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賽斯被帶到了一頂獨立的、不算奢華但足夠堅固的帳篷裡。
作為國王「特別關注」的客人,她的待遇顯然比普通俘虜要好,但也僅限於此。
帳篷內陳設簡單,一張鋪著厚毯的矮榻,一張小桌,一盞油燈,僅此而已。
門口有士兵把守,但並未限製她在帳篷內的活動。
油燈被點燃,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了帳篷內的陰影。
帶路的士兵沉默地退了出去,厚重的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營地的喧囂和沙漠夜晚的寒風。
帳篷裡隻剩下她一個人。
普瑞賽斯冇有立刻休息。
她走到矮榻邊坐下,卻冇有躺下,而是再次閉上了眼睛。
意識沉入深處,那枚源石依舊懸浮在意識的中央,散發著恆定而微弱的輝光,表麵的紋路複雜而神秘,蘊含著無窮的知識與可能。
她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其上,仔細地、一遍又一遍地「掃描」著源石表麵可能出現的任何細微波動——那些預示未來、警示危險或揭示資訊的「波紋」。
冇有。
什麼都冇有。
源石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紋路清晰穩定,光芒恆定不變,冇有任何異常的漣漪或震顫。
彷彿她與阿赫裡圖達成的那個模糊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引導」協議,以及她此刻身處的境遇,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塵埃,不足以在源石上激起半點反應。
她皺了皺眉,緩緩睜開了眼睛,眸子裡閃過一絲罕見的困惑和凝重。
這不對勁。
之前在圖書館,遭到那場突如其來的、幾乎致命的襲擊時,源石同樣冇有任何預警。
她當時以為,或許是因為襲擊本身雖然凶險,但最終她「冇事」,所以源石冇有反應?
可這個解釋本身就站不住腳。
因為,在她記憶的最開端,那場最初將她捲入這一切的、同樣危險的事件中,她「最終也冇事」,卻清晰地「看到」了源石上浮現的、指向未來的波紋和景象。
那景象引導她來到了巴別圖書館,開啟了這一切。
為什麼同樣是危機,同樣是「最終無事」,源石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是危機的性質不同?
是她的狀態發生了變化?
還是源石本身的「規則」或「機製」有了她尚未理解的改變?
她坐在昏暗的帳篷裡,眉頭緊鎖,思考了許久。
沙漠夜晚的寒意透過帳篷的毛氈滲透進來,讓她感覺有些冷。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單薄的衣物,臉色在油燈下顯得更加蒼白。
最終,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暫時放棄了深究。
「先離開這裡再說。」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阿赫裡圖雖然暫時被她的言辭穩定住了,將尋找通天塔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但這個人如同沙漠的風暴,心思難測。
與權力的舞蹈步步驚心,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再次變臉,用更直接、更殘酷的方式逼迫她。
雖然憑藉源石,她大概率不會有性命之憂,但她絕不想再經歷一次圖書館裡那種瀕死的體驗和無力感。
那太被動了。
她需要主動權,需要資訊,需要找到離開這個漩渦、或者至少是安全達成目的的方法。
通天塔大概率與巴別圖書館有關,但她確實不清楚這個世界的通天塔具體在哪裡。
疲憊感襲來,混合著傷勢的隱痛。
她決定先休息,恢復一些精力。
吹熄了油燈,帳篷內陷入一片黑暗,隻有帳篷縫隙透入的些許星光和遠處篝火的微光。
她躺下,閉上眼,努力讓紛亂的思緒平靜下來,準備進入淺眠。
然而,就在她意識即將沉入休息的邊界時——
簌簌……
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像是沙粒摩擦布料,又像是有什麼極輕的東西在滑落。
普瑞賽斯瞬間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望向帳篷頂部。
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她看到帳篷頂部的毛氈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幾個小小的破洞。
非常細微,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而此刻,正有極其細小的沙粒,如同涓涓細流,從那些破洞裡無聲地流淌下來,落在她床榻旁邊的沙地上,堆積起幾個幾乎看不見的小沙堆。
她坐起身,仔細聆聽和觀察。
帳篷外隻有風聲和隱約的巡邏腳步聲,並無異常。
她起身,走到破洞下方,仰頭仔細觀察那些破洞的邊緣。
那些破洞像是自然磨損或蟲蛀造成的。
帳篷外並冇有人影,也冇有任何動靜。
是正常現象,還是是意外?
她檢查了一圈,冇有發現其他異常,也冇有感覺到明顯的惡意或危險氣息。
猶豫了一下,她暫時按捺下疑慮,重新回到床榻邊。
或許隻是巧合,或者帳篷本身的質量問題。
在沙漠中,沙粒無孔不入,並不稀奇。
她再次躺下,但這次睡意全無,保持著高度的警覺,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
時間在寂靜和黑暗中緩緩流逝。
營地的喧囂漸漸平息,隻剩下規律的風聲和更夫遙遠的報時聲。
不知過了多久,普瑞賽斯再次看向那些破洞。
沙粒,還在流。
細細的,綿綿不絕,彷彿破洞連線著一個微型的沙漏,或者……沙漠本身。
這不對勁。
就算破洞是剛出現的,流下來的沙量也早該把破洞堵住,或者至少會減緩流速。
但這細沙流卻穩定得詭異,持續了這麼久,絲毫冇有停止或減弱的跡象,而她床邊的沙堆,也並冇有明顯變大,彷彿流下來的沙粒在堆積到一定程度後,就悄然消失了。
她心中警鈴大作,再次起身,這次更加仔細地觀察那些流下的細沙和地麵上的沙堆。
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下,她凝神細看。
起初,沙粒隻是無序地流淌、堆積。
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書寫」般的規律下,地麵上那層薄薄的、不斷「更新」的沙粒,竟然開始呈現出……模糊的痕跡。
不是圖案,而是……筆畫。
極其簡單,斷斷續續,如同孩童的塗鴉,又像是古老而殘缺的文字。
沙粒流淌、停頓、堆積、抹去一部分、再流淌……周而復始,緩慢而執著地,在地麵上「寫」出了幾個支離破碎的符號或字跡。
雖然殘缺不全,隻有隻言片語,甚至難以立刻辨認其含義,但那種刻意為之的「傳達」意圖,已經昭然若揭。
普瑞賽斯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由流沙構成的、隨時可能消散的痕跡。冰冷、乾燥的觸感。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樣東西——
阿茲克寫給她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