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請問,您是富岡義勇嗎?”
一個帶著點遲疑、又有些羞怯的女聲,輕輕地在富岡義勇身側響起,
富岡義勇聞聲轉頭,藉著屋裏透出的昏暗燈光,
他看見一個紮著兩條烏黑麻花辮的姑娘,她正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微微仰頭看著他,
姑娘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比蘇蘅大上一兩歲的模樣,麵容清秀,麵板是山裡人常見的健康小麥色,
一雙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明亮,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臉上,有著驚訝確認,以及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富岡義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眼裏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
似乎在記憶裡搜尋這張麵孔,但沒有什麼印象,
他向來不擅長記人,尤其是在這深山之中,多年前匆匆一麵的陌生人。
姑娘看到他眼中那份陌生的打量,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失落,那點亮光黯淡了些,
她聲音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帶著特有的淳樸口音,
“您、您不記得我了也正常……,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小在山裏採藥,”
“不小心滾下了山坡,摔斷了腿,是您路過,把我背下了山,還、還幫我找了町上的醫生……。”
她說著,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是回憶起了當時的窘迫,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我一直記得您,富岡大人,謝謝您。”
她說完,微微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心裏那點隱秘的,隨著年歲增長而悄然滋生的少女心思,
在再次見到這張冷峻卻讓她記憶深刻的麵容時,忍不住又冒了頭。
然而……
可對方那全然陌生的眼神,像一盆冷水,讓她發熱的臉頰和心跳都涼了半截。
她有些懊惱,他是了不起的劍士,救過的人隻怕不少,怎麼會記得她這個山野裡不起眼的她呢?
富岡義勇靜靜地聽她說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點了下頭,算是聽到了,也接受了這份感謝,
但那態度依舊是疏離而有禮的,並未因這段往事而變得熟稔。
他甚至沒有追問她的名字,隻是又將視線轉回了屋內,
那裏,蘇蘅正專註地檢視著病人的情況,側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沉靜。
姑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屋內的情景。
她的視線先是被榻榻米上那個麵色蠟黃,氣息奄奄的男人和他悲痛欲絕的家人所吸引,
隨即,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正俯身忙碌的陌生女子身上。
她真好看,這是她的第一印象。
即使是在這樣悲傷的環境裏,即使她身上似乎也沾染了汙跡,
她看到那她毫不在意地,伸手去擦拭病人嘴角的黑血,她指尖和臉頰都蹭上了一點暗紅,那份驚人的美麗也絲毫未被掩蓋。
那是一種……她說不出的好看,不是山裡姑孃的健康紅潤,也不是鎮上小姐的嬌俏,
而是一種自帶的美,尤其是她凝神診脈時那低垂的眉眼,沉靜而專註,竟有種奇異的、讓人挪不開眼的魔力。
她好厲害,剛剛她有看看到,她給人喂下一顆藥丸,
隱約看到有很淡的,像是初春剛剛小草冒出的綠芽的,那樣的一樣的青翠光暈閃過,
那個原本吐血不止,眼看就要不行的平吉叔,竟然真的慢慢止住了血,喘息也不再那麼痛苦嚇人,
阿健和他娘,甚至那個嚇傻的小妹,都撲通跪倒在那個女子麵前,砰砰磕頭,嘴裏不住地道謝,感激涕零。
姑娘心裏模模糊糊地想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了上來,說不清是羨慕,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麼。
她忍不住,又轉過頭,看向身側如鬆柏般沉默佇立的富岡義勇,聲音比剛才更輕,
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小聲問道:“富岡大人……屋裏那位姑娘是……?”
富岡義勇的目光依舊落在屋內的蘇蘅身上,聞言,並沒有立刻回答,
直到蘇蘅似乎完成了什麼,微微直起身,側臉在燈光下顯出一個柔和的弧度,
他才開口,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卻又似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篤定,清晰地說道:
“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姑娘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有著猝不及防的驚愕,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僵硬,
她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恭喜”,或者“她真好看”,可這個時候……,她說不出來,
最終隻是扯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容,低低地“哦”了一聲,便飛快地移開了視線,不敢再看富岡義勇,也不敢再看屋裏的蘇蘅。
原來……他已經有未婚妻了,
而且是這樣好看,這樣厲害的未婚妻。
姑娘心裏那點剛剛冒頭,還沒來得及理清的朦朧期待,像被針戳破的氣泡,噗一聲,消散得無影無蹤,
隻留下一點空落落的悵然和淡淡的羞慚,自己剛才那點小心思,現在看來,是多麼可笑又多餘。
她下意識地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屋內的蘇蘅,
那個美麗的女子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外麵的小插曲,她正用一塊乾淨的布巾,
仔細地擦拭著手上沾到的汙血,動作從容,神色平靜,像是剛剛做的隻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昏黃的燈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讓她看起來既遙遠,又……莫名地讓人移不開眼。
姑娘默默地看著,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也隻有這樣特別又好看的女子,才配站在富岡大人那樣的人物身邊吧,
她悄悄退後兩步,將自己更深的隱入屋簷投下的陰影裡,不再出聲,隻是靜靜地站著。
屋裏的蘇蘅把一些都做好了,然後開始跟這家人解釋,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冷靜跟坦誠,
“阿健,還有這位嬸嬸,小妹,”她看向那對母女,“令尊的病不是急症,是沉痾舊疾爆發,傷了根本,現在……五臟六腑都已經衰竭,內裡出血,我控製了他內裡出血,但是這治不了根本,”
屋內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阿健的母親腿一軟,癱倒在地,捂著嘴發出壓抑的嗚咽,小女孩“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撲到母親懷裏,
阿健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
“但是,”蘇蘅的聲音再次響起,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
她看著阿健父親,因為他剛剛用了「露曦滌塵」驅散了,他病痛的減益效果,現在不怎麼痛,精神得到了緩解,
蘇蘅繼續放緩了語速,聲音柔和,“我之前說過,老家人就像是壞了根的老樹,我剛剛就像給這棵根腳已壞的老樹,用了方法,暫時止住它從破損的樹根裡,流失更多的樹液,”
“讓它不再那麼疼,不那麼難受,樹身能稍微挺直一點,葉子也能暫時看起來精神些。”
她坦誠地看著他們,目光清澈:“但是,這治不好已經爛掉的樹根,”
“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能讓一棵註定要走到生命盡頭的樹,重新長出全新的、健康的根,再活蹦亂跳地抽出新芽,那是……違背自然規律的事情,是生命的輪迴,誰也強求不來。”
她用“樹”來做比喻,山裡人最熟悉不過,
阿健的母親止住了嗚咽,獃獃地看著蘇蘅,又看看呼吸平穩,似乎真的不再那麼痛苦的丈夫,眼中的絕望漸漸被一種沉痛的接受取代。
樹老了,根爛了,就是會死,再好的園丁,也隻能讓它走得體麵些,這個道理,他們懂。
蘇蘅的聲音更溫和了些,帶著一種鼓勵,“老人家現在不痛不喘了,心情就能好些,心情好了,對身體的恢復……哪怕隻是暫時的,也是有好處的。”
“你們多陪他說說話,講講高興的事,天氣好的時候,扶他到院子裏坐坐,曬曬太陽,看看山,聽聽鳥叫,都比一直悶在屋裏強。”
“他病情穩定,就會像秋天的葉子一樣,慢慢地、慢慢地落下,你們還有很多時間。”
還有時間?
他們還有時間!
阿健重重地抹了把臉,對著蘇蘅,再次深深磕下頭去,聲音哽咽卻清晰,
“謝謝蘇醫生!謝謝您讓我爹……少受罪,”他的母親也拉著小女兒,一起跪下磕頭,泣不成聲地感謝。
周圍的鄰居們聽著蘇蘅條理清晰,又充滿善意的解釋,
看著她沉穩不驚,甚至手上臉上沾了汙血也毫不在意,隻顧著救治病人的模樣,眼中都充滿了敬佩和感激,
有人小聲問:“這位姑娘……是哪裏來的醫生?真是菩薩心腸,醫術也了得!我們從來沒見過。”
蘇蘅還沒回答,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村民,看了看一直沉默站在門口陰影處的鱗瀧左近次,又看看蘇蘅,
恍然道:“是跟鱗瀧大人一起來的!是鱗瀧大人的親戚吧?”
鱗瀧左近次沒說話,隻是點了下頭。
又有人接話,聲音裏帶著對剛才外麵小插曲的隱約瞭解:“我聽說,是那位富岡大人的未婚妻!是從東京那個很有名的紫藤花醫院來的醫生!了不得!”
“原來是東京來的名醫啊!”
“怪不得這麼厲害!”
“鱗瀧大人的弟子和徒弟媳婦,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紫藤花醫院……聽說那裏的大夫心腸都好,醫術也高……。”
村民們低聲議論著,看向蘇蘅的目光更加不同,
東京,對他們而言是遙遠繁華的大都市;
紫藤花醫院的名字,也因為鱗瀧左近次和偶爾傳來的訊息而帶上了一層光環,
蘇蘅的身份,無形中更增添了她的可信度和大家心中的感激。
隻是,感激歸感激,東京畢竟太遠了,
有人小聲嘆道:“就是太遠了……以後咱們有個頭疼腦熱,還是得去町上找醫生。”這話引起了輕微的附和,
蘇蘅並不在意這些,她做完自己能做的一切,心裏那根緊繃的弦才稍稍放鬆,
尤其是手上還殘留著黏膩的血汙感,她轉身,準備去找水清洗。
然而,她剛走出屋門,來到院子裏,就看到富岡義勇已經等在那裏,
他不知何時從這戶人家的灶間拿來了一個木盆,裏麵盛著清澈的,還冒著絲絲熱氣的溫水,
旁邊搭著乾淨的布巾,一塊散發著清新皂角香的香皂被他拿在手裏,
他就那麼靜靜地端著盆,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目光落在她沾著暗紅血漬的手上和臉頰。
看到她出來,他沒說話,隻是將木盆往她麵前遞了遞。
蘇蘅愣了一下,心裏那股沉甸甸的疲憊,和剛剛麵對死亡時的沉重,都被這盆溫熱的水和眼前沉默的男人驅散了大半。
她走過去,就著他端著的盆,仔細地清洗手上的血汙,水溫剛好,皂角的清香驅散了血腥氣,
富岡義勇就穩穩地端著盆,微微調整角度,方便她清洗。
阿健一家和熱心的鄰居們追出來,極力挽留他們就在村裡歇下,現在還是半夜,山路不好走,
但蘇蘅看了看沉默的鱗瀧老師和富岡義勇,還是溫言謝絕了。
她不太習慣留在陌生人家過夜,而且,山上還有老師清靜的山居。
走之前,她開了葯,適合普通人吃的氣血丸,以及祛毒丸,
又叮囑了阿健幾句注意事項,便和鱗瀧左近次師傅、富岡義勇一起,踏著月色,重新返回山上。
回到山上,夜已深,簡單洗漱後,疲憊如潮水般將蘇蘅淹沒,她幾乎沾枕即眠,
富岡義勇守在一旁,直到她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纔在她身側躺下,依舊保持著警醒的睡姿。
接下來的兩天,日子過得平靜,
蘇蘅和富岡義勇留在山上,陪著鱗瀧左近次,
蘇蘅用帶來的食材變著花樣做飯,把山居收拾得更加整潔舒適。
富岡義勇則幫著老師處理一些雜務,偶爾指點一下那些訓練得齜牙咧嘴的學徒們,
往往隻是簡短的幾個動作或一句提點,就讓他們獲益匪淺,看向他的眼神愈發崇拜。
鱗瀧左近次將最後的教學內容完成,對這批學徒進行了簡單的考覈,
大部分人都順利通過了基礎階段,雖然離真正的“劍士”還差得遠,
但強身健體、磨練意誌的目的已經達到,其中幾個格外刻苦也有些天賦的少年,被鱗瀧左近次記下,或許將來可以推薦到需要的地方。
離開東京時,春意還有一點,如今回程的時候已經到了夏天啦~
山間的草木愈發蓊鬱蒼翠,陽光也變得熱烈,
“富岡,阿衡!你們院子的花都開啦~”
團隊頻道裡,蜜璃那甜蜜活潑的語氣快速的傳來,看的出來她非常非常非常喜歡那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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