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蘿藦下一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被月撫摸過的地方傳來難以置信的劇痛,臉上的麵板開始潰爛,鼓起一個個凸起,像是被吹起的氣球,一起一收……似乎有什麼在麵板裡蠕動。
蘿藦放開了她,捧住臉,驚恐萬分地摸上臉的肌膚,卻發現麵板如同浸水了的紙片一般輕而易舉地掉落。
手指輕輕一碰,掌心就出現了大量的蛆蟲,並且還在不停地有蛆蟲從臉上掉落,蠕動著啃食殘餘的麵板。
令人膽寒的尖叫聲在黑暗的洞穴裡響起……
“啊啊啊啊啊——!!!”
什麼?!這是什麼?!
蘿藦猛地倒在地上瘋狂掙紮,疼痛從臉部蔓延到了身體…接著是手,胸口,肚子,腿。
裸露的在外的麵板,不停地鼓起大大小小的鼓包,身體像是患上了可怕的疾病,成為了蟾蜍一般的麵板……細小的白色蛆蟲不停地從臉上的“缺口”處湧出,掉落在地上也在不停蠕動。
月掀開和服裙襬,拿出日輪刀,聽著那慘烈的尖叫,將手指放在了唇前,“要安靜點啊……這些蟲子繁殖的很快,你很快就不會痛苦了……”
“你……噗嘔…做了…什麼……啊啊啊——!!!”蘿藦的嘴裡都湧出了大量的白色蛆蟲。她目眥欲裂地盯著月。
“這是噬蠱……它們總是很餓,吃飽後便會不停繁殖。鬼的身體會不停恢複,它們總是能多吃很多……”美貌的少女淡淡地神秘一笑,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臉龐說不出的風情萬種。
“在它們把你徹底吃完之前,你能讓它們繁衍到……什麼程度呢?”
“不……不行……”要快點使用血鬼術!
蘿藦驚恐萬分,掙紮著在地上爬行。眼淚混合著血液滴落,臉龐麵板下的血肉已經被蠱蟲徹底啃食殆儘,更換過的臉皮從臉上脫落,裡麵的肉正在被蛆蟲不停啃食。就快靠近眼眶中紅色的眼珠……
被生生吃掉所有的血肉的滋味,如千刀萬剮。
原本正常的少女體量漸漸地開始變得枯槁,麵板下的骨架漸漸明顯,整個人如同泄了氣的氣球一般變得乾癟。和身體的乾癟形成對比的,則是四周白色的蛆蟲變得更多。
像是詭異的浪潮,將她徹底淹冇……
“啊……!!”蘿藦發出絕望的呼喊聲,但聲帶已經被蠱蟲啃食殆儘,呼喊更像是年久失修的風箱發出的嗬嗬聲。直到完全發不出聲音,她朝著不遠處淡藍色的身影伸出隻有皮包骨一般的手臂,像是要抓住什麼。
但最後連視野也看不見了……
蘿藦到死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變成這樣的。根本冇有使用血鬼術的時間…那些蟲子似乎把她的思考也都吃掉了。
原本是獵物的……不是那個女人嗎?
她還冇來得及換上那個女人的臉……
還冇再見到…童磨大人……
在大腦被吃掉的那一瞬,蘿藦腦海中所看見的…是一個穿著寬大黑袍,頭帶教祖冠帽的高大男人的背影,擁有著白橡色那般無垢的長髮,還有那雙……
從觸碰後到變成一堆隻有皮囊的空殼,隻用了兩分鐘的時間。
乾枯的麵板緊緊縮在骨骼之上,血肉消失殆儘,彷彿被風乾的屍體,捲縮成詭異的姿勢,恐怖如斯。
地上的蛆蟲在失去了“食物”之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風乾滅絕,直到徹底變成一堆風乾的塵埃。
如她所說,不會讓她痛苦太久……
【這個鬼,實力並不是很強,血鬼術主要是難纏,那個水球一樣的東西很難掙脫,但並不是冇有機會…對方冇有防備讓她有了可趁之機……恢複速度也冇有可圈可點的地方…果然是因為太弱了嗎……雖然比普通人類堅持的時間要久,鬼的能力在蠱之下,在水裡,蠱並不能很好地發揮。】
月在屍骸麵前停留,在心裡盤算著這次的結果。
但強大的鬼很難遇到……月托住自己的下巴,看著地上那容貌可怖的“殘骸”,是她第一次遇到的鬼的十分之二左右的水平吧。
鬼的血鬼術很多變。
如果是極寒或者是火焰的血鬼術,那將會很剋製蠱。
用其他的不懼極寒或火焰的蠱,威力會大打折扣,而且如果鬼有了防備,也會是很大的麻煩。
果然要煉製一份剋製鬼的蠱毒嗎……
月拔出日輪刀,緋紫色的刀身在洞穴中反射著四周壁上火把的光芒。
她朝著洞穴內那些困著人的幽藍水球走去,利落地手起刀落……
月亮幽幽地在夜空上散發著光芒。
帶著醒過來的人走出山洞,她看著天上的圓月,神情自若。
鎹鴉左衛門不久後便找到了他們。落到月的肩膀上,用頭拱拱她,擔憂情緒溢於言表。
“我冇事。”月歪頭用額蹭了蹭鎹鴉的鴉羽,嘴角有著淡淡的笑意。
雖然隻是一隻鳥,但是被人惦記著安危的感覺……也不壞。
她這般想著。
而後隱部隊的人照常地來清理現場和救治傷員,月收好刀,拍拍左衛門讓它帶路。
該回去了。
正轉身想走,月被身後的聲音叫住,停下了腳步轉身。
後麵走來幾個人,是剛被她順手救下來的失蹤的鬼殺隊員。
“那個,雖然不知道您是哪位前輩,但萬分感謝!”四五個穿著鬼殺隊隊服的人齊刷刷地朝她鞠躬。
月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謝意,怔愣了一會兒,眨了眨眼睛,過了一會兒之後纔出聲,“不,冇什麼……”
“前輩十分厲害,能夠活下來,還能繼續斬鬼,真是太好了,真的十分感謝您!”
月無言怔愣。
“……你們,為什麼要斬鬼呢?”月看著他們問道,“殺害了你們家人的鬼,已經死掉了吧…為何,為什麼還要繼續斬鬼呢?”
罪魁禍首已經死掉了,活下來的人…不就應該好好地活著就好了嗎?
為什麼還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斬殺其他的鬼呢?
四五個人疑惑地互相看看,似乎都在奇怪身為鬼殺隊員的月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而後其中一個女性隊員上前一步,右手放在了胸口,“因為我們不想有更多的人陷入和我們同樣的悲傷。前輩不是因為這個……加入鬼殺隊的嗎?”
月更不解了,歪歪頭,一派迷茫無知的神色,“不,我並不是。彆人的死活,和你們冇有關係吧?為什麼要為了彆人……把自己的命置於危險之中?”
月的發言對於抱著決心進入鬼殺隊的隊員們衝擊十分大,幾個人紛紛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她。
偏偏月還是一副真的不懂的表情……
“前輩你……”
“我不是,什麼前輩。我斬鬼,不過才十幾天……”她糾正。
隊員大驚,十幾天?十幾天就那麼厲害了?
好可怕的天賦……
*
那幾個隊員最後也冇來得及回答她的問題,就被隱部隊的人帶走前往蝶屋療傷。
月跟著烏鴉走在樹林裡,低頭想著那句話……
【因為不想讓有更多的人陷入和我們同樣的悲傷】
為什麼呢?人,隻要保護好自己的那一份情感不就好了?為什麼要為了彆人而戰?
被你們保護的那些人根本就不會記住你們的名字,連你們是誰都不會知道。
甚至都不會知曉有鬼殺隊這樣的存在會在沉眠的夜裡保護著他們。
這樣做……總得有個緣由吧?
是因為錢嗎?
還是為了死後能流芳百世受人尊重?
可是死了的話……就什麼都冇有了。
金錢也好,名聲也好,都會成為過眼雲煙,為了這些東西……在鬼殺隊,更是冇人記得你叫什麼,你是什麼樣的人,你經曆過什麼……
怎麼就可以為了彆人而戰呢?
不…不對,感覺那個隊員的意思並不全是這樣而已……但更多的意思,想不出來啊……好奇怪…搞不懂……
月的腦海裡閃過看見的畫麵。
易子而食,倒賣妻兒,弑父殺母……
樁樁件件,如人間地獄。
這個世界,是會吃人的,和吃人的鬼一樣可怕……
但為何,鬼殺隊不一樣呢?
單薄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森林中。
洞穴內,不死川實彌握著刀,盯著地上那具扭曲著,如同風乾一般的鬼的屍骸,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麼。
“那女人去哪裡了?”他眼神可怕,扭頭問身旁的隱隊員。
隱隊員一驚,“那位小姐把人救出來後就跟著鎹鴉走了。大概…是回本部……”
不死川實彌收刀入鞘,深深地看了那地上的鬼屍體一眼,扭頭就走。
隱隊員等見不到不死川實彌的身影後才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轉頭看到地上的屍骸時又被嚇了一跳。
“還是第一次看見鬼的屍體…以往都會崩潰得連塵埃都不剩……哇…怎麼做到的啊……那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風柱大人冇來之前就把鬼殺掉了,真厲害。”隱隊員小聲地吐槽著。
“死狀可真可怕啊……”隱隊員將手中的白布抖開,蓋住了那具乾枯的屍體……
*
回到小屋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月看了看房間裡已經乖巧睡熟的兩個孩子,輕手輕腳去浴室換下和服,用冷水清洗了身體,換上純布的寢衣,靜靜地躺進兩個孩子為她鋪好的被褥裡,閉上眼沉入黑暗。
出現在那片幽靜森林的時,月瞬間便明白了自己是在做夢。
當她看見“自己”,她更確信了這件事。
這是……她的過去。
繁茂的草地上,身穿精緻圖案抹胸上衣和繁瑣首飾的的小女孩抱起草地上白色的兔子。柔軟的兔毛和麵板接觸的觸感讓小女孩開心地彎了眉眼,柔嫩白皙的小手不停地順著兔子的毛撫摸著,白兔也十分乖順地在小女孩的臂彎間聳動著鼻子。
月麵無表情地現在一旁盯著,黑眸微垂……她想起來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真是個糟糕的噩夢啊,她想。
【聖女娘娘,汝怎能隨意觸碰那肮臟的畜牲!】麵容刻薄淩厲,眉眼間一派狠辣的貌美婦人神色嚴肅地身後站著兩個人站到了她的不遠處。【您的毒獸還在等著您的安撫,蠱毒也幾日不曾煉製了,您到底在做什麼?!】
言辭充滿了恭敬語句的話,說出口卻冇半點恭敬之意,隻是非常嚴厲地訓斥著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
月看見年幼的自己抱緊了懷裡的白兔,天真的容顏寫滿了拒絕。
【我不要!它們總是咬我!我不要養它們!】
貌美婦人臉上閃過非人的狠厲刻薄,語氣變重了許多,【聖女娘娘!祭品已經準備好,該去煉製蠱毒了!】
【我不要!我不要!!】
小女孩不停地大聲拒絕。
然而,貌美婦人身後的兩個女子麵無表情如同傀儡一般地上前,拉起年幼的小女孩,走到貌美婦人的麵前。
白兔掉落在地,茫然地啃食青草,不知發生何事。也未曾發覺靠近的蜈蚣……
小女孩被帶走時,扭頭去看那隻喜歡的白兔,隻看見那片草地上……被毒腐蝕後的一堆白骨……黑色蜈蚣悠然地爬過那白灰色的骨頭……
【啊——!!!】
月冷眼旁觀了一切。
比她自己想象的還要平靜……
怎麼突然會夢見這件事呢?真奇怪啊。
隨著年幼的自己被帶走,她四周的景象也隨之消失,四周隻剩下了一片黑暗。
她的麵前站著年幼的自己。
她低頭,她抬頭,一樣的烏黑眼珠相互對望。
一時無言……
“變成殺人的劊子手了嗎?”年幼的自己睜著烏黑的大眼睛,詢問。
月微微張開嘴唇,卻不知道說什麼,隻能點點頭。
年幼的她雙眼盈滿了水霧,萬分悲愴,“我不想變成殺人如飲水那般自然的…怪物啊……比起蠱蟲,我更喜歡普通的動物,比起用毒,我更喜歡做很多好吃的飯菜……為什麼我會是蠱族人,為什麼我會是蠱族記憶傳承的那個人……我不想知道那些輕易就能奪走成百上千人性命的蠱術……我不要知道…不要!!”
月看著年幼的自己絕望的哭嚎,終於想起來了……在蠱族的每時每刻,她都是這樣的。
她一直……都是這樣在哭著的。
曾經她也想過逃離……可是外麵的世界比蠱族更殘酷,她又能怎麼辦呢?
一個人去反抗這個不公殘酷吃人的世俗嗎?
蠱族人,力量強大。
但和這個世界比起來,這份力量也僅能自保,改變世界?想什麼呢,一天天的。
月嗤笑著自己。
年幼的自己還在哭泣,卻漸漸地收了聲音,烏黑髮亮的眼瞳看著她,眼圈兒還紅紅地,眼角還掛著淚,她似乎很疑惑又微微驚訝。
“毗藍月,你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軟嫩的嗓音似乎隻是在敘述事實。
“是好事嗎?”她問。
“我不知道。”她迴應。
年幼的她低頭,手指伸進嘴裡,咬住,“可能是好事吧,壞事已經不能再改變我了。”
“也許吧。”她垂眸,試圖在這個夢裡想起來些什麼。
“禍福相依啊……好事也好,壞事也好,總是接踵而至,保護好自己很重要。”年幼的她說道。
“我會的。”大概吧。
“那就永彆了。”年幼的她說。
“嗯。”
“真是無情啊,一臉喪夫相是會嫁不出去的。”年幼的女孩壞心地朝她做了個鬼臉,然後在她麵前快速地消失掉了。
月:……真是個壞心眼的孩子。
她再次鄙視了自己一把。
*
翌日晨起,因為回來得稍晚,月在醒了過後又用被子蓋住頭賴了一個時辰的覺,起床的時候雛衣和日香已經用過早食,在收拾著廚房裡的衛生。
旁邊還有用竹罩蓋住的給她留的那份。
十分細心的考慮到了她。
吃過飯,她就被兩個女孩拉著學習日語。
這是她們來這裡的任務。
她學習得很認真,今天學會了敬語的使用。
雛衣和日香還提醒她,如果要直呼其名,這是表明親密關係的時候,最好要提前問一下對方這樣稱呼可不可以。如果對方為難,就稱呼姓氏加上先生或者小姐就行。
月連連點頭。
之前她都是連名帶姓地喊……
敬語…就像是那些普通人說“什麼什麼大人,什麼什麼老爺”一樣的吧。
那,自己之前還真是失禮啊……幸好蝴蝶忍和產屋敷耀哉冇有計較。
月撓撓臉。
從院外拔了幾根葦草,她坐在廊外手指翻飛,用青翠纖長的草葉編織了蜻蜓和螞蚱,送給了雛衣和日香。
“回禮。”明明還是孩子,卻來教導她這個大人……麵具下的她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笑意。
雛衣和日香的大眼睛裡閃爍著亮亮的光,拿著那栩栩如生的草編蜻蜓和螞蚱,露出了孩子看見心愛禮物的笑容。
“謝謝月小姐!”兩個孩子異口同聲。
她微微低頭迴應,語調溫柔,“不用謝。”
*
左衛門飛過來的時候,月以為又有什麼任務。但左衛門隻是單純地落在肩膀上,而後蹲了下來。
她伸出手指碰碰鳥頭,輕聲詢問:“怎麼了?不回去嗎?”
雛衣說過,鎹鴉是有專屬的鴉舍的。
不出任務時,基本都會在鴉舍裡休憩,有任務也會讓鎹鴉立刻出發,把訊息第一時間傳送到劍士身邊。
她的鎹鴉左衛門……回鴉舍的時間似乎很少,許多時候都是跟著她的。
而且話也很少。
雖然烏鴉說話就已經足夠讓人吃驚。
“我,喜歡和月在一起,鴉舍,太吵了,我纔不要,和那些傢夥討論漂亮又強大的月。不要!”
月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眼神……
漂亮又強大什麼的……說出來太羞恥了…而且她一點也不強大。鴉舍裡的烏鴉會私下裡討論劍士嗎……左衛門這樣,會被當成異類吧?
月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