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爾思沉默了一會。
茶匙輕輕攪動紅茶的聲音,隔壁桌模糊的笑語,窗外馬車駛過的轆轆聲……
這些日常的聲響此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節有些發白。
最終,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點慵懶和好奇的眼睛,此刻卻透出一種罕見的、被竭力壓抑的疲憊和……
一絲求助的意味。這和她之前談論小說、探討傳說時的狀態截然不同。
「德謬歌小姐,」她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許多,幾乎像在耳語,「我……其實不僅僅是因為小說纔想見您。」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或者說,在鼓起勇氣。
「我因為一些……意外。每過一段時間,我就會聽到一些聲音。」
她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不是幻聽,不是耳鳴。是一種……瘋狂的囈語。」
「它冇有固定的內容,但充滿了惡意、混亂,像是……一種詛咒,或者汙染。它讓我無法入睡,精神渙散,甚至……」
她冇有說下去,但緊抿的嘴唇和眼底一閃而過的恐懼已經說明瞭一切。
普瑞賽斯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冇有任何驚訝的表情,彷彿隻是在聽對方描述一種罕見的頭痛症狀。等佛爾思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穩:
「沃爾女士,您能聽懂它在說什麼嗎?」
佛爾思愣了一下,搖了搖頭:「聽不懂。那不是任何一種我知道的語言,甚至不像語言……隻是一種感覺,一種……被強行灌入的、令人作嘔的『意義』碎片。」
「既然聽不懂,」普瑞賽斯追問,邏輯清晰得近乎冷酷,「您為什麼會覺得它『不正常』?為什麼會聯想到『詛咒』和『汙染』?」
「您怎麼確定,您『真的』聽到了某種外在的聲音,而不是……在某種壓力或生理狀態下,大腦自身產生的、並被您賦予了特定含義的神經訊號?」
「就像耳鳴患者聽到的噪音,本身冇有意義,但患者會因為焦慮而將其解釋為某種疾病的徵兆。」
佛爾思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普瑞賽斯的問題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入她從未仔細思考過的層麵。
「我……」她試圖反駁,卻發現很難用語言描述那種確鑿的、來自外部的「被侵襲感」。
普瑞賽斯冇有等她組織好語言,身體微微前傾,繼續用那種平靜的、帶著引導性的語氣說:
「沃爾女士,我現在讓您什麼都不要想,尤其不要想一頭粉紅色的、有著巨大耳朵和長鼻子的大象。」
佛爾思的思維幾乎是瞬間就被帶偏了。
一頭荒誕的粉紅色大象的形象,不受控製地在她腦海中浮現出來,清晰無比。
「您看,」普瑞賽斯靠回椅背,雙手交疊,「人的思維,很多時候並不完全受意識控製。」
「一個簡單的指令,一個暗示,就足以啟用特定的聯想和意象。」
「尤其是當人處於焦慮、恐懼或疲憊狀態時,這種『失控』會更加明顯。」
「你是說……我的思想是可控的?或者說,是容易被影響的?」
佛爾思喃喃道,似乎抓住了什麼。
「我的意思是,要『打敗』一個困擾你的東西,無論是真實的威脅,還是大腦製造的幻覺,」普瑞賽斯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信服的韻律,「最好的辦法,是先『瞭解』它——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定義』它。」
佛爾思的眼神更加困惑了:「可我不清楚這囈語的來歷,它毫無規律……」
「為什麼要去瞭解它的『來歷』?」
普瑞賽斯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導師般的篤定,「對你而言,它的來歷根本無關緊要。」
「就像熱沃當的居民,他們不需要知道第一隻襲擊村莊的狼是從哪個山頭下來的,他們隻需要知道——『那裡有一頭可怕的野獸』。」
她頓了頓,讓這句話在佛爾思心中沉澱。
「給它安排一個身份,一個來歷,一個你能理解的『故事』。然後,去相信它。」
普瑞賽斯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彷彿帶著某種力量,「它存不存在,不重要。它本質上是什麼,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願意去相信什麼,以及,你選擇用什麼樣的『故事』去框架它、容納它、從而……控製它對你的影響。」
「相信……它?」
佛爾思重複著,這個詞在她聽來有些荒謬,但又隱隱覺得,這或許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繩索。
「是的。」普瑞賽斯肯定道,褐色的眼睛在茶室的光線下顯得深邃,「如果你相信它是某種『古老詛咒的殘響』,那就去研究詛咒的象徵和解除方法,用儀式和符號去對抗它。
「如果你相信它隻是『泄露的噪音』,那就嘗試用冥想、特定的香料或音樂去建立屏障,過濾它。」
「如果你相信它隻是『精神壓力導致的神經訊號紊亂』,那就調整作息,尋求醫生的幫助,用理性和科學的態度麵對它。」
「關鍵在於,你選擇相信哪一個『故事』,並全身心地按照那個故事的邏輯去行動。」
「當你用一套完整的、自洽的『解釋』去覆蓋它時,它本身不可名狀的恐怖,就會被削弱。」
「為恐懼源於未知,而『故事』,能賦予未知一個形狀——哪怕這個形狀是你自己畫上去的。」
佛爾思徹底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卻冷靜得可怕的女子,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輕柔而堅定地撬動。
普瑞賽斯不再說話,隻是慢慢地喝完了杯中最後一點已經涼透的黑咖啡。
苦味在舌尖蔓延,讓她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剛纔那番話,聽起來像是在提供心理建議,或者某種認知行為療法。
但隻有她自己清楚,這番話背後,隱藏著對這個世界「規則」更深一層的理解——有時候,「相信」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尤其是當這種「相信」,能夠巧妙地引導、轉化或束縛那些真正存在的、危險的事物時。
她給佛爾思指了幾條路,每一條都看似合理,每一條都可能有效——隻要佛爾思「相信」它有效。
至於哪條路真正通往安全,或者,哪條路下麵藏著更深的陷阱……
普瑞賽斯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那就要看佛爾思·沃爾自己的選擇,以及,她背後是否還有別的「聽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