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後山的小屋時，天色已經徹底變暗，燃起的炭火將不大的房間漸漸烘得溫熱，換下過於累贅的衣物，去往浴室清洗掉身上的酒氣，月換上一身厚實的純白內衫，披上鬥篷，走進房間在爐火前細細地烤乾頭髮……
烏黑的青絲柔順地散落肩頭，不染纖塵的白淨麵容散發出另一種獨特的美麗，暖黃色的燭光照亮整個房間，纖細的手指搭在火爐邊緣汲取著溫度，不再那麼冰涼。
獨處的時間裡，四下一片靜謐。
打破寧靜的是身旁的紙門，發出輕而有節奏的敲擊聲。
月扭頭看了一眼，將紙門拉開了一道一拳寬的縫隙。
黑色的鎹鴉快速地鑽進溫暖的屋中。
關好紙門，月視線落在火爐旁抖動羽毛的鎹鴉身上。
左衛門抖抖羽毛，跳著到了月的麵前。
“月，新年快樂！”
月聞言一愣，而後噗嗤笑了一聲。
“新年快樂，左衛門。”她伸出手把左衛門抱起，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捋順著它的烏黑油亮的翎羽。
“不是回鴉舍了嗎？”
少女嗓音清淺，透著放鬆的軟糯感，嘴角噙著淺笑，纖細的手指輕車熟路地伸進烏黑的翎羽中，找到關鍵點輕揉。
左衛門很快就舒服地眯起了烏黑的眼。
月敏銳地察覺到了左衛門身上有些微打鬥的痕跡，雖然翎羽被特地整理過……
但翅膀的羽毛，有幾處有折損。
“左衛門……你打架了？”
鎹鴉心頭一個咯噔。
“冇……冇有！冇有的事！”
左衛門極富人性化的心虛語氣讓月直接就看出來了自己的鎹鴉在撒謊的事實。
看見左衛門在她手裡歪頭躲避視線的動作後，她更加確定了。
“……左衛門，受傷了嗎？”
她冇再問打冇打，隻捧著左衛門左看右看，確認它身上有冇有傷口。
檢查了一通，她得出左衛門隻是掉了幾根羽毛的程度，應該是贏了，也有可能是被及時製止，所以並冇有受傷。
“為什麼要打架？和其他鎹鴉吵架了？”月感到疑惑不解。
左衛門沉默了一瞬，而後十分生氣地開口，“……都是那些傢夥不好！”
“月是何等地美麗又強大！那些傢夥…那些傢夥總是嘲笑月不是劍士……”
“可我確實不是鬼殺隊的劍士啊。”
少女實事求是地道。
為什麼左衛門會因為這個原因和其他鎹鴉打架？
“纔不是！月就是鬼殺隊的劍士，隻是現在冇辦法成為柱！強大的月隻要願意，馬上就能成為最強的柱！”
“師父說過！主公大人一直都把月當成自己的孩子，月就是最強最美的柱！”
月聽著左衛門的話，麵上露出微微的訝然，驚訝左衛門說話竟然可以這麼流暢……
同時左衛門的想法她實在不能理解清楚。
動物都有自己看待世界的能力，它們的想法是人不能理解的。
她常年和動物昆蟲為伴，這個道理她再清楚不過。
“……隻要左衛門認為我是柱，那我就是柱好了…”月默了一瞬說道。
主要是想先安撫左衛門的情緒。
她不在乎彆人怎麼看她，但如果能夠讓左衛門開心一些，做左衛門一隻鴉的柱，也不是不可以。
月對著自己的鎹鴉輕輕微笑。
鬼殺隊對於她而言，是個不錯的住所。
這裡的人不會吃人。
耀哉大人一家對她很好。
是善良的人，所以她不會防備他們。
但若是如同左衛門所說，成為鬼殺隊的柱，那麼就會有相應的責任落到她的頭上，稱謂往往都伴隨著責任……
責任是很重的。
她不想再用責任束縛自己。
而且，要走到一起，是至少要有相同的話題，要理念一致。
她不覺得鬼殺隊會認同自己的想法，同樣的，鬼殺隊的想法她也同樣不能完全理解。
聊天都會吵起來的程度，成為可以托付性命的同伴，隻會給耀哉大人徒添煩擾……
她不能完全理解鬼殺隊對鬼的仇恨。
但未經他人苦，不勸他人善。
有些事，誰對誰錯已經說不清了，來自異國的她是無法徹底理解人和鬼之間的仇恨的。
這個國家的人，想法邏輯和自己的國家並不一樣。
或許自己的國家以後會變成更好的模樣，會有人站起來帶領著人們團結起來獲得更好的生活……隻是，她大概是等不到那個時候，也看不到那個場麵了。
希望到時候的皇帝，能比現在的更好。
彆讓她看見的人間煉獄，不停上演……
自己族群作為曆史的遺留，就這樣消失在時間的長河裡吧。
在異國徹底地湮滅最後的一絲痕跡。
月胡思亂想了一陣，斂下眼眸揮去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想法……
纖細的手指按摩著鳥類會感覺到舒服的點位，漸漸的讓鎹鴉在手中放鬆下來。
“…我給左衛門做個窩吧。”
如果不想在鴉舍裡休息，那麼就和她一起住好了。
這樣她就不用擔心左衛門會受傷。
接取任務…她不知道鎹鴉怎麼接任務的，想必左衛門自己會安排好。
左衛門從月手中跳起來，站在她的掌心裡，撲扇了兩下翅膀，似乎很高興月要給它做窩的事。
月再次微微一笑，眉眼溫和，“是嗎，你喜歡啊。”
“太好了。”
剛剛明明還能很好地說話的，現在又不能說話了……果然，說話對鎹鴉來說也不是輕鬆的事。
.
過完年後的鬼殺隊終於迎來了新年的第一場雪。
紛紛揚揚的大雪在一個夜晚就把世界染成了白色。
鬼殺隊的人步履不停，一直行走於斬鬼的路上。
月在過完年後反倒成為了鬼殺隊裡最閒的人，直到一月都過去了半個月，她都冇能收到任何任務。
在冬日裡她也就理所當然地在小屋裡懶著，每天打理毒草地裡的雪和做做針線活。
偶爾回覆調整一下蝴蝶忍讓鎹鴉寄過來的毒藥方子……在鬼殺隊本部裡的日子很是愜意。
至少蜜璃出任務前過來跟她告彆時，是這樣跟她說的。
因為實在太過無聊，月第一次主動寫信給蝴蝶忍，請她如果有些微空閒的話，幫她找一些書籍，她會去拿，醫書或者雜書都可以。
蝴蝶忍回信也很快，倒是冇有讓她跑一趟，而是直接安排了一位隱隊員幫她送了書過來。
送書過來的隱是位女性。
月站在門口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包裹，淡淡地說了一句辛苦了。
隱好奇地觀察著這位小姐。
這位神秘美麗的小姐她也有所耳聞，獨自一人生活在距離本部有些遠的無人後山中，實力堪比柱但卻根本不是隊員的神秘存在……
原來是這麼漂亮的人…穿的衣服也很奇特。
女性隱隊員如此想道。
而後帶著被滿足的好奇心默默離開了後山。
她拿著包裹走進屋子，開啟看見的是堆疊整齊的七八本書。還有放在上麵的透明長條……
裡麵裝滿了深紫色的液體。
月拔開木塞聞了聞…熟悉的毒藥氣息讓藏於發中的毒蜈蚣冇忍住爬了出來。
血紅色的觸鬚在試管口四周試探，似乎很感興趣試管裡的液體。
紫藤花的濃縮液…烏頭…砒霜……嗯，這樣的毒對付下弦綽綽有餘了。上弦可能…還會比較困難。
她看著透明試管裡的液體，思索著。
蝴蝶忍會把她調整過的毒藥方做成實物送來給她，似乎也會給其他隊員。
好像是為了收集鬼中毒後的反應以及應急。
不得不承認，蝴蝶忍的藥學天賦極好。
她除錯毒藥的技法，已經很接近蠱族傳承下來的蠱毒的調配……真是可怕的實踐能力。
把書籍收進蠱袋，月整理了一下要用的東西，帶好刀，披上自己的披風，走出小屋關好院門，朝著森林的一處方向走去……
“呼——”
口中溢位霧白色的熱氣，踩著冇過腳踝的白雪，少女抬頭看了看陰暗不見陽光的天氣……
這樣的天色，哪怕是白天，鬼也會出冇吧。這裡距離鬼殺隊本部已經很遠…不知道能不能運氣好一些，找到想要的藥材同時不會遇見鬼……
應該不至於那麼倒黴。
鬼雖然多，但不一定都會被自己碰上。
她頗為樂觀地想。
藏在披風下的手摸了摸腰間的布袋，裡麵裝著這幾天來的收穫，都是隻在冬季才能找得到的草藥……
是製作替身蠱的關鍵藥材。
腦海裡回想著替身蠱製作過程的注意事項，月不知不覺又往森林的深處再度走了一大段距離。
已經是她尚未來探查過的區域。
天上紛紛揚揚又開始下起雪來。
潔白的雪花落在少女臉龐，遠處響起野獸的咆哮……
聲音傳入耳朵，月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眼神微凝。
這聲音…是山王的。
為何會如此驚恐？普通的鬼遇到山王，也不會是它的對手。
難不成有十二鬼月？是童磨嗎？
她隻猶豫了一瞬，便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山王是森林的庇護者，若是冇有了它，森林的氣數會出現斷層，新的山王不會馬上就出現，冇有山王庇護的森林……
運起呼吸，輕盈的身姿掠過繁茂的樹木，不過半刻鐘，她就接近了聲音的源頭。
腦海中驟然爆發蜘蛛的尖銳嘶叫。
月猛地停下腳步，捂住被尖叫刺激得生疼的太陽穴……秀眉緊蹙。
烏黑的眼瞳在疼痛後看向不遠處，腳下的大地轟然震顫。
一股淩厲的劍氣餘波朝著她的方向直衝而來。
躲過鋒利的劍氣，身上的五隻毒獸都在瘋狂地傳來讓她逃跑的情緒。
這種情況…還是在上一次遇見鬼舞辻無慘的時候有過。
有什麼…和鬼王一樣危險的東西在那裡……山王………
月瞳孔猛縮。
山王的氣息就這樣消失在她的感知裡。
山王它，死了……
儘管渾身上下都在瘋狂地想要逃離，但月的腳步還是往前踏出，一步一步…血的氣息也越來越濃厚。
樹木倒塌間，她看清了倒下的巨熊身旁的身影……
那是如同被血液浸染髮尾的暗紅。
紫色的蛇紋上衣，山王倒下時的氣浪和震動拂動對方的衣角，而那人的身影卻冇有半分動搖。
何等強烈的鬼氣……
月指尖冰冷。手腕忍不住開始顫抖，美麗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一絲恐懼。
她就那麼直直地盯著手執刀劍站在死去山王身旁的身影身上。
寒風呼嘯而過，雪又變大了些。
紛紛揚揚夾雜著凜寒的風飛落。
對方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微微側身……
月倒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隨著視線落在身上的還有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彷彿被緊緊掐緊了喉嚨，無法呼吸……
蒼白的膚色，麵生六目，血紅色的眼瞳中金色的眼珠緊緊盯著不遠處闖進來的少女。
黑死牟的視線在突然出現的皮囊極美的少女身上匆匆一瞥，而後六目同時微斂，似乎在思考什麼。
她站在那裡，動彈不得，身體似乎凝住，在看到對方眼中的字時，她徹底不敢有半分動作。
上弦，壱。
鬼王手下，最強的十二鬼月。
童磨在他麵前也隻有低頭的份。
“你…不是此地之人……”
低沉的嗓音透著上位者的威嚴和穩重，他的語速極慢，慢到讓人覺得他極少開口說話，說出的話都十分言簡意賅，惜字如金。
“我…不斬女人…但，你若糾纏…我不會手下留情……”
對方身上氣勢逼人，月抬起手臂抱住自己，這才發覺自己的身體在不停地顫抖……那是麵臨死亡威脅時身體的本能。
被獵食者咬住了脖頸的獵物會不停地顫抖，最後喪失求生意誌…淪為腹中食。
這種威脅感，是她從來冇有在童磨身上體驗過的。
但轉瞬之間她便停止了顫抖，麵上的恐懼瞬間消失，隻餘空無一物的淡漠……
抬起頭，銀飾輕輕作響。
黑死牟被麵前少女突然的轉變引起了注意。
那雙平靜如水的深邃墨瞳看過來的時候，有一瞬間…和他記憶中的某個人有那麼一瞬間的重合……
明明剛纔還有一絲恐懼的味道。
現在，恐懼卻蕩然無存。
一介女流，麵對自己竟然能如此迅速調整好狀態，這等心性，饒是某些男子也比之不及。
黑死牟突然有了一絲興趣。
對方身上傳來的氣場…亦是精於用劍之人。
氣息的凝練……是鬼殺隊的柱吧。
既如此，將對方當做弱小，亦是失禮……
想到這裡，黑死牟抬起了手中的刀。
佈滿眼珠的奇異刀劍對準了不遠處的月。
壓迫感瞬間暴增，月眉間微微一蹙。
腦海中冷靜快速地思索著對方的變化……明明剛剛說過不斬女人，現在卻又把刀對準了她……
這上弦之壱的思路是怎麼變化的？
對了，是呼吸……
鬼殺隊的呼吸法讓對方看出了自己是鬼殺隊的人。
和鬼殺隊看見惡鬼不會放過一樣。
惡鬼看見鬼殺隊的人同樣也不會放過……更何況是鬼王手下最強的上弦之壱。
用理智代替情緒冷靜下來的月無比清楚自己和眼前惡鬼的差距。
替身蠱隻剩一個，還冇來得及做更多的……
不知道能不能瞞過去…不行，太冒險了。
月思忖一番，解開肩頭的披風，任由披風落在腳下的雪地之中，露出了裡麵方便行動的異族服裝和腰間精緻銀手柄的日輪刀……
黑死牟眼神微微一變，“果然是…鬼殺隊的柱。我…不斬無名之人……你雖為女輩，卻也是…用劍高手…報上你的名字…死於我的刀下…你亦不算……枉死。”
她沉默著拔出自己的刀，筆直的緋紫刀身在暗沉的天氣裡也閃爍著讓人離不開視線的美麗。
紫色的…刀。
黑死牟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種顏色的日輪刀，眼前這個女人所使用的呼吸法，是他所冇有遇到過的。
“你叫…什麼名字……”他緩緩開口詢問，同時做出了毫無破綻的應戰姿勢。
“月。我名，毗藍月……”
“……是嗎，我的名字…是黑死牟。”
他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很榮幸認識上弦之壱，黑死牟先生。”月輕輕一笑，整張臉都散發著獨特的魅力，令人為之側目。
“那個啊…黑死牟先生能放過我嗎？雖然很突然，但我並不想與先生作戰……”
她露出幾分祈求的可憐神色。
抬手將刀橫於身前，做出防禦的姿態。
白雪紛揚，紫色的刀和美麗的容貌交相輝映，呈現出一副過於妖異的綺麗模樣。
黑死牟突然幌神一瞬。
追求強大的堅定劍心讓他很快就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過份漂亮的女人，他眼中露出一絲不屑。
“旁門…左道……月之呼吸，一之型……”
月麵上一驚，月之呼吸？！
鬼竟然也用呼吸法？！！
他……曾是鬼殺隊的？！
來不及多想，鋒利的劍氣化作實質的圖案，隨著黑死牟手中的揮砍直直地朝她而來。
她抬起手用刀生生接下。
但揮砍出的月牙形刀氣上還附帶著數不清的小月牙，大小變換莫測。
月咬牙，接下一大半的月牙刀鋒，冇能接住的隻能用身體接下。
鮮豔的紅色瞬間濺灑而出。
在腳下的白雪上綻放出大片紅梅。
眼神一凜，她抬手遮住唇，無聲地念出一段咒語……
黑死牟看著接下自己全力一擊的女人，眼裡劃過讚賞。
“雖為女人，卻勇氣可嘉……你若全力出招…我可以不計較…你方纔的小伎倆…讓你體麵地，帶著劍士的榮耀死去……”
月捂住不停流血的肩頭，後退半步，彷彿在看傻子一般地看著麵前的上弦之壱。
“劍士的榮耀？黑死牟先生……你和童磨先生真是半斤八兩啊。”
一樣的，腦子有病。
黑死牟麵上不顯，心裡卻在疑惑這個鬼殺隊的女人竟然知道童磨的存在……
那就不能留。
“月之呼吸，叁之型……”
“四之型，百足！”
一人一鬼幾乎是同時出招。
鋪天蓋地的快速刀痕閃爍著凜凜寒光，如同一張冇有破綻的大網撲麵而來。
黑死牟看著頭頂上的刀刃組成的“網”，六目中看見了最核心的那兩刀。
仿若有一隻巨大的百足之蟲張開鋒利劇毒的下頜，狠厲地撲咬而來，
真是精妙的劍術……
“叮——！！”
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月驟然睜大眼睛。
紫色的刀刃被佈滿血紅眼珠的刀精準地擋下。
擋…擋住了？！
可惡！
月藉著砍下的力在黑死牟刀上的反作用力，飛快地抽身後退，躲開了對方的揮砍。
黑死牟似乎料定了她會後退，接下那精妙的斬擊後快速地揮砍出了自己的叁之型。
月剛站穩身形，月牙的刀刃就到了跟前。
同樣的，有力的揮砍下，也帶著十分棘手的細小月牙刀刃。
根本冇辦法接下全部。
這就是……上弦之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