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澤在東區泥濘濕滑的路麵上穿行。
他換上了一件深黑的長袍，臉部隱藏在兜帽之下。
冬天的下午蒼白而難熬。一個流浪漢躲在避風的角落，抬頭木然看向天空，似乎祈求著太陽能刺破雲層，將些許溫暖降落在自己身上。叮叮噹噹的馬車碾出車轍，飛濺的泥點讓路人避之不及。
抬頭看去，遠處工廠的煙囪被灰白的霧氣籠罩，隱約可見。
盧澤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腳步不停，直到在東區一條著名的紅燈街區前的民宿草藥店站定。
“吱呀——”
推門而入，濃重的草藥味道撲鼻而來。映入眼簾的，是一直堆到天花板的各式草藥，櫃子，器皿。櫃檯前豎立的木架子上正蹲著一隻貓頭鷹，它睜開淡黃色的大眼珠，眨也不眨地看向盧澤。
“歡迎...哦，是你啊。”
胖藥師達克威爾拖著聲音從後麵走出，看到是盧澤之後便失去了興趣。
“還是老樣子，各種藥物都來一份。”
盧澤說道，眼睛在貓頭鷹身上停留。他很輕易就發現了，這隻貓頭鷹的身上有非凡者的氣息。
達克威爾夠有錢的啊，還養了一隻非凡生物...盧澤思索著，眼睛和貓頭鷹對視，對方若無其事地將頭扭轉了一百八十度，避開了他的目光。
“都給你準備好了。”
達克威爾從櫃檯下麵翻了翻，掏出一個拿厚紙裹著的藥包，“還是之前的價格。”
“嗯。”
盧澤按照之前的價格付了錢。
“我說，賽西莉婭小姐好久冇來了。”
達克威爾說道，“你自己出來走動，要是突然發病，倒在臭水溝裡就搞笑了。”
胖藥師或許是在表達他的關心，隻是說出的話語實在不太好。
“感謝你多餘的關心。”
盧澤淡淡地說道，將錢拍在桌子上麵。“咚”的一聲，把貓頭鷹都嚇了一跳。
達克威爾並不知道賽西莉婭已經死了，甚至他見到的、仰慕的物件，也不過是盧澤在瘋狂之中捏出的虛幻影子。盧澤冇打算告訴他，因為兩人之間的交集也不過是這些而已。
但是不可避免的，他原本就不好的心情因為達克威爾提及妹妹，而變得更加陰鬱。
“嘿，我要離開這裡了。”
就在他拿起包準備走的時候，胖藥師又開口道，“我把這些藥物的配方寫成了紙，夾在了藥包裡麵，你以後可以自己去彆的藥店配。”
達克威爾要走？
盧澤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欠下賭債了？”
“當然冇有！”
達克威爾道，“我在這裡待了不少時間，再耽擱下去，就要被人發現異常之後舉報了。”
“再說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木架上的貓頭鷹一眼，“我也該在自己的序列更進一步了。”
藥師走了也好。
盧澤心想，如果他再待下去，或許那天會發現自己的妹妹並非現實存在，因此遭受到更大的打擊。就這樣離開，冇準還能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
他在臨走之前又看了眼那隻貓頭鷹，然後才推開草藥店的門，離開了。
......
盧澤抱著草藥，步行了一段時間，來到了東區一個陰暗的小巷前。在那裡，此刻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他們中的大部分，都帶著明顯的傷勢。
“尊敬的傳教士大人，您終於來了！”
“傑克，你有救了！”
見到他之後，人們小範圍地激動起來。
這裡正是盧澤之前給人免費治病的地方，當時為了扮演薔薇主教，他曾經試著在這裡開設了一個秘密的醫療點，為東區的人們免費義診。
後來，雖然“薔薇主教”的魔藥冇有因此消化，但他義診的習慣還是保留了下來。並且他救的人越多，東區貧民對他的尊敬也就越深厚——這給他之後的傳教帶來了極大的便利。
“都站好了，按照之前的規矩，一個一個來，傷勢重的優先。”
盧澤對他們說道。
他的聲音帶著無法違抗的魔力，讓原本混亂的隊伍很快變得秩序井然。維持秩序的助手已經不在了，盧澤隻能完全靠自己。
小巷裡麵還是一如既往地用布製成了隔間。盧澤的首個病人，是一個隻有5歲的小孩子。
他穿著明顯是由大人衣服改成的裝束，全身都沾著肮臟的煤灰，正抱著折斷的胳膊看向盧澤。白生生的骨頭茬子突破他黝黑的麵板，暴露在空氣裡。
身上好黑啊...
“這是怎麼回事？”
盧澤問向帶他進來的男人。
“傳教士老爺，他叫奧利弗，清理煙囪的時候，繩索斷了，掉下來摔斷了胳膊。”
男人點頭哈腰地說道，“他運氣很好，胳膊在中途擋了一下，不然折斷的就是他的脖子了。”
小孩黑乎乎的臉蛋上有幾條乾涸的白色痕跡，應該是淚痕。他似乎是已經哭累了，看起來都有些麻木。
打掃煙囪...
盧澤看著這個矮小的孩子，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且說，由於貝克蘭德的氣候，壁爐成了每家的必需物品。時間久了總會積累煤灰，導致通風不暢，爐火不夠旺盛，甚至引發危險。但是這種巢狀在牆壁中的爐子，最大的問題就是煙道不好清理。
而負責清理煙囪的，一般都是窮人家的小孩。因為煙囪的大小限製，隻有幾歲小孩的身體才能鑽進裡麵，將裡麵徹底打掃乾淨。
對窮人來說，這是一份多餘的外快，能讓自己單純消耗金錢的小孩也為家庭帶來收入；對使用壁爐的家庭來說，雇傭小孩花費的錢財更少，更加方便。
至於工作的小孩子們，他們不僅要鑽進黝黑而漫長的煙道，還要努力維持勞作的姿勢，工作十幾個小時。此外，他們還可能會遭遇墜落的風險，長時間的工作會導致身體畸形，煤灰侵蝕肺部，造成不可逆的肺部損傷...
不過，窮人家裡的小孩本就活不長，能早一點為家裡分憂都是好的。
隻能說，不愧是偉大的貝克蘭德，不愧是價值與效率至上的貝克蘭德，隻要能賺錢，就算是這個歲數的孩童，也能壓榨出油水。
“我知道了。”
盧澤深吸口氣，走到小孩麵前。
“你叫什麼？”
他問。
“奧利弗。”
小孩回答道，吸了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