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大王峰殿外,穀雨後才飄下的新雨剛收了最後幾縷雨絲,漫天濕霧還戀戀地懸在丹崖翠壑之間,把整座武夷山都揉進了一片清潤的濛濛水汽裡。
江聞臨風遠眺著,隨後深吸口氣縱目而望,隻覺眼前所見,儘是鋪展到天邊的武夷群峰,三十六峰、九十九岩在薄霧中層層暈開著近青遠黛,直至最遠的成了宣紙上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墨痕。
微寒的春色中,耳畔隻有雨珠從鬆針上滾落的滴答聲,一聲疊著一聲,把山穀裡的靜敲得愈發清透,天地間隻餘一片清寧。
“真是個好地方啊!等我決心退隱江湖那日,也要尋一處滿是丹峽翠壑的山峰,在山頂築一精舍彆業,便天天與這朦朧煙霞、流嵐霧靄為伴啊。”
而與江聞並肩的,是一位明顯養尊處優的中年男子,觸景生情地撫掌歎息道,但江聞冇有理會他的無病呻吟。
“冇問題啊林兄,這才幾年就又想往深山老林裡鑽了。如果你七老八十了還願意趴山頂上風吹日曬,那到時候我就替你到福州城享福好了。”
“……倒也不必。”
林震南是昨日才風塵仆仆趕到武夷山的,他的身形較半年前更為富態,下頜線條明顯圓潤,顯露出鏢局生意興隆下的養尊處優。
隻見他仍舊身著標誌性的繡獅勁裝,不過腰背筆挺,步履沉穩,昨天一路攀爬上山也未見萎靡,顯然是吸取了先前教訓保持練武習慣,此時目光頗為銳利,眉宇間江湖威儀更勝以往。
“子鹿,我緊趕慢趕過來。是給你助拳助威,可不是聽你冷嘲熱諷的。你確定今日就要召開武林大會了?”
江聞緩緩地點了點頭。
今天已經是三月十二,穀雨後的第二天,相比原計劃推遲了兩天。隻因這一天按黃曆推算,十二建星為成日,屬於標準的黃道吉日,古訣雲“成開皆可用”,屬於傳統擇日中主“萬事成就、諸事順遂”的吉日,氣場和順,利辦大事。
江聞本來是不迷信良辰吉日的,但像召開武林大會這種大事,他還是不介意尊重一下傳統風俗。
關於這個他還是特意找元化子算過,前兩天要不就是辰戌相沖的月破之日,要不就是禁忌極強的往亡凶日,一直到今天纔算是辰月天喜日,又逢申子辰三合水局,吉性疊加,辦喜慶和合之事時易有貴人相助,成功率高。
林震南這邊,顯然就冇有江聞這種迷之自信,他不無憂慮地說道:“如今武夷山條件簡陋,赴會的武林人士又……實在是一言難儘。我就怕你此遭辛苦,結果卻適得其反。”
按劍而立,返顧笑道:“無妨,我也知道目前條件還有所不足,但是‘不足’有‘不足’的好處。其一,須知這江湖如賭局,賭徒越窮,越易被小注撬動——這些江湖草莽越是見識短淺,越易被小恩小惠籠絡啊……”
“其二,棋子渺小,未必不能撬動全域性全態,隻要運用得當,或許也能地覆天翻……”
拚好盟和預製盟本就是為此服務,很多時候要先考慮有無,再考慮好壞。
他踟躕片刻後決定坦白,為讓好兄弟林震南和讚助商安心,繼續說道:“實不相瞞,這場武林大會,我本就打算作為江湖棋局的‘三步殺’,分三步召開。”
林震南疑惑道:“三步?”
“冇錯!”江聞神秘兮兮地說道。
“請客,斬首,收下當狗!”
兩人一道往山下走去,老林子作為朝廷欽封的南綠林總盟主,自然是不必早早候場的。此時見林震南仍舊麵露思索之色,江聞索性開始解釋。
第一步請客,便是施恩於武林人士。
江聞先以靖南王府名義廣發英雄帖,吸引閩粵浙贛湘鄂六地中小門派赴會;又依靠紅陽教財力,承諾包食宿、報銷車馬費,提供後勤保障調糧修屋,已經讓武林人士欠下人情。
而江湖中人出門無非名利,在冇有利益衝突的情況下,回去一定會將這場大會吹得天花亂墜,用來烘托自己的身價,這就有利於樹立武夷派“仁義”形象,隱隱掌控住了江湖的話語權。
甚至於條件簡陋反而凸顯誠意,這些小門小派本就不一定混得到溫飽,讓參會者降低預期,更易被小恩惠籠絡。
第二步斬首,就是雷霆手段確立威勢。
斬首二字,這倒並非說就要殺得人頭滾滾,隻是行走江湖總需要立威,像羅師傅的百鍊武館,就天天遭遇踢館事件,對方就是想要立威。而立威就會出現對頭仇家,最好還是把事態保持在江聞可控範疇,總好過弟子們自己外出招搖招惹。
另一方麵,眼下這麼多武林人士集會,總會有齟齬糾紛,而有矛盾就有機遇,要做的就是剷除刺頭、鎮壓混亂,確立武夷派權威,就像前期江聞利用丁典坐鎮三裡亭,以武力鎮壓鬥毆滋事者,便是在立“武林規矩”,展示自身實力。
而像這樣自然不夠,江聞後麵還會讓弟子們出來與眾人切磋,自己把名聲打出來,這行走江湖第一步就算站穩了。
第三步就是收下當狗了。
前頭兩步還隻算是江湖事,這第三步就開始牽扯到廟堂了。請客,斬首,收下當狗,其本質是江聞以利驅人、以勢壓人、以權禦人的江湖權謀,目標是將武夷派四週一盤散沙的武林勢力,轉化為可控的“棋子”。
耿精忠年少勢弱,江聞借他王府旗號立威,把武夷派的名聲創下,自然能收羅到不少江湖好手,與耿精忠互惠共生。等到江湖人見王府牙旗如見閻羅帖,又有崇安岩茶和福威鏢局襄助,把鹽茶鏢路悉數握在手中財源不斷,乃至於開沿海走私解藩庫饑荒,屆時形勢穩定,未必不能將閩浙贛湘鄂的江湖儘數收入彀中。
再等到江湖上一幫人,四處搖旗呐喊著“武夷劍派,同氣連枝”的時候,這江湖大勢也就成了……
兩人一邊閒談一邊下山,安步當車,轉眼間就已經轉過了張仙岩,迢迢看得到山下設置在止止庵中的會場。
大王峰下這些荒地,如今已經悉數劃入武夷派的地盤,自然也包括了這一座荒廢已久的止止庵。這處庵宇以青瓦白牆為骨,依山勢錯落而建,全無繁複雕飾,此時經過簡單的清掃修繕,已逐漸煥然一新,入門處一株百年苦櫧樹的雷擊朽乾之中,竟有翠竹沖天而出,頹廢中也頗有新意。
大會場就位於庵中一片開闊的地上,幾十張木桌繞著圈地擺設,像金剛門掌門周隆仗著與武夷派江掌門有幾分舊識,又自恃身強體壯、門人不少,便帶著幾個黧黑精悍的弟子占了位置最中心的兩桌,不讓彆人染指。
燕青拳、先天拳等小門派的掌門或弟子,自知硬拚不過金剛門這等“大派”,便如遊魚般在人群中穿梭,他們目光如炬,緊盯著稍縱即逝的空隙,一個“鴿子翻身”就登上桌子搶占旁邊的桌位。
剩下一些無門無派的江湖散客或獨行俠,既無靠山又無同門幫襯,處境最為尷尬,他們大多被擠在外圍邊緣,但像興漢丐幫幫主範興漢這類身份稍特殊、或因通緝而低調的人物,也選擇由弟子們簇擁著占據了一方相對“清淨”的角落。
除去這些比較講規矩的一部分,其餘人都在爭搶一塊塊風水寶地,兩個不知名小派的弟子已經扭打在一起,你揪我髮髻,我扯你衣襟,嘴裡罵罵咧咧,引得周圍一陣鬨笑和噓聲,場中充斥著推搡聲、叫罵聲、桌椅搖晃的吱呀聲,以及被踩到腳趾的痛呼聲。
此刻從江聞的角度看去,整個場麵如同一鍋燒開的熱油,投入了五花八門的食材,劈啪作響,油煙四起,混亂不堪。
“好啊,天下英雄真如同過江之福壽螺、土鯰魚、賴格寶、清道夫。”
江聞歎了口氣,隻覺得道阻且長,哪怕他為了完成這個目標還佈置了不少的後手,但還是要等合適的時機纔好發動,眼下纔到了第一步,還心急不得。
“走吧林總鏢頭,我們今天先做第一步——請客。”
………………
“諸位英雄,遠道而來,風塵勞頓!”
熙攘紛亂的武林大會上,眾人忽聞簷角風鈴驟響,一道聲音由遠及近。抬眼間,兩道身影已如驚鴻掠影般踏空而來——
隻見一名道人負劍而來,遠看青衫磊落,身形似孤鶴淩雲,足尖在飛簷翹角上輕點如絮,袖袍翻卷間帶起獵獵風聲。落在場中時雙履穩立屋脊,腰間青銅古劍未震分毫,淵渟嶽峙的氣度瞬間壓住全場喧騰。
身後一名粉裝玉琢的女童緊隨其後,靈巧如穿林乳燕。她自高處岩石旋身騰躍,裙裾翻飛似蝶翼振空,最後輕盈盈落在師父身側。懷中緊抱的寶劍烏沉如墨,襯得她稚氣未脫的麵容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唯有眸中閃過的狡黠星光泄露了心性。
“江掌門好俊的功夫!”
周隆見狀連聲叫好,他聲如洪鐘,帶著幾分舊識的親熱與江湖豪氣,引得門下弟子也跟著喝彩。
江聞平日裡不拘小節,但今日也收拾得頗為利落,隻見他身穿灰佈道袍,頭戴五嶽靈圖冠現身武林大會,腰間斜挎漆木鞘青銅古劍,背後負著置於桃木雙鶴法劍鞘中的白玉龍吟寶劍,傅凝蝶則手捧著漆黑如水的湛盧寶劍緊緊跟著,這份賣相至少不差。
江聞朗聲開口,聲音挾著內力傳遍全場。
“今日武夷群峰有幸,得天下豪傑共聚於此。江某不才,蒙江湖同道抬愛,張羅此番武林盛會。見各路英豪不辭險遠、跋山涉水赴會,此等赤誠之心,令我武夷派上下感佩不已!”
他近來刻意蓄鬚,此時站在高台上氣質淵渟嶽峙,既有道家的超然,又有掌門的威嚴,更融合了曆經生死奇遇後的深沉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此番大會,一為以武會友,共研武道精微;二為匡扶正道,護我江湖清平。諸位甘願暫擱門派之私、江湖之怨,共赴這場‘寒儘春來’之約,是給江某顏麵,更是給天下武林一份擔當!”
江聞向四周拱手,眾人見他灰袍古冠,雙劍在側,行走間雖不刻意張揚,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度,心道這位江湖上新近聲名鵲起的“君子劍”,果然有點門道,連忙紛紛拱手應諾。
“山中簡陋,諸事倉促,若有招待不週之處,還望海涵。但請諸位放心——凡赴會之人,皆是我武夷派座上賓!但有所需,直言無妨。願諸位在此敞懷論武,儘興而歸!”
江聞也知道這幫人消停不了太久,便一股腦將話說儘,把“江湖規矩”“武林道義”放在了最前頭,也是給眾人一個說法。
“——江湖路遠,俠義長存。今日,且共飲此杯!”
江聞“共飲此杯”的話音剛落,林震南也一道開口。
“今日盛會,我福威鏢局願與武夷派、與在座諸位英雄共襄盛舉!林某特獻美酒百壇,與諸位同道不醉不歸!”
福威鏢局鏢師們便拍開酒罈泥封,濃鬱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鴻賓樓送來的菜肉也一樣樣被傳到桌上。
眾人目光悉數被美酒美食吸引,嘈雜聲稍歇,哪怕原本忙於爭搶座位的燕青拳、先天拳等小門派掌門或弟子,聞聲也停下了動作紛紛望向高台,麵露鄭重之色,一道向江聞方向抱拳行禮,齊聲或此起彼伏地應道:“江掌門客氣!”、“有勞總鏢頭!”、“好說好說!”。
“江掌門說得好啊!江湖路遠,俠義長存!”
周隆端起麵前剛倒滿的海碗,粗獷地吼道,門下那些黧黑精悍的弟子立刻跟著站起,齊刷刷舉碗,聲勢頗為浩大,“武夷派辦這武林大會,那是看得起咱們這些江湖同道,可不能造次!”
“武夷派為江湖清平操勞,範某感佩之至。江掌門但有吩咐,我幫上下,必儘力而為。”
範興漢也朝著高台上的江聞微微拱手,自有一股江湖威儀,他介懷於欽犯身份冇有挑明興漢丐幫,但已經表明瞭支援立場,又顯得不卑不亢,眾人都知道其低調但不容小覷的身份,簇擁著他的丐幫弟子們也紛紛挺直了腰板。
“這‘以武會友’‘匡扶正道’的事兒,算我們醉八仙一份!
一個看似醉眼惺忪、拎著酒葫蘆的老者,也代表了醉八仙派發聲,身邊幾個老頭也帶著弟子一同舉酒附和,他們人數雖然不多,但功夫夠硬,在下梅鎮還是頗有名聲的。
“江掌門高義,五湖門佩服!”
一道聲音洪亮清晰,乃是五湖門的門主袁季揚喊道。他和之前幾個江聞安排好的托不一樣,他們五湖門在閩江上下的水係討生活,是真心想要投靠耿精忠。
“閩地水路通達,江湖風波亦多。江掌門欲聚合武林同道,共護一方清平,此乃大善之舉!我五湖門雖紮根水澤,亦知江湖大義。”
有這幾個勢力出聲奉承,一時間頗有擰成一股繩的氣勢,林震南一邊向江湖人士們拱手,一邊低聲對江聞道說。
“妙哉妙哉,子鹿,你這安排屬實巧妙!現在這場武林大會看著倒是有幾分火候了。”
江聞也掛著笑容不動聲色地說。
“林兄,這才哪到哪。我可是學過傳播學,也太懂江湖人士想要看什麼了,你等著,精彩的還在後頭。”
就如江聞所說,這邊熱鬨尚未平息,那邊隻見三道身影倏然出現在會場邊緣,如同水墨畫中暈染出的三抹亮色,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視線。
當先一人身著紫衫,身形婀娜。她步履輕盈,行走間帶著幾分天然的韻律,彷彿足不沾塵,腰間懸著一柄形式奇巧的長鞭,鞭身上纏著銀絲,在薄霧漸散的微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澤。她容貌極美,可眉目間卻隱含著一股嘲弄與疏離,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緊隨其後的女子身著鵝黃勁裝,步伐沉穩矯健,目光清亮銳利,周身透著乾練利落的氣息,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她的眼神掃過全場,帶著審視與好奇,雖然赤手空拳,動作卻有似靈豹般的夭矯,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英姿。
最後一位少女相對年幼,但身著素白衣衫,氣質清冷如霜。她麵容秀美絕倫,神情卻淡漠異常,彷彿周遭的喧囂與她全然無關。她安靜地跟在兩人身後,步履無聲,腰間懸著兩柄蒲葉般纖長的青刀,刀鞘上隱隱可見繁複的紋路,散發著淡淡的寒意。她的出現,彷彿給這喧囂的會場帶來了一縷初冬的涼意。
這三位姿容氣質迥異卻同樣出眾的女子聯袂而來,如同春日裡驟然綻放的三色奇花,瞬間讓爭搶座位的、舉杯豪飲的、低聲議論的眾人安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她們身上,充滿了驚豔、探究、疑惑,甚至還有幾分警惕。
在一片寂靜中,袁紫衣越眾而出,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客套,清晰地傳遍全場:
“鐵劍門袁紫衣,攜師妹嚴詠春、駱霜兒,特奉師命至武夷山,恭賀江掌門武林大會召開之喜!”
此言一出,如同在剛剛平靜下來的油鍋裡又投入了一顆冰塊。
對於早就來到下梅鎮的江湖人士而言,袁紫衣與嚴詠春二女並不陌生,兩人平日裡經常在百鍊武館迎接挑戰,毆打各路江湖人士,武功自然無人懷疑,因此在下梅鎮上的名氣也不小,但此時吐露身份,竟然是出身自鐵劍門?!
這個在江湖傳聞中早已式微甚至被認為斷絕傳承的神秘門派,竟然還有人?而且是三位如此年輕貌美的女子?
“原來是鐵劍門的高足駕臨,江某有失遠迎,失敬失敬!武林大會能得鐵劍門賞光,蓬蓽生輝,幸何如之!請入座!”
袁紫衣朝著江聞的方向,不卑不亢地抱拳回禮,姿態優雅:“江掌門客氣。鐵劍門久居山野,今日得見天下英雄齊聚武夷盛舉,不勝欣喜。些許薄禮,不成敬意,望江掌門笑納。”
她手腕微動,一件小巧的物事便從袖中滑出,被一股柔和的勁力托著,平平飛向高台,穩穩落在江聞身前的桌案上。這一手顯露出的內力控製之精妙,頓時又讓在場行家們暗自心驚。
做完這一切,袁紫衣不再多言,帶著嚴詠春和駱霜兒,無視了場中那些爭奪得麵紅耳赤的“風水寶地”,徑直走向會場邊緣一處相對空曠、視野卻極佳的位置。隻不過她們步履從容,所過之處擁擠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條通道,彷彿被她們身上那股無形的氣場推開。
林震南方纔還在低聲讚許江聞的安排,此刻看著這三位氣質卓絕、來曆神秘的不速之客,眉頭微蹙,湊近江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疑慮:
“鐵劍門?子鹿,這也是你安排的?”
江聞得意洋洋地低聲說道:
“怎麼樣?這種隱世門派前來道賀,又是三名妙齡女子,夠不夠讓人印象深刻?”
林震南點了點頭,他開鏢局也冇少使用江聞教的營銷手段,譬如自己這個深藏不露的高手身份就是這麼來的,隻是江聞這一招顯然更加精妙。
“不錯不錯,火候可算到了。”
江聞卻搖了搖頭。
“才七分火候,待我再添一把火。”
時間流逝間,袁紫衣三女帶來的餘波尚未平息,場中眾人還在咀嚼著“鐵劍門”重現江湖的震撼,以及那三位女子迥異卻同樣動人心魄的風姿。喧嘩議論聲如同潮水,剛有稍退之勢,卻又被一股新的、更加沉凝的氣息所取代。
隻見會場邊緣,靠近大王峰麓蒼鬱古木的方向,光線似乎暗了一瞬,彷彿有片雲影悄然滑過。然而此刻天空澄碧,並無雲翳,可一股難以言喻的沉寂感悄然瀰漫開來,像是無形的潮汐撫平了喧囂的沙灘。
眾人心頭莫名一悸,下意識地循著那沉寂的源頭望去,隻見一條人影不知何時已立於古木虯枝之下,慢步走上了止止庵的山門長階。
那人身著一襲青布長衫,身形並不如何魁梧,容貌也不英俊,甚至有些黝黑憨厚,但身形卻挺拔如崖間孤鬆。
他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一種閱儘滄桑後的平和,然而那雙眼睛開闔之間,卻似有精光內蘊,溫和中透著不容忽視的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他腰間佩著一柄樣式奇古的無鞘長劍,劍身暗金、蜿蜒如蛇,在透過枝葉縫隙的斑駁陽光下吐信,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如同山石般融入這片武夷山水,氣息收斂得近乎於無,若非刻意尋找,幾乎會將他忽略。可一旦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再也難以移開,彷彿他那份沉靜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力量,足以鎮壓全場紛擾。
“好一個氣度沉凝的高手!”
林震南濃眉一挑,忍不住低聲讚道。他闖蕩江湖多年,武功不行但眼力毒辣,一眼便看出此人絕非尋常。
“這輕功…簡直如鬼似魅!”醉八仙門中一位長老倒吸一口涼氣,他根本冇看清這人是從何處、何時出現的,行進姿勢平平無奇,速度卻快到難測。
袁紫衣美眸微凝,露出一絲黠笑,而整個會場變得落針可聞——如果說袁紫衣三女的出場是驚豔,那麼此人的出現,帶來的就是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威壓,讓所有喧囂都自覺地沉寂下去。
就在這片寂靜中,興漢丐幫幫主範興漢猛地站起身,佈滿風霜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他死死盯著那人佩戴的奇形長劍,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發顫,甚至帶上了一絲尖銳:
“金……金蛇劍?!你……你是……袁承誌大哥?!”
“袁承誌”三個字,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一塊巨石!
轟——!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個會場瞬間炸開了鍋!
“華山派?隱世多年的華山派?!”
“袁承誌?!是那個傳說中得了金蛇郎君夏雪宜傳承,當年攪動風雲的袁承誌?!”
“我的天!當年的七省武林盟主竟然親臨武夷山?!”
“金蛇劍!錯不了!那劍鞘上的金蛇紋路,和江湖傳聞一模一樣!”
“他不是一直在海外嗎?怎會突然現身於此?!”
驚呼聲、議論聲、倒抽冷氣聲此起彼伏,比袁紫衣三女出場時更加洶湧澎湃!
華山派,武林中傳承久遠的名門正派,昔年“神劍仙猿”穆人清便威震天下,其門下弟子也個個不凡。而袁承誌,更是華山派上一代的翹楚,身兼華山派武功與金蛇郎君奇技,在數十年前便已是震動江湖的頂尖人物!
隻是傳聞他早已遠遁海外,鮮少踏足中原,其事蹟在江湖中幾乎成了傳說。誰能想到,這沉寂多年的傳奇人物,竟會於今日,在這武夷山武林大會上驟然現身?!
林震南縱使心裡有所準備,瞳孔亦是微微一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江聞說要舉辦武林大會,廣邀天下豪傑,確實存了引動各方勢力的心思,但華山派袁承誌親臨,這絕對超出了他最大膽的預期!這分量在江湖上,比之靖南王府的旗幟,比之鐵劍門的重現,有過之而無不及!
隻見那青衫人——袁承誌,麵對全場山呼海嘯般的震動,神情依舊平靜如水。他目光掃過激動的範興漢,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身份。
隨即,他步履從容地向前邁出一步,這一步看似尋常,卻彷彿縮地成寸,輕易便已跨越了極長的距離,來到了範興漢身邊。這份舉重若輕的輕功造詣,再次讓所有懂行的人心頭劇震。
袁承誌麵向高台上的江聞,抱拳拱手,聲音平和清朗,卻清晰地蓋過了全場的喧嘩,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華山派袁承誌,聞江掌門廣發英雄帖,召開武林盛會,心嚮往之。不請自來,冒昧叨擾,還望江掌門海涵。”
他的目光深邃,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睿智,略帶無奈地注視著江聞:“今日得見武夷盛景,群英薈萃,實乃江湖幸事。”
江聞特意做作地朗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真摯的驚喜與敬重:
“袁大俠哪裡話!華山派大駕光臨,實乃我武夷派天大的榮幸,更是此番武林大會的無上榮光!蓬蓽生輝,求之不得!袁大俠,快請上座!”
江聞心中滿是誌得意滿。
他對這位袁大俠的性情知之甚深,是一個比張無忌還彆扭的人。
袁承誌心灰意冷,避世之意堅如磐石,絕非尋常言語所能撼動。不論朝廷派來的說客、江湖故舊的情誼、甚至天下蒼生的大義,這些年都未能叩開那扇緊閉的心門,因此江聞為了勸說袁承誌出山站台,他先是用各種手段拖延遲滯,直到大會臨近才放出殺手鐧——
他拜托了袁紫衣出手,讓她扯了一張旁人絕不敢扯、也唯有袁承誌無法拒絕的“虎皮”——大明長平公主,也是袁承誌心底深處那道無法癒合的舊傷疤,阿九。
袁紫衣不需要偽造筆記書信、聲情並茂扯謊,她隻是按江聞所說,先向袁承誌自述了作為孤女被撫養的經曆,姓名出身來曆。
並說了一句,師父讓她姓袁。
袁承誌妥協了。
他可以拒絕天下大義,可以無視江湖情誼,但他無法拒絕一個來自阿九的、跨越時空、寄托在孤女姓氏中的無聲訴求——這訴求未必是阿九的本意,但袁紫衣成功地讓它看起來就是如此。
此事乃火中取栗,但江聞也顧不上此事會不會泄露,泄露了會不會被五枚師太千裡追殺。
他“君子劍”江聞現在滿腦子隻有一個目標——武夷派此番必定要名揚天下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