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與她》的錄製地點在西南邊陲的一片原始森林邊緣。
節目組包下了山腳下一整片民宿作為嘉賓和工作人員的駐地。宋歡提前一天到達,拖著行李箱走進民宿院子的時候,她注意到院子裏已經停了幾輛保姆車,其中一輛最顯眼的是全黑色的賓士,車牌號她認得——蘇婉清的。
“來得還挺早。”宋歡嘀咕了一句,拖著箱子往裏麵走。
她的房間在二樓最裏麵,不大,但幹淨。放下行李後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掏出手機給秦墨發訊息。
“到了。蘇婉清已經在了。我看到她的車了。”
秦墨的回複幾乎是秒回:“別管她。你今天晚上要做的事:第一,好好吃飯;第二,好好睡覺;第三,把明天要用到的裝備再檢查一遍。”
宋歡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個巨大的登山包。裏麵裝著她花了兩周時間準備好的裝備:防水火柴、打火石、多功能軍刀、急救包、壓縮餅幹、水壺、頭燈、睡袋、防潮墊……秦墨給她列了一個清單,她一樣一樣核對過三遍。
她又看了一眼清單的最後一行,上麵寫著四個字:“別帶腦子。”
宋歡忍不住笑了。這是秦墨的慣用毒舌,但她的理解是——別多想,按本能來。
她正準備回複,手機又震了一下。
秦墨追加了一條訊息:“對了,你的演技心得昨天欠了五十字,今天記得補。”
宋歡的笑容瞬間凝固。
她咬牙切齒地打了兩個字:“知——道——了——”然後用力按下了傳送鍵。
晚飯是節目組統一安排的,在民宿的餐廳裏。宋歡到的時候,其他嘉賓基本都到了。
圓桌旁坐了六個人。
宋歡快速掃了一眼,腦子裏浮現出秦墨給她做的“人物卡”——這是她們臨行前秦墨塞給她的,上麵詳細分析了每一位嘉賓的背景、性格、和在原書中的定位。
坐在最中間的自然是蘇婉清。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長發披肩,妝容精緻但不濃重,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天生就這樣好看”的氣質。她正和身邊的人聊著什麽,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看起來溫柔又無害。
宋歡記得秦墨的評價:“蘇婉清最大的本事是讓人第一眼覺得她是個好人。她的笑容是精確計算過的——嘴角上揚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露出幾顆牙齒,都有講究。和她相處的時候記住一件事: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目的。”
蘇婉清左手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叫林宇辰,是圈內出了名的“硬漢專業戶”,演過不少動作片,在熒幕上一直是鐵血真漢子的形象。但秦墨給宋歡的備注是:“原書中此人外強中幹,求生技能為零,全靠團隊帶飛。但他很會搶鏡頭。”
蘇婉清右手邊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生,叫趙小棠,是這兩年挺火的女團成員,長著一張甜美的娃娃臉,說話聲音細細軟軟的,看起來像個小公主。秦墨的備注寫著:“原書中她是蘇婉清的跟班,負責在關鍵時刻說一些看似無心的‘實話’來襯托蘇婉清。她的口頭禪是‘我覺得婉清姐說得對’。”
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演員,叫陳國棟,是圈裏的老前輩了,演過不少正劇,口碑不錯。秦墨對他的評價比較正麵:“此人在原書中戲份不多,但人品不差。可以爭取。”
最後一個嘉賓是個二十出頭的男生,叫陸子昂,是新晉的流量小生,長得確實好看,但看起來有點緊張,一直在低頭看手機。秦墨的備注隻有一句話:“原書工具人,存在感為零。但他體能不錯,也許有用。”
宋歡在心裏默默過了一遍這些資訊,然後露出一個標準的“笨蛋美人”式笑容,拉開椅子坐下了。
“大家好呀,我來晚了,不好意思。”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語氣裏帶著一種自然的隨意,像是來朋友家吃飯,而不是參加一檔全國播出的綜藝。
蘇婉清第一個回應,笑著招手:“歡歡來了!快坐,給你留了位置。”
她指了指自己旁邊的椅子。
宋歡心裏警鈴大作——那個位置,剛好是攝像機的C位。
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笑眯眯地坐了過去,還順便說了句:“婉清你對我真好。”
蘇婉清的笑容又僵了零點幾秒。
宋歡注意到她今天的笑容已經僵了兩次了。她在心裏默默給秦墨記了一筆:你說得對,她真的很容易僵。
飯桌上的氣氛還算融洽。陳國棟作為老前輩,主動活躍氣氛,問大家準備得怎麽樣。林宇辰立刻接話,大談自己為了這檔節目特意去健身房加練了一個月,“男人嘛,不能在野外丟人”。趙小棠在旁邊捧場:“宇辰哥肯定沒問題,一看就特別可靠。”
陸子昂沒怎麽說話,隻是安靜地吃飯。
宋歡也沒怎麽說話,隻是安靜地吃飯——而且吃得比誰都多。
趙小棠注意到她麵前堆了一小堆骨頭,忍不住問:“歡歡姐,你胃口真好。”
宋歡抬頭,嘴角還沾著醬汁,一臉真誠地說:“啊,對,我吃得比較多。因為明天要消耗很多熱量嘛,今天得存夠能量。”
趙小棠的表情有些微妙。在她的認知裏,女明星是不應該在鏡頭前表現出“吃得多”這件事的。但宋歡就這麽坦然地說了,還吃得理直氣壯,讓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麽話。
蘇婉清適時地接過話頭:“歡歡說得對,明天確實會很辛苦。我這兩天一直在看求生類的視訊,學習了一些基本技能,希望到時候能用上。”
“婉清姐好用心啊!”趙小棠立刻接腔,“不像我,我什麽都不會,到時候肯定要給大家添麻煩了。”
她說完,用一種“我好沒用但我好可愛”的表情看了看四周。
宋歡低頭繼續啃雞腿,心想:秦墨說得對,她們說話真的好累。
晚飯結束後,宋歡回到房間,第一件事是給秦墨打電話。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
“怎麽樣?”秦墨問。
“飯桌上的氣氛很微妙。”宋歡坐在床邊,一邊換鞋一邊匯報,“蘇婉清讓我坐她旁邊,C位。趙小棠全程在捧所有人,但每次捧完都要踩自己一腳,不知道是什麽路數。林宇辰一直在吹自己練得多狠,但我看他的手臂線條不像是練過的樣子。陳國棟人不錯,主動跟我聊了兩句,問我緊不緊張。陸子昂沒說話。”
秦墨那邊安靜了幾秒,隻有鍵盤聲。
“趙小棠那個叫‘示弱式社交’。”她終於開口了,“通過主動示弱來降低別人的防備,同時為自己可能的失誤提前找好藉口。你不用管她,她對你的威脅不大。倒是林宇辰,你要注意。”
“注意什麽?”
“注意他會不會搶你的高光時刻。”秦墨說,“一個在飯桌上就迫不及待展示自己的人,在鏡頭前會更誇張。你是女生,他是男生,在野外求生的場景裏,天然會有‘男人應該保護女人’的敘事框架。如果他搶在你前麵做了一些你也能做的事,鏡頭就會圍繞著他轉,你就會被剪成‘被保護的花瓶’。”
宋歡皺起眉頭:“那怎麽辦?”
“簡單。”秦墨的語氣輕描淡寫,“比他先做。他要搭庇護所,你先搭好。他要生火,你先生著。他要找水源,你已經找到回來了。記住,在野外求生這個場景裏,誰先完成任務,誰就是鏡頭的主角。不要等,不要讓,直接幹。”
宋歡默默記在心裏,又問:“那蘇婉清呢?”
“蘇婉清不會跟你正麵剛。”秦墨說,“她的策略是讓其他人圍著她轉,通過‘被需要’來維持存在感。她會裝成什麽都不會的樣子,然後讓趙小棠和林宇辰幫她做事,她隻需要在旁邊美美地站著,說幾句‘謝謝’和‘你好厲害’就行了。”
“所以她不會來搶我的活兒?”
“不會。但她會讓別人來做你做的事,然後把你做的事說成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秦墨頓了頓,“所以你做完一件事之後,要第一時間說清楚——‘我做了什麽’。不用刻意,就隨口提一句就行。比如搭好庇護所之後,你對著鏡頭說一句‘終於搭完了,手都磨紅了’,觀眾就知道是你一個人幹的。”
宋歡恍然大悟:“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廢話。我是幹什麽的。”秦墨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得意,“好了,早點睡。明天你隻要做一件事——做你自己。”
“做我自己?”
“對。你本來就是那種‘二話不說直接開幹’的性格,隻是上輩子被社畜生活磨沒了。現在你有機會把這部分找回來了。在野外,你不比任何人差。記住這一點。”
宋歡握著手機,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秦墨。”
“嗯。”
“你真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秦墨用她最熟悉的、帶著嫌棄的語氣說:“少來這套。今天的五百字心得寫了嗎?”
“……還沒。”
“現在寫。寫完拍照發我。少一個字都不行。”
“秦墨!!!”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宋歡對著手機螢幕齜了齜牙,但還是老老實實拿出本子,開始寫今天的五百字心得。
她寫道:“今天吃了雞腿,兩個。蘇婉清吃了半個紅薯。趙小棠吃了蔬菜沙拉。我覺得她們會餓。餓的人沒力氣幹活。所以明天我肯定比她們強。”
又寫道:“蘇婉清的笑容真的會僵。我在旁邊數了一下,她今天在飯桌上笑了十七次,每次持續大概兩到三秒。其中三次僵了。秦墨說得對,她的笑容是算好的,但算得太好了,反而有點假。我笑的時候從來不數,所以不會僵。”
她寫了大概四百字的時候,又加了一句:“今天秦墨說‘你真好’的時候掛電話了。她不好意思了。我知道的。”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拍了照,發給秦墨。
秦墨的回複隻有兩個字:“睡了。”
宋歡笑了。
她知道秦墨看到了,也知道秦墨不會再說別的了。她們之間就是這樣——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點到為止就夠了。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天還沒亮透,節目組的車就來了。
宋歡是被鬧鍾叫醒的。她沒有賴床,用了十分鍾洗漱換衣服,把登山包最後檢查了一遍,然後下樓。
民宿的院子裏已經熱鬧起來了。工作人員在搬運裝置,幾個攝影師扛著機器在除錯角度,導演組的人圍在一起看監視器。
蘇婉清也到了,穿著全套的戶外裝備——新的,標簽應該剛拆,連摺痕都還在。宋歡一眼就看出那套裝備不便宜,但實用嗎?她掃了一眼蘇婉清腳上的登山鞋,鞋底花紋很淺,抓地力不夠,在濕滑的山路上會很難走。
趙小棠跟在蘇婉清身邊,穿著一身粉色的戶外服,頭發紮成兩個麻花辮,看起來像是從畫報裏走出來的一樣。林宇辰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正在鏡頭前做拉伸,動作幅度很大,生怕攝影師拍不到。
陸子昂站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喝水。陳國棟在和導演組聊天,表情輕鬆。
宋歡走過去,把登山包放在地上,也開始做熱身。
她的熱身動作和別人的不太一樣。秦墨給她請的體能教練教過她一套專門的“野外活動前熱身流程”,動作不大,但每一組都針對特定的肌肉群,目的是降低在野外受傷的風險。
林宇辰注意到她的動作,湊過來問:“你這動作挺專業的啊,跟誰學的?”
“教練教的。”宋歡說,沒有多解釋。
“哦。”林宇辰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但宋歡注意到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零點幾秒,像是在評估什麽。
六點整,導演拿著喇叭喊了一聲:“各位嘉賓,我們出發了!”
一輛改裝過的越野卡車載著嘉賓和部分工作人員,沿著山路往森林深處開去。路況很差,車身顛簸得厲害,趙小棠被顛得臉都白了,蘇婉清也微微皺起了眉,但什麽都沒說。
宋歡坐在車廂最裏麵,靠著車板,閉著眼睛在腦子裏過秦墨教她的那些東西。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鍾,在一個空地上停下來。
導演組宣佈了第一天的任務:“各位嘉賓,今天你們需要在這片區域內完成三項任務——尋找水源、搭建庇護所、生火做飯。所有的裝備和物資都已經提前放置在區域內,你們需要自己找到並合理使用。任務完成後,下午五點前回到這個集合點。祝大家好運。”
話音剛落,林宇辰第一個衝了出去。
宋歡沒有急著走。她站在原地,先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森林,典型的亞熱帶常綠闊葉林。植被茂密,地麵覆蓋著厚厚的落葉。太陽從東邊升起,光線穿過樹冠,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確定了大致的方位。然後蹲下來,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方點陣圖。
“水源應該在那個方向。”她自言自語地說,用手指了指西北方。
陳國棟正好站在她旁邊,聽到她的話,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
“植被。”宋歡指了指西北方向那些更加茂盛、顏色更深綠的植物,“那邊水分充足,植物長得更好。順著那個方向走,應該能找到溪流或者泉眼。”
陳國棟點了點頭,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些欣賞:“小姑娘有點東西。”
宋歡笑了笑,背上包,邁步往西北方向走去。
蘇婉清和趙小棠還在原地,似乎在等工作人員給她們指路。但節目組是不會給任何提示的——這是求生綜藝,不是旅遊觀光。
“婉清姐,我們往哪邊走啊?”趙小棠有些慌張地問。
蘇婉清環顧四周,猶豫了一下,指了指東邊:“那邊吧,看起來好走一些。”
東邊,正是宋歡判斷的相反方向。
宋歡聽到了,但沒有說什麽。她隻是加快了腳步,很快消失在樹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