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不起眼的、堆滿雜亂古籍和奇異收藏品的房間內。
N先生——或者說,以這個代號活動的男人——
正用一塊柔軟的鹿皮,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枚鑲嵌著暗紅色寶石的戒指。
寶石內部彷彿有粘稠的血液在緩緩流動,散發出不祥的微光。
他的動作優雅而精準,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纔發生在大學歷史係台階上的那場未遂襲擊與詭異抹殺,與他毫無關係。
事實上,從最直接的角度看,確實如此。
他冇有下達任何明確的指令。
冇有僱傭殺手,冇有施展詛咒,甚至冇有親自靠近霍伊大學半步。
他隻是在前一段時間,於某個隱秘的非凡者小圈子的「沙龍」上,與一位以「訊息靈通」和「渴望力量」著稱的年輕野生非凡者——
我們姑且稱他為「科爾」。
進行了一場看似隨意的閒聊。
談話內容天南海北,從南大陸的古老圖騰到因蒂斯的最新思潮。
然後,N先生彷彿不經意地,用略帶感慨和探究的語氣提了一句:
「最近在霍伊大學那邊感覺到了一些微妙的擾動呢……尤其是大學城那片,似乎出現了不尋常的『薄點』。」
「聽說,歷史係附近,偶爾能捕捉到一些……非常規的『迴響』。」
「不知道是某件有趣的封印物逸散的氣息,還是哪位同行在嘗試某些……古老的技藝。」
他說這話時,目光並未聚焦在科爾身上,而是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他冇有提及任何具體的人、事、物,甚至冇有明確指向危險或機遇,隻是丟擲了一個模糊的、關於「異常」存在的訊號。
他甚至冇有肯定異常一定存在,隻是說聽說和似乎。
但對於像科爾這樣,渴望獲得力量、資源、或者僅僅是渴望被那個隱秘世界真正看見的野生非凡者來說,這樣一句來自N先生的模糊話語,無異於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
科爾的眼睛當時就亮了一下,但他很好地掩飾了過去,隻是附和了幾句,將這個話題輕輕帶過。
N先生知道,種子已經播下。
科爾不是襲擊者。
他太謹慎,不會親自去冒險探查。
但他有個朋友,或者說,是他最近試圖巴結、控製的一個工具——
一個因為接觸低層次封印物而精神不穩、充滿妄想和攻擊性、同時又極度渴望證明自己價值的倒黴蛋。
科爾經常向這個工具吹噓隱秘世界的奇聞異事,灌輸力量至上的觀念,並暗示自己掌握著某些門路。
N先生精確地計算了人性。
科爾在聽到那個訊息後,大概率會將其作為一種內部情報或考驗,透露給他那個不安分的工具。
或許會添油加醋,或許會將其包裝成一個可能蘊含機遇的模糊目標,慫恿工具去偵查甚至試探。
而那個精神本就不穩定的工具,在扭曲的野心和科爾若有若無的鼓動下,很可能採取過激行動。
整個鏈條上,N先生隻說了幾句模稜兩可的話。
科爾傳遞了扭曲的資訊。
工具自行決定並實施了襲擊。
每一個環節都有充足的自由意誌和偶然性,因果線被巧妙地稀釋、分散、掩蓋。
即使那個特殊存在擁有預知或追溯的能力,她能看到的,也隻會是一個精神失常的野生非凡者發起的、毫無來由的瘋狂攻擊。
線索到科爾那裡就會變得模糊,而科爾與N先生那次隨意的交談,在無數沙龍閒談中,根本不起眼。
完美的試探。
零風險的觀察。
現在,結果已經通過特殊渠道反饋回來。
襲擊失敗。
襲擊者以一種極其乾淨、徹底、近乎規則性的方式被抹除,現場隻留下水漬,連靈性殘痕都微乎其微,彷彿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格式化了。
這結果,甚至比成功更讓N先生感興趣。
「不是簡單的防禦或反擊……是『抹除』。」
N先生放下戒指,指尖在鋪著厚重天鵝絨的桌麵上輕輕敲擊,「帶有強烈的『資訊層麵』乾涉特徵……與『仲裁人』或『審判者』途徑的『律令』或『懲戒』有些形似,但本質似乎更加……抽象和底層。」
他眼中閃過一絲探究的光芒。
「能如此利落地處理掉一個『汙染投射體』,哪怕那個投射體很粗糙……這不像普通封印物的效果,也不像中低序列非凡者能掌握的能力。更接近……某種被『授權』使用的『規則』片段?」
「普瑞賽斯……」 N先生低聲重複被他調查出來的名字,像在品味其音節背後的重量。
她似乎從未隱藏自己的資訊。
而這次試探,雖然未能直接逼出目標的全部底牌,但已經獲得了至關重要的資訊:
第一,目標確實具備非常規的、強大的防禦或反擊機製,且這種機製帶有高位格特徵。
第二,目標對資訊或存在性層麵的攻擊似乎有特殊的應對手段。
第三,其反應迅速、果斷,且處理方式乾淨利落,不像毫無經驗的新手。
「有趣。」 N先生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冇有溫度的弧度,「看來,需要調整一下接觸策略了。」
「直接試探風險過高,或許……可以從她正在研究的『方向』入手?」
「她最近似乎對民俗學中的『記憶傳承』和『地點性迴響』很感興趣……」
他站起身,走到一個巨大的、幾乎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前,目光掃過一排排皮革封麵的厚重典籍。
「既然你對『記憶』和『迴響』有興趣……那麼,一份關於廷根某處『真實』存在的、與古老怨念和記憶碎片糾纏的『異常地點』的匿名資料,或許會是一份不錯的……邀請函?」
他輕輕抽出那本書,書頁間夾著幾張泛黃的、手繪的簡陋地圖和零散的筆記。
「讓我看看……哪裡比較合適呢?既要足夠『真實』能引起她的專業興趣,又要足夠『危險』能逼出她更多的能力……霍伊河下遊那片廢棄的磨坊區?」
「傳說與『夜哭者』的詛咒有關,倒是有些符合『記憶汙染』和『地點性迴響』的特徵。」
N先生開始精心構思下一份禮物。
這一次,不再是直接的攻擊,而是提供一個舞台,一個謎題,觀察目標會如何探索、如何應對其中蘊含的非凡危險。
他就像一位耐心的棋手,輕輕移動了一顆無關緊要的棋子進行試探,在看清對手反應後,開始佈局一個更加精巧、也更加致命的棋局。
夜色之下,暗流正在匯聚,流向一個名為普瑞賽斯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