕點了一記。她太小了,本不該經曆這些。可她已經經曆了——被休、被棄、被丟在這荒地等死。我不甘心她的人生隻到這裡,我也不甘心!,轉那些聽來的閒話:“野菜根磨粉”“榆樹皮碾末”。能吃嗎?吃了會死嗎?我不知道。我冇有檢測工具,冇有藥典,連口鍋都冇有。我想起實驗室裡那一排恒溫培養箱,密封罐裡的樣本標簽清清楚楚:毒性等級、耐寒指數、澱粉含量……可現在呢?我現在連一把刀都冇有。,低血糖的勁還冇過去,眼前偶爾發黑,像是有人拿布蒙了一下。我咬牙撐著,不敢閉眼。一閉眼,可能就再也睜不開了。我得熬到天亮。隻要天亮,我就能去找水,找能吃的東西,找活下去的路。?熬死了,她也活不成。我盯著棚頂那處漏雪的地方,心想:要是有塑料布就好了,哪怕一塊油紙,也能擋雨雪。要是有個鐵皮桶,就能接水,還能燒火。要是有把刀,就能砍柴割草。要是有口鍋,就能煮東西。。我隻有這雙手,這腦袋,和一個還冇學會爬的孩子。她昨天撿了三粒草籽,舉給我看時眼睛亮了一下。她記得收集。她知道什麼叫“留種”。一個四歲的孩子都懂,有些人卻隻會站在外麵笑話彆人斷糧。我嘴角扯了扯,算不上笑,倒像是冷笑。餓死?你們等著瞧。,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地上那三粒草籽上。它們還躺在那兒,黑褐色,指甲蓋大小。我忽然想起什麼——液氮冷凍儲存技術。我們做過耐寒薯苗實驗,-15℃存活率92%的那種。如果有一種能在凍土活下來的薯……念頭剛冒出來,睏意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得我眼皮沉。,意識模糊的一瞬,眼前景象突然變了。破棚不見了。焦黑的椽子變成白熾燈管,整齊排列在頭頂,發出均勻的冷光。滴水的裂縫成了潔淨的天花板,冷風變成了空調送風的輕響。腳下不再是冰冷的泥地,而是防滑地磚,踩上去有種熟悉的踏實感。!操作檯就在麵前,不鏽鋼檯麵擦得發亮,上麵擺著當日研究專案的標簽盒,紅字列印著《高寒山區塊莖作物改良》。我的手不受控製地伸過去,翻開密封袋,一枚灰褐色薯種靜靜躺在裡麵,袋子上貼著標簽:“HC-07耐寒甘薯原種,-15℃存活率92%”。。這是我們團隊花了三年時間培育出來的品種,專門應對極端氣候下的糧食危機。它能在凍土中存活,靠自身澱粉代謝維持生命活性,解凍後仍可發芽。當年試驗田裡,零下十八度連續七天,它活下來了,還結了薯。,塑料封袋光滑冰涼,握在手裡有種奇異的真實感。我翻過標簽,看到背麵熟悉的編號和簽名欄——薑含珠,專案負責人。我自己的字跡。,腦子忽然清醒了一瞬:這是夢?還是真的?可觸感太真實了。燈光照在袋麵上,反出一道細長的光痕。我能聞到實驗室裡特有的味道——酒精、金屬、乾燥劑混合的氣息。我能聽見儀器運轉的嗡鳴,恒溫箱壓縮機規律地啟停。!!!我把它攥緊,塞進實驗服口袋。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我環顧四周,想再拿點彆的——一把剪刀?一支筆?一點營養土?可不行。隻能帶一樣。這個念頭莫名其妙地冒出來,像規則本身就在夢裡生效。,我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背靠著土牆,懷裡抱著念兒。她呼吸平穩,臉貼在我胸口,體溫比之前高了些。雪還在落,屋頂殘存的茅草被風吹得嘩啦響,有一片已經掀了起來,露出一片漆黑的夜空。冇有星,冇有月,冬天真的來了。
我以為是夢,可掌心傳來異樣觸感。不是泥土的粗糲,不是麻布的毛糙,而是塑料封袋的光滑。
我緩緩低頭,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看清了手中的東西——一枚灰褐色薯種,裝在透明塑料袋裡,標簽上的紅字清晰可辨:“HC-07耐寒甘薯原種,-15℃存活率92%”。
我動了動手指,確認這不是幻覺。它真的在。我把它翻過來,背麵寫著“薑含珠”三個字,是我的簽名筆跡。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冷風依舊鑽縫,雪仍在落,可我不再隻是“熬時間”了。我有了計劃的第一步——種它。隻要能活一棵,就能救兩個人。
我低頭看念兒,她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噩夢。我輕輕撫平她的眉心,她冇醒,但眉頭鬆了些。我不會讓噩夢成真。我不會讓任何人再把她推進河裡。我不會讓自己倒下。
我把薯種貼在胸口,用體溫焐著,另一隻手輕輕拍她的背。她的呼吸漸漸平穩。我坐著,冇動,也不敢動。怕一動,這東西就消失了,怕一睜眼,它就不在了!可它在!!!
我伸手把它放進內衣口袋,緊貼胸口。那裡暖,不容易掉,也不會被人看見。我重新裹緊外衣,把自己縮成一團,繼續靠著牆。
風更大了,吹得棚頂咯吱作響,像隨時會塌。我盯著那幾根焦黑的椽子,心想它們能撐多久。不知道。但我知道,隻要我還醒著,就能撐到天亮。
念兒在夢中輕輕哼了一聲,小手摸索著,又抓住了我的袖子。我握住她的手,很涼,但還有溫度。隻要我還醒著,你就不會餓。隻要我還站著,你就不會倒。
我把你救回來了,就不會再放手。我重新包好那半塊餅,塞回懷裡。留著,明天再說。我望向棚外漆黑的天地,眼神由沉寂轉為堅定。
我不是貴族,不是官家,不是有權有勢的人。我隻是個被休的女人,帶著個啞巴女兒,住在破屋裡,連明天吃什麼都不知道。
可我還活著,我還看得見,聽得見,想得清楚。我有手,有腦,有女兒,這就夠了!而且現在,我還有它!HC-07!!
我不需要多大的地,不需要多好的土,不需要多精良的工具。我隻需要一塊能挖開的凍土,一層能保溫的草,一點能澆的水。
我能種活它!隻要它發芽,隻要它結果,我們就能活。
我不再是那個隻能守著半塊餅等死的人了。我不再是任人羞辱、任人拋棄的廢物主母。我是薑含珠。農科院最年輕的博士,主持過國家重點專案,發過SCI頂刊論文。我累到心梗,醒來卻成了書裡等著餓死的蠢女人。
我不蠢。我隻是倒黴!可倒黴歸倒黴,我還活著。隻要我還醒著,就能想辦法。隻要我腦子還能轉,就能找出路。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地上那三粒草籽上。它們還躺在那兒,黑褐色,指甲蓋大小。我忽然覺得好笑——昨天我還為這幾粒草籽感動,以為那是希望。可現在,我手裡握著的是真正的希望。
不是靠天收,不是靠人施捨,不是靠祈求神明保佑,是我自己帶來的!
我嘴角扯了扯,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輕,幾乎聽不見,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不是輕鬆,是釋然。壓在心頭的那塊燒紅的鐵,終於開始降溫了。
我不用再問誰能救我們,我自己就能。我低頭看念兒,她睡得比剛纔安穩了些,臉頰終於有了一絲血色。我把外衣重新裹緊她,自己隻剩一件單中衣,冷風直接往骨頭裡鑽!我忍著,我必須忍!
外麵風聲如刀,割著耳朵。我聽見屋頂的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像是要斷。我盯著那幾根焦黑的椽子,心想它們能撐多久。不知道。但我知道,隻要我還醒著,就能撐到天亮。
念兒在夢中輕輕哼了一聲,小手抓住了我的袖子。我低頭看她,冇動。黑暗中,隻有我們的呼吸聲,和風颳過破屋的嘶鳴。我摸了摸她的發,低聲說:“不怕。”她冇迴應,但抓著我袖子的手,收得更緊了些。
我坐著,一動不動,守著她,守著這半塊餅,守著這一堆破爛。守著這個還不算家的“家”。天徹底黑透了,風冇停。我睜著眼,盯著門口那片黑暗!等著…
直到第三粒雪,從屋頂裂縫飄進來,落在薯種的塑料袋上,凝成一小團白,遲遲未化。我伸手,把它輕輕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