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鳶尾」茶室坐落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上。
下午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鋪著白色亞麻桌布的圓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裡瀰漫著紅茶、烤司康餅和淡淡的花香。
普瑞賽斯推開茶室的門時,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佛爾思·沃爾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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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棕發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邊,顯得慵懶而隨意。
看到普瑞賽斯進來,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下午好,德謬歌女士。很高興您能來。」佛爾思站起身,示意對麵的座位。
「下午好,沃爾小姐。」
普瑞賽斯在她對麵坐下,將那個樸素的皮質手提包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侍者很快走過來。
普瑞賽斯點了一杯黑咖啡,佛爾思先是點了點頭,然後續了一杯伯爵紅茶。
短暫的寒暄後,佛爾思從隨身攜帶的皮質檔案夾裡取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她的動作很自然,但眼神裡那種急切的好奇已經掩飾不住。
「請原諒我的直接,」佛爾思翻開筆記本,裡麵已經記了好幾頁密密麻麻的字,「但讀完您的小說後,我實在忍不住想和您聊聊。」
「尤其是那些關於荒原精魂、古老血誓、還有洛克伍德先生噩夢的描寫……它們太有實感了,不像憑空想像。」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普瑞賽斯:「您是否……接觸過類似的民間傳說?或者,做過相關的研究?」
普瑞賽斯端起剛送來的黑咖啡,抿了一小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清晰的提神感。她放下杯子,瓷器與托盤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沃爾小姐,」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佛爾思微微挑眉:「請說。」
「您聽說過『熱沃當的野獸』嗎?」
佛爾思愣了一下,眉頭輕輕皺起,在記憶裡搜尋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冇有。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是……某個地方的傳說嗎?」
普瑞賽斯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
她的語調開始變得平緩而清晰,像在講述一個歷史案例:
「事情發生在因蒂斯南部,一個叫熱沃當的地區。時間大約是……一百多年前。」
佛爾思立刻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熱沃當」、「因蒂斯南部」、「約一百年前」。
「根據當時的記載,」普瑞賽斯繼續,「那裡出現了一種『野獸』。目擊者的描述各不相同,但有一些共同點:巨大的體型,像狼又像熊,有一條巨大的尾巴,鋒利的牙齒能輕易咬斷骨頭。」
「它襲擊牲畜,也襲擊人。被它殺死的人,喉嚨都被撕開,死狀極慘。」
佛爾思的筆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普瑞賽斯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然後繼續記錄。
「當地陷入了恐慌。為了獵殺這頭『野獸』,他們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軍人、普通市民、獵人……所有人都參與進來,設下陷阱,組織圍獵。」
「有目擊者聲稱,他們親眼看到子彈擊中野獸,但它彷彿毫無知覺,繼續奔跑、攻擊。這更增添了傳說的恐怖色彩——它是不死之身,是某種超自然的怪物。」
茶室裡很安靜,隻有隔壁桌偶爾傳來的低語和瓷器碰撞聲。
佛爾思已經完全沉浸在敘述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普瑞賽斯停頓了片刻,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讓故事在空氣中沉澱。
「然後呢?」佛爾思忍不住追問,「他們抓到它了嗎?」
「抓到了。」普瑞賽斯放下杯子,「或者說,他們殺死了一頭『野獸』。」
「根據後來學者的調查和考證,」她的語氣變得客觀,甚至有些冷淡,「那些所謂的『熱沃當野獸』,經過對遺骸、目擊報告、當時獵殺記錄的分析,最終被確認——絕大部分襲擊事件,凶手是狼。」
「普通的狼。可能因為氣候、食物短缺等原因,狼群變得更具攻擊性,襲擊了人類聚居地。」
佛爾思的筆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著普瑞賽斯,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隻是……狼?」
「隻是狼。」普瑞賽斯肯定地重複,「體型可能比平常大一些,攻擊性更強,但本質上是已知的生物。」
「所謂的『巨大尾巴』、『不死之身』,很可能是恐慌情緒下目擊者的誇大、記憶的扭曲,以及口耳相傳過程中的添油加醋。」
她看著佛爾思,那雙褐色的眼睛在茶室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冷靜:
「人們謠傳它,忌諱它,害怕它——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共同『創造』了它。」
「一個超越現實的怪物形象,從真實的狼群襲擊事件中誕生,在集體的恐懼和想像中不斷膨脹、變異,最終成為籠罩整個地區的恐怖傳說。」
佛爾思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光滑的筆桿。
她似乎在消化這個故事,以及故事背後的含義。
普瑞賽斯給出了最後的結論,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
「它始於一場混亂的——我們可以稱之為——群體性癔症。」
「市民深陷由恐懼滋生的幻覺,失去了維繫日常的理性與常識,最後共同成為了催生『野獸』的土壤。」
「這就是絕大部分民間傳說的真相,沃爾女士。」
「恐懼催生想像,想像塑造傳說,傳說再反過來加深恐懼。一個自我實現的迴圈。僅此而已。」
說完,她向後靠回椅背,端起已經微涼的黑咖啡,慢慢喝著,給佛爾思留出思考的時間。
茶室裡,陽光移動了一寸,照亮了桌麵上細小的塵埃。隔壁桌傳來女士們輕聲的笑語,討論著最新的時裝款式。
佛爾思低頭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又抬頭看向對麵那個年輕、冷靜、穿著學者裝的女子。
她講述「熱沃當野獸」時的語氣,冇有獵奇,冇有渲染恐怖,甚至冇有多少情感波動,就像在分析一個歷史案例或社會現象。
這種絕對的理性,這種將神秘傳說徹底「祛魅」的冷酷視角……
佛爾思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
一方麵,作為作家,她本能地抗拒這種解釋——
它剝去了傳說所有的浪漫和神秘色彩,將其還原為枯燥的、甚至有些醜陋的現實。
但另一方麵,作為一個對「異常」有著隱秘興趣的人,她又不得不承認,這個解釋……邏輯上是自洽的。
甚至,它提供了一種理解許多「怪談」的新角度。
「所以,」佛爾思緩緩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您認為您小說裡的那些『荒原精魂』、『古老血誓』,也是類似的……群體性癔症的產物?是凱薩琳、希斯克利夫,或者呼嘯山莊裡那些人,在極端環境和情感下,共同『創造』出來的幻覺?」
普瑞賽斯放下咖啡杯,瓷器和托盤再次發出輕微的脆響。
「在小說裡,」她謹慎地選擇著措辭,「它們可以是象徵,可以是人物內心世界的投射,也可以是敘事需要的氛圍營造。至於它們『真實』與否……」
她頓了頓,迎上佛爾思的目光:
「那取決於讀者願意相信什麼,以及,他們需要相信什麼。」
這個回答很巧妙,既冇有完全否定傳說的「真實性」,又堅持了她剛纔那套理性分析的框架。
佛爾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合上筆記本,但冇有收起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