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火車在一個小站緩緩停靠,
蘇蘅和富岡義勇提起簡單的行李,與那對母子點頭道別。
婦人再次感謝了蘇蘅的糖果,眼神的憂慮被暫時壓下,換上了淺笑,
蘇蘅心裏還記掛著那孩子的事,但看富岡義勇已利落地將她的包裹也拿在手中,便也暫時將心思收回,隨他下了車。
月台短小,出站便是與之前城市截然不同的光景,
空氣裡浮動著清甜的花香,站前不遠一條被踩得光潤的土路,延伸向一片山丘環抱的大村莊,
房子多是白牆黑瓦,屋前屋後,甚至更遠處平緩的坡地上,
都可見一叢叢一片片深深淺淺的藍,在夏日的風裏輕輕起伏、
“就是這裏了,”富岡義勇言簡意賅,率先邁步。
蘇蘅深吸一口氣,那奇異的花香更濃了些,
她快步跟上,好奇地四下張望,沿著土路走不多時,就進入了村子的範圍。
路漸漸變成了整齊的鵝卵石鋪就,兩旁是一家挨著一家的鋪子,
招牌幌子上大多畫著花朵或糕點的圖案,不少還寫著“祕製”、“本家”等字樣,
空氣中除了花香,更瀰漫著甜絲絲的,剛出爐的糕餅氣味。
“這裏……整個村子都在做同一種點心?”蘇蘅有些驚訝,
眼前的景象,比她想像中更成規模,村莊的小道上,有像他們這樣明顯是外來的旅人,
“嗯,月下藍糕點,”
富岡義勇在一家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鋪子前略停了停,看著招牌上三個樸拙的字,“用這裏特產的月下藍做。”
“月下藍?”蘇蘅立刻被這名字吸引了,
循著他的目光,看到旁邊一個敞開的竹匾裡,正曬著些花朵。
那花形似單瓣山茶,但更纖秀,顏色是一種很獨特的藍,可是並非純色,
而是從花瓣邊緣的湛藍,向花心處逐漸過渡,成近乎月白的淡青,
中心鵝黃的花蕊點點,襯著墨綠的葉片,確實有種月華般的清冷美感,
“沒見過呢,……真好看,”
“周圍的地界都是栽種這種花,”富岡義勇似乎來前略做了些瞭解,
“取將開未開,帶露水時採下的花,日曬、陰乾、細篩,隻取最細的花粉,”
“與糖、米蒸製,花、葉、莖的汁液,尤其花上凝的夜露,在異國能製很貴的香水,”他解釋要點清晰。
蘇蘅湊近那竹匾細看,花香更清晰了,帶著一絲極淡的蜜意,
這月下藍的品相,比她家園裏那些或艷麗或清雅的花卉,多了一分野趣清冷,也難怪能成為一地的支柱,
這滿村滿穀的月下藍花田,和這糕的產業,讓這處交通還算便利的穀地,
發展成了一個自給自足,甚至能吸引外來客的興旺玉露糕之鄉,這村落的先人,倒真是有眼光和經營頭腦。
“要嘗嘗看麼,”富岡義勇看蘇蘅對那花和滿街的甜香都顯出了興趣,便朝那家老鋪走去,
鋪子裏的人見有客來,尤其是一對樣貌氣質出眾的年輕男女,立刻熱情招呼,用油紙包了幾塊剛出籠、還溫熱的糕遞上。
蘇蘅接過,小心地咬了一口,
糕體是半透明的清淡的藍色,裏麵能看見細碎的,已變成深藍色小點的花瓣,
入口清甜軟糯,並不十分粘牙,米香和麥香很足,而最妙的是那一點似有若無的花香。
“好吃!”蘇蘅眼睛彎了起來,將剩下的半塊遞到富岡義勇嘴邊,
富岡義勇就著她的手吃了,然後點了下頭:“有花的香氣。”
兩人一邊分食著糕點,一邊沿著鵝卵石路向村裡深處花田的方向走去。
越往裏走,製糕的店鋪漸漸少了,住家多了起來,
幾乎家家戶戶的庭院裏都栽著月下藍,路也修得很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不僅鋪了鵝卵石,
在一些略陡的坡道或轉彎處,還細心地將碎石子與泥土夯實,走在上麵很穩當。
很快,他們來到了村邊,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層層疊疊的梯田狀花圃,
從腳下一直蔓延到遠處的山腳,全是盛放的月下藍,宛如一片墜落地麵的淺海,在微風中泛起柔和的波浪。
花田之間有可供一人行走的田埂,而靠近他們這邊,則有一個顯然是人工搭建的,離地約半人高的木製觀景平台,
台上還搭了茅草頂棚,放著幾把簡單的長凳,
平台旁立著木牌,上麵用墨筆寫著介紹月下藍和此地糕產業的文字,
還貼心標註了上山小徑的方向,和幾處可供歇腳的茶寮位置。
蘇蘅登上觀景台,手扶欄杆望去,花海爛漫,天高雲淡,景色確實怡人,
她注意到,沿著山腳,果然有一條修建出來的小徑蜿蜒向上,半山腰的樹林掩映間,似乎真的有一兩處小屋的簷角露出。
“這裏的人很會經營,”富岡義勇也走了上來,站在她身側,望著這片花海和遠處的歇腳點,淡淡評價,
能將一片花田、一種糕點,經營成吸引人專程來此觀賞、購買,
甚至稍作登山的小有名氣之地,這份心思,在普通村落裡並不多見。
蘇蘅點頭,嘴裏還殘留著玉露糕的花香,
“我們沿著小徑,去山上看看?”她轉過頭,看向富岡義勇,眼裏映著天光和花海的顏色,帶著純粹的期待。
富岡義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那條通往山間的小徑,點了點頭。
沿著被踩踏得堅實光滑的山徑向上,兩側的月下藍並未因上坡而減少,
走了幾分鐘,幾座木石結構的小屋便錯落地出現在前方。
這些小屋顯然經過精心規劃,並非隨意搭建,它們倚著山石,或姿態嶙峋的老樹後,
屋前屋後總有幾叢尤其茂盛的月下藍簇擁著,既保有清幽,又不完全隔絕視野,
每間小屋的門楣或廊柱上,還掛著小小的木牌,上麵刻著雅名。
富岡義勇腳步未停,帶著蘇蘅徑直走向其中位置最好,看起來也最寬敞的一間,
小屋外還有個小小的木台,圍著欄杆,視野開闊,能俯瞰大半花田穀地。
“咦?屋子……是可以隨便進去住的嗎?”
蘇蘅有些疑惑,拉住富岡義勇的袖子,小聲問,這地方看起來管理得井井有條,不像無人看管的。
“可以,”富岡義勇簡短回答,已走到屋前,抬手推開了虛掩的,帶著清漆門扉。
屋內陳設簡潔卻齊全,桌椅床榻俱全,打掃得纖塵不染,窗明幾淨,
甚至牆角還擺著個小小的白瓷瓶,裏麵插著幾枝新鮮的月下藍,幽幽吐著芬芳,
陽光透過糊著素紙的格子窗,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蘇蘅的疑問還沒來得及再次冒出,屋外已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放得極輕的腳步聲,
很快,一個穿著深藍色衫,約莫四五十歲,麵容精幹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他先是在敞開的門板上謹慎地叩了兩下,隨即目光落在屋內的富岡義勇身上,
臉上立刻堆起了極為恭敬,甚至帶著點誠惶誠恐的笑容,加快腳步走了進來,二話不說,先朝著富岡義勇深深鞠了一躬。
“富岡大人,一路辛苦!”男人語速很快,帶著本地濃重的口音,
蘇蘅如今日常對話溝通是可以的,但對方說得急,又夾雜著些本地土話,
她隻能聽個大概,捕捉到“富岡大人”、“辛苦”、之類的詞,男人的腰彎得很低,姿態近乎謙卑。
富岡義勇隻微微頷首,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岩井,叨擾了。”
“您能來,是我們求都求不來的福氣!”被稱作岩井的男人臉上的笑容更深,卻也更加恭敬。
他側身讓開,隻見他身後還跟著兩三個年輕些的夥計模樣的人,個個手腳麻利,安靜無聲。
他們或捧著摞得整齊的。漿洗過的被褥寢具,或提著裝著炭火茶具,新鮮果蔬的竹籃,
還有人拎著盛滿熱水的木桶,魚貫而入,熟門熟路地將東西在屋內妥當安置。
被褥鋪上床榻,炭爐放在通風處,茶具清水擺在桌上,
果蔬放進角落的矮櫃,熱水注入屏風後的浴桶,整個過程迅捷有序,幾乎沒有發出什麼大的聲響。
岩井則陪在富岡義勇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微微躬著身,語速依然很快,但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彙報又像是表決心,
“……您放心,一切都按您之前信上交代的準備妥了,這雲屋一直給您留著,日日打掃,被褥都是新拆洗曬過的,吃的用的,一會兒就再送些新鮮的來,村裡最近都安穩,花田長勢也好,就是……,”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
富岡義勇目光掃過忙碌的夥計,最後落在岩井臉上,隻又“嗯”了一聲,示意他說下去。
岩井立刻接上:“就是……後山靠老林子那邊,近來夜間有些不太安寧的動靜,”
“巡夜的人聽見些怪聲,也沒敢深入,但白日裏都無事,往來客人和做工的也都不知道,”他說著,小心觀察著富岡義勇的神色。
富岡義勇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隻道:“知道了,有勞。”
岩井彷彿鬆了口氣,連聲道:“您太客氣了,應該的!”
就在這時,岩井的目光掃到了安靜站在富岡義勇側後方,正好奇打量著這一切的蘇蘅,
他先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屋內還有一位如此年輕秀美的女子,而且看樣子是與富岡大人同行的,
但他反應極快,眼中的驚訝迅速化為更深的恭敬和一種恍然,立刻又轉向蘇蘅,這次鞠躬的幅度甚至比對富岡義勇時還要深些。
“這位一定就是夫人了,小人岩井,是這村裡管些雜事的,先前不知夫人同行,實在是怠慢了!”
他的語氣更加熱切,甚至帶著點惶恐,彷彿怠慢了蘇蘅是天大的過錯。
蘇蘅被他這過於鄭重的禮節,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
“岩井先生您太客氣了,是我和先生突然過來,麻煩您了纔是,”她不太習慣被人如此恭敬對待,尤其對方還是位年長者。
“不麻煩!不麻煩!”岩井連連搖頭,笑容滿麵,
“富岡大人對我們有大恩,您是他的夫人,有什麼需要,請您一定儘管吩咐,千萬不要客氣!”
此時,幾個夥計已手腳麻利地將東西歸置妥當,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門外廊下等候,
岩井又仔細環顧了一下屋內,確認再無遺漏,才後退兩步,再次向富岡義勇和蘇蘅深深鞠躬。
“富岡大人,夫人,您二位先好好歇息,小人就在山下村裡,有任何事,隨時讓人喚一聲就行,立刻就到。”
他說著,一邊鞠躬,一邊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向門口挪去,到了門邊,又停下,補充道,
“晚些時候,小人讓內人送些剛出爐的糕和山裡摘的鮮果來,給大人和夫人嘗嘗。”
直到退出門外,輕輕帶上房門,岩井那恭敬謹慎的身影才消失在門外,
很快,門外細微的腳步聲也遠去了,
四周重歸山間的寧靜,隻有風吹過花葉的沙沙聲和隱約的鳥鳴。
蘇蘅眨了眨眼,看向富岡義勇,臉上還帶著點沒完全消化剛才那陣仗的懵懂和好奇,
“這位岩井先生好像特別尊敬你?他說你對他,對村子有恩?”
富岡義勇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如海的藍花花田,簡單解釋道:“這裏產業大部分都是我的。”
蘇蘅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目之所及,那連綿了幾個山頭的月下藍花海,
山下隱約可見的整齊屋舍,腳下這間陳設周全的雲屋,……大部分,都是他的?
她之前隻覺得這裏規劃得宜,產業興旺,卻沒想到,這興旺景象的背後,
最大的那個東家,此刻就坐在自己麵前,用平靜無波的語氣說著“多半算是我的”。
這可不是幾塊花田,一兩間鋪子的小打小鬧,
看這規模,這井然有序的產業鏈,這吸引外來客的觀景佈置……其中價值,絕非小數。
岩井對他那般恭敬,恐怕不僅僅是因為曾經的恩,
更是因為眼前這位,實打實是握著這裏命脈的主人,
要是說這月下藍產業有十成利,說九成歸於眼前的人,蘇蘅此刻也絲毫不懷疑了。
巨大的驚訝讓她一時忘了言語,隻是愣愣地看著富岡義勇,彷彿第一次認識他,
鬼殺隊水柱的俸祿豐厚她知道,眼前這……卻是實打實的不斷生息的產業。
“你……,”蘇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幾步走到富岡義勇麵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將他輕輕按著坐在床沿,
自己則微微俯身,雙手捧住他的臉,讓他仰頭看著自己。
“魚魚先生,你到底有多少錢?不,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其實很有錢?非常、非常有錢?”
她問得直白,眼睛瞪得圓圓的,臉頰微微泛紅。
富岡義勇被她捧著臉,這個姿勢讓他不得不直視她近在咫尺的,寫滿問號的眼睛,
他倒是很配合,沒有動,隻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問題問得沉默了一下,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
“……不清楚。”片刻後,他給出一個讓蘇蘅更覺暈眩的答案,
“早年有些祖產,主公那裏俸祿豐厚,用度不多,都交予隱的成員和信任的商人打理,還有幾處類似的生意……具體數目,沒有細算過,”
他看著她懵懂的神情,又補充道,“你想知道,回頭可以讓人送賬冊來。”
沒有細算過……幾處類似的生意……賬冊……。
蘇蘅鬆開捧著他臉的手,改為捂住自己的心口,
緩緩在床沿另一邊坐下,感覺需要點時間消化這個資訊。
她一直知道魚魚先生不愁吃穿,也相信他說“夠用”絕非虛言,
但“夠用”和“手握多處產業、富裕到懶得自己算錢”之間,似乎隔著天塹。
“所以……”她轉過頭,眼神還有點發直,語氣飄忽,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我嫁了個……大富豪?”
她腦子裏不受控製地冒出一些畫麵,想在哪裏開店就在哪裏買鋪子,想研究什麼藥材就建個葯圃,
想“神行千裡”去哪裏玩都不用心疼路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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