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完成了後。
普瑞賽斯退後幾步,在煤氣燈搖曳的光線下審視著它。
畫布上,黑白灰的尖銳衝突構成了一個動盪不安的基底。
整幅畫冇有具體的形象,卻充滿了肢解、吶喊、融合失敗與引力畸變的強烈暗示。
凝視稍久,視線彷彿會被那些漩渦般的筆觸和衝突的色彩邊界吸入,產生輕微的眩暈與心悸。
她將其命名為——《癲狂者的真誠》。
不是瘋狂,是癲狂,更指向一種脫離常軌的、激烈的精神狀態。
真誠則是核心,是這幅畫試圖傳遞的那種不加掩飾的、關於撕裂與吞噬的本質情感。
名字本身,就是一種篩選和宣言。
放下畫筆,指尖還殘留著顏料和鬆節油的氣味。
普瑞賽斯洗淨雙手,思緒卻飄向了更實際的問題:如何接觸那個可能存在的非凡世界?
小說是間接的,包裹在文學與理論的糖衣裡。
這幅畫則更直接,更像一個試探性的訊號發射器。
但它需要一個合適的接收者,一個可能理解這種訊號的場合。
她想起了之前偶然從一位對神秘學略有涉獵的同學那裡聽來的模糊傳聞——
那是一個名為藍雪球酒吧裡麵的地下交易市場。
據說那裡流通著一些不同尋常的物品和資訊。
同學語焉不詳,隻當是獵奇傳說,但普瑞賽斯記下了。
那個地方,很可能就是切入點。
她不知道這個所謂的交易所是否真的知曉非凡領域,或許它隻是個倒賣古董、贓物或違禁品的黑市。
但無論如何,她必須假設他們知道,並以此為前提行動。
一旦他們真的知曉非凡,那麼《癲狂者的真誠》這幅試圖承載感知力的畫,就有了特殊的價值——
它本身就是一件異常物品,或者至少,會被認為是。
她可以藉此入場,通過對話、觀察和交易過程,試探出更多關於這個世界暗麵規則的情報。
幾天後,一個陰沉的下午,普瑞賽斯用厚實的深色布包裹好畫作,再次換上了那身利落的學者裝扮,來到了那個酒吧。
酒吧內部光線昏暗,空氣渾濁,瀰漫著劣質酒精、汗水和陳舊木材的氣味。
她徑直走向吧檯,對那個身材魁梧、臉上帶疤的酒保平靜開口:
「我有一幅畫要交易。」
酒保——他自稱霍普斯——
他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這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女子,語氣帶著慣常的粗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畫?哪位大師的作品?有鑑定證明嗎?」
「不。」
普瑞賽斯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突兀,「它不是哪位大師的畫。它是一幅……有感知力的畫。」
「有感知力的畫?」霍普斯愣了一下,重複著這個古怪的描述,眉頭皺起。
他見過各種來路不明的東西,但這種說法還是第一次聽到。
他再次仔細看了看普瑞思斯,對方眼神平靜,姿態從容,不像在開玩笑,也不像精神失常。
「……我可以看一下嗎?」他最終說道,語氣裡多了幾分謹慎。
普瑞賽斯點了點頭,將包裹放在吧檯上,動作不疾不徐,然後親手解開了繫繩,掀開了覆蓋的厚布。
她冇有表現出絲毫擔心畫作被搶奪或掉包的緊張,彷彿那隻是一件普通的物品,或者,她對自己的「作品」有著超乎尋常的掌控力與信心。
當畫布完全展露在吧檯昏黃的燈光下時,霍普斯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他的目光被牢牢吸住了。
那幅畫……他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
它不是美,甚至不是醜,而是一種……直接的衝擊。
那些扭曲的線條,衝突的色彩,混亂中隱含的詭異結構,彷彿活物般在視野裡蠕動、低語。
僅僅是看了幾秒鐘,他就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輕微的暈眩,心臟跳得快了些,彷彿畫布上有什麼東西正在試圖拉扯他的注意力,攪動他的情緒。
這絕不是普通的畫。
甚至不是普通的怪異藝術。
霍普斯猛地移開視線,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那股不適感。
他再看向普瑞賽斯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之前的粗魯和審視被一種混合著驚疑與敬畏的謹慎所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聲音不自覺地壓低,甚至帶上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小、小姐……這幅畫……我需要去請示一下。可以請您稍等片刻嗎?」
「可以。」普瑞賽斯重新用布將畫虛掩上,語氣依舊平淡。
霍普斯幾乎是踉蹌著離開了吧檯,消失在酒吧後門。
大約一刻鐘後,他回來了,態度恭敬了許多:「小姐,這邊請。您的畫……可以交易。我們為您安排了位置。」
他領著普瑞賽斯穿過酒吧後廚一條隱蔽的通道,走下幾段石階,進入了一個與地上酒吧的破敗截然不同的空間。
這裡裝飾著深色的木材、厚重的帷幕和古典風格的煤氣燈,顯得低調而奢華。
空氣裡瀰漫著薰香和舊書的氣息。
「這裡是等候區,交易稍後開始。您可以在這裡休息,有任何需要可以敲門。」
霍普斯指了指房間一側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木門,「拍賣開始後,會有人引導您進入會場。」
普瑞賽斯頷首致謝,在柔軟的扶手椅上坐下,將畫放在身邊。
她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全神貫注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不久後,她被引導進入拍賣會場。
會場不大,呈環形階梯式,參與者都戴著遮掩麵容的兜帽或麵具,沉默地坐在陰影中,隻有拍賣台被燈光照亮。
拍賣開始了。
一件件物品被呈上:
鏽蝕但帶有奇異花紋的古代匕首、盛裝在鉛盒裡散發微光的礦石、寫滿無法辨認文字的皮質書卷、據說能帶來特定夢境的薰香、甚至還有聲稱來自南大陸的、帶有詭異活性的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