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一人,手無寸鐵,站在數百名武裝士兵的包圍圈中心。
任何普通人麵對此情此景,恐怕早已魂飛魄散,癱軟在地,或驚慌失措地試圖解釋、求饒。
但普瑞賽斯冇有。
最初的驚愕和眩暈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堅硬的礁石。
她甚至冇有做出任何防禦或逃跑的姿態,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靜地——
甚至可以說是「審視」地——緩緩掃過周圍這些全副武裝、充滿敵意的士兵。
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慌亂,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冰冷的觀察。
她在評估他們的裝備、陣型、精神狀態,判斷他們的時代背景和可能的來意。
從陰冷詭異的巴別圖書館,到烈日灼人的無儘沙海;從與無形怪物和時空異常搏鬥,到被一支古代軍隊包圍……
這跨度匪夷所思,但既然已經發生,那麼驚慌毫無意義。
她需要資訊。
需要理解自己身處何地,何時,以及……這究竟是不是另一層「記錄」?
那本帳本記載的商隊,與這片沙漠和這支軍隊,有何關聯?
包圍圈緩緩收緊,士兵們保持著戰鬥姿勢,無人說話,隻有甲冑摩擦和馱獸不安的噴鼻聲。
氣氛凝重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終於,佇列分開,幾名裝束明顯更加精良、頭盔上帶有裝飾性翎羽的軍官模樣的人,在一名身材高大、披著暗紅色鬥篷、氣質沉穩的中年將領帶領下,走到了包圍圈的內層。
那將領的目光如同鷹隼,銳利地落在普瑞賽斯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懷疑,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異——
顯然,一個如此裝束、如此平靜地出現在沙漠腹地的單身女子,本身就極不尋常。
普瑞賽斯迎向他的目光,依舊平靜。
那名披著暗紅鬥篷的將領在幾步外停下,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上下掃視著普瑞賽斯。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期在乾燥環境中行軍的粗糲感。
說出的語言音節短促,帶著許多喉音和捲舌音,是普瑞賽斯從未聽過的語種。
然而,就在那陌生的音節灌入耳中的瞬間,一種奇異的「理解」在她腦海中自動生成。
並非逐字逐句的翻譯,而是直接把握了話語的核心意圖和情緒色彩,彷彿語言本身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其下流淌的意義之河清晰可見。
「突然出現的陌生旅者啊……我們的國王,偉大的『萬王之王』阿赫裡圖陛下,對你代表的異常與未知抱有……謹慎的興趣。」
他的語氣中帶著公事公辦的審慎,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王權的敬畏。
隨著他的話語,幾名手持繩索和鐐銬、身材格外魁梧的士兵從佇列後方走出,沉默而迅速地移動到了普瑞賽斯的身後和側翼,形成了一個更緊密的包圍圈。
他們的意圖不言而喻——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熱風捲著沙粒,打在士兵的盔甲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普瑞賽斯身上,等待她的反應。
普瑞賽斯卻彷彿冇有看到身後那些充滿壓迫感的士兵,也冇有在意那些閃爍著寒光的鐐銬。
她的目光甚至冇有在那位將領臉上過多停留,隻是平靜地越過了他,投向軍隊來時的方向,那片沙丘起伏、熱浪蒸騰的遠方。
然後,她動了。
不是後退,不是掙紮,而是向前——朝著將領,朝著軍隊核心的方向,從容地邁出了幾步。
步伐穩定,冇有絲毫猶豫或畏懼。
這個舉動讓周圍的士兵瞬間繃緊了神經,長矛下意識地前探了半寸,弓箭手的指節扣得更緊。
將領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寂靜中,普瑞賽斯開口了。
聲音清晰,平靜,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語氣。
她說出的話語流暢而出,音節優美而複雜,與她剛纔聽到的士兵語言截然不同,卻同樣是她從未學習、從未使用過的語言!
「帶路吧。」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普瑞賽斯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使用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發聲。
喉嚨的振動,舌頭的捲曲,氣息的流動,都遵循著一種陌生的肌肉記憶和語法規則。
這種感覺極其怪異——就像身體的一部分突然擁有了獨立的意誌,熟練地完成了一套她大腦並未發出指令的動作。
這波動隻持續了一瞬,快得連對麵緊盯著她的將領都未必能捕捉。
她的表情迅速恢復了那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彷彿剛纔那瞬間的異樣從未發生。
將領顯然冇料到她會如此反應——
冇有驚慌,冇有反抗,甚至冇有詢問,隻是如此平淡地要求帶路,彷彿國王的召見是理所當然,而她屈尊前往。
這種反常的鎮定和隱約流露出的上位者氣質,反而讓他更加警惕,同時也坐實了「此女絕不尋常」的判斷。
他深深地看了普瑞賽斯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她從頭到腳再次剖析一遍。
片刻後,他微微側身,對身後的副官低聲用那種短促的語言快速吩咐了幾句,然後才轉向普瑞賽斯,做了一個簡潔的「請」的手勢,動作標準卻毫無溫度。
「跟上。」他言簡意賅,轉身走向軍隊核心。
那幾名手持刑具的士兵略微猶豫,見將領冇有進一步指示,便收起了繩索鐐銬,但仍緊緊簇擁在普瑞賽斯周圍,長矛雖未抵身,卻始終保持著隨時可以發難的距離。
普瑞賽斯不再多言,邁步跟上了將領。
她的步伐依舊平穩,走在滾燙的沙地上,走在數百名全副武裝、目光各異的士兵組成的通道中。
走向那麵飄揚的藤蔓與劍旗幟之下,走向那位「對她感興趣」的沙海之主的營帳。
烈日依舊灼人,沙海依舊無邊。
但普瑞賽斯知道,真正的謎題和危險,或許纔剛剛開始。
而她必須利用一切機會,包括這次「覲見」,去探尋真相——
關於這片沙漠,關於這支軍隊,關於那本將她帶到這裡的帳本,以及……關於她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難以言喻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