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的化妝間裏,空氣彌漫著廉價發膠和過期粉底的混合氣味。
秦墨是被一陣手機震動吵醒的。
她睜開眼的第一個念頭是:我存稿沒發。
第二個念頭是:我不是猝死了嗎?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熬夜追一本叫《星光閃耀為你而來》的娛樂圈爛尾文,和閨蜜宋歡連麥吐槽,罵作者不做人,罵劇情喂狗,罵到淩晨三點,胸口一悶,然後就……沒了。
秦墨撐著發軟的身體坐起來,低頭一看,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T恤,胸口別著個工作牌,上麵寫著“跟組演員:秦墨”。
她愣了三秒鍾。
“穿書了。”她用一種陳述天氣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語氣平淡得不像一個剛死過一回的人。
作為寫了八百萬字爽文的網文大神,穿書這種劇情她在鍵盤上敲爛過無數次。但當它真實發生時,秦墨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不是害怕,而是——
掏出手機,開啟微博。
熱搜榜第一條:#宋歡耍大牌 滾出娛樂圈#
熱搜榜第三條:#宋歡片場瞪前輩 毫無教養#
熱搜榜第七條:#宋歡 花瓶 廢物#
秦墨盯著螢幕,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不算溫柔,甚至帶著點屠夫看見待宰羔羊時纔有的興奮光芒。
“宋歡。”她念出這個名字,舌尖輕彈,“真是你啊,我的怨種閨蜜。”
化妝間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亮片短裙的女人衝了進來,五官精緻得像雜誌封麵,但表情管理顯然已經徹底崩潰,眼眶紅紅的,手裏攥著手機,嘴唇哆嗦著說:“完了完了完了,這回真完了,全網的營銷號都在罵我,我連吃個泡麵都能被說成是在炫富,我——”
她的話卡在喉嚨裏。
因為秦墨正靠在化妝台邊,用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看著她,右手舉著手機,螢幕上赫然是那條#宋歡耍大牌#的熱搜。
宋歡的瞳孔劇烈地震了一下。
“你……你是……”
“你昨天追文追到第108章的時候說了一句,”秦墨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宋歡的耳朵裏,“‘作者要是敢把女配寫死,我就順著網線爬過去把她的鍵盤吃了。’”
宋歡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嘴已經張成了一個誇張的O型。
“秦……秦墨?!”
“嗯。”
“你是秦墨?!”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背一遍你去年給我發的所有微信語音內容。”秦墨麵不改色地說,“第一條,‘墨墨我失戀了那個渣男居然說我胖’,第二條——”
“夠了夠了夠了!”宋歡一個箭步衝上來,死死抱住秦墨的脖子,聲音從嚎啕大哭變成了嚎啕大笑,“你也穿進來了!你居然也穿進來了!我還以為我一個人要死在這裏了!你知不知道這個原主有多慘!全網三千萬黑粉!三千萬啊!比梵高生前粉絲還多!”
秦墨被她勒得直翻白眼,但還是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背。
抱頭痛哭這種事,她們做不來。
抱頭狂笑比較合適。
三分鍾後,兩人終於冷靜下來,麵對麵坐在化妝間的折疊椅上,中間隔著一堆散落的化妝品。
宋歡用紙巾擤了擤鼻子,開始倒苦水:“你是不知道,我穿過來的時候,原主正在片場被人指著鼻子罵。我連劇情都沒搞清楚,就被助理拉走,說是有狗仔在外麵蹲我。我尋思我也沒幹啥啊,結果一看手機,好家夥,上個綜藝說了句‘我不喜歡吃香菜’,被剪成‘宋歡歧視農村人’,因為香菜是農村種的。這邏輯你品品,比我前男友的出軌理由還離譜。”
秦墨沒接話,而是快速翻閱著宋歡——不,現在是“宋歡”的微博主頁。原主名叫宋歡,和閨蜜同名同姓,這大概是穿越的錨點。
三千萬黑粉,這個資料她太熟了。
“原書裏,”秦墨緩緩開口,手指在螢幕上劃動,“你是女主蘇婉清的對照組。美麗但愚蠢,張揚但廢物,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襯托女主的善良大方。後期被女主設計陷害,身敗名裂,最後在一檔真人秀裏精神崩潰,被送進了療養院。”
宋歡聽得後背發涼:“我原著下場這麽慘?”
“你是女配,待遇能好到哪去?”秦墨抬眼看了她一眼,“我穿的這個更慘,連名字都沒有,全書的戲份加起來不到兩千字,最出名的一場戲是演了一具被女主踩過去的屍體,還被觀眾截圖說‘這屍體躺得不夠直,沒有職業素養’。”
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們倆上輩子是做了什麽孽,”宋歡抹著眼淚說,“死了還要被塞進這種爛書裏當工具人。”
“上輩子?”秦墨挑眉,“你忘了我們上輩子最後做的事就是熬夜追這本爛尾文。我們是自己作的。”
宋歡噎了一下,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
笑夠了,秦墨的表情終於正經起來。她把手機關掉,看著宋歡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說正事。你是想按原著走,還是想活?”
宋歡幾乎沒有猶豫:“廢話,當然是想活。我有病才按原著走。”
“那就行。”秦墨點頭,“從現在起,你聽我的。”
“沒問題!”宋歡答應得幹脆利落,“你是我見過最會搞營銷的人,你當年那本《頂流糊了》的反套路營銷案例,我現在都能背出來。你說怎麽幹?”
秦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來走到化妝鏡前,拿起一支口紅,在鏡麵上寫下了幾個數字。
3000萬。
“這是你的黑粉數量。”她說,“在娛樂圈,黑粉也是粉。三千萬人盯著你,意味著三千萬雙眼睛在看你的每一個動作。這是一筆巨大的流量,可惜原主不會用,隻會哭和道歉,越道歉越黑。”
宋歡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不道歉?”
“道歉有用的話,要營銷號幹什麽?”秦墨把口紅放下,轉過身來,“你現在的標簽是什麽?花瓶、廢物、耍大牌、沒教養。這些標簽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洗掉。但我們可以換一個思路——不洗,而是用新標簽覆蓋舊標簽。”
“什麽新標簽?”
秦墨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化妝間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有殺傷力:“真誠的笨蛋美人。”
宋歡眨了眨眼:“……你是在罵我嗎?”
“我在誇你。”秦墨麵不改色地說,“你這張臉,就是老天爺賞飯吃的‘笨蛋美人’模板。原主最大的問題是又笨又裝,明明腦子裏沒有二兩貨,偏要裝成知性女神。但你不一樣,你本身就是笨蛋,不用裝。”
“我謝謝你啊。”
“不客氣。”秦墨繼續往下說,“真誠是你的底牌。你不會演戲?那就承認不會。你唱跳廢物?那就大大方方地廢物。觀眾最討厭的不是沒能力的人,而是沒能力還硬要裝有能力的人。你隻要把‘我是廢物但我很努力在改’這個人設立住了,黑粉至少能轉化三成。”
宋歡聽得很認真,但有個問題她必須要問:“可是我真的不會演戲啊,原主好歹還能瞪眼,我連瞪眼都瞪不好。”
“那就別演。”秦墨說,“你演你自己。你本來就是個搞笑女,非要去演什麽高冷女神,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宋歡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
秦墨看了看時間,現在是下午兩點。宋歡四點鍾有一場直播,是經紀公司硬塞的,說是要給品牌方一個交代。原主之前已經推了三次,這次再推就是違約。
“直播你得上。”秦墨說。
“我知道。”宋歡的表情有些緊張,“可是我上直播說什麽?上次我直播了十分鍾,彈幕罵了我十分鍾,最後我哭著下播的。”
“上次是上次,這次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秦墨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漸漸加深:“這次,你有我。”
宋歡看著她那個笑容,莫名地心安了。
上輩子她認識秦墨八年,見過她無數次露出這種表情。每次出現這個表情,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黴了。而倒黴的那個人,從來不是秦墨。
“直播的時候,”秦墨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啟備忘錄,開始飛快地打字,“你不用看彈幕,不用管別人說什麽,你隻需要做三件事。”
她舉起一根手指:“第一,素顏出鏡。”
宋歡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妝:“可是我現在……”
“把妝卸了。”秦墨說,“原主最大的黑點之一就是整容傳聞,你素顏出鏡,讓他們看看什麽叫天生麗質。觀眾對敢素顏的女明星天然有好感,因為這代表著自信和真誠。”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第二,吃泡麵。”
“吃……泡麵?”
“對,就是最便宜的那種紅燒牛肉麵。”秦墨的表情無比認真,“你之前被黑‘炫富’,就是因為吃了一頓三百塊的日料。那咱們就反向操作,吃三塊錢的泡麵。窮人食物,親民路線,直接把‘炫富’的帽子摘了。”
宋歡開始有點明白了。
第三根手指:“第三,逐幀解釋你的黑料。不要哭,不要賣慘,不要憤怒。你要用一種‘我也覺得很好笑’的語氣,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把每一個黑料的前因後果拆開來講。”
“可是那些黑料……”宋歡猶豫了一下,“有些是真的。原主確實在片場發過脾氣,雖然沒有視訊裏剪的那麽誇張,但確實發過。”
“那就認。”秦墨說,“做錯了就認,認了就改。觀眾最討厭的不是犯錯的人,而是犯了錯死不承認的人。你大方承認,反而會讓想罵你的人找不到角度。”
宋歡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握了握拳頭:“行,我幹。”
“等等。”秦墨叫住她,“還有最後一條。”
“你不是說三件事嗎?”
“三件事是對外的。”秦墨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和一個皺巴巴的本子——原主的,顯然是用來記台詞的,“這個,是對內的。”
她把本子翻開,在第一頁寫下一行字:
每日任務:500字演技心得,文體不限,詩歌除外。
宋歡看著那行字,眼睛瞪得像銅鈴:“五……五百字?我高考作文才寫了六百字!”
“那是你人生中最能寫的一次,對吧?”秦墨頭都沒抬,“沒事,以後會比那次更能寫的。”
“墨墨~”
“叫姐也沒用。”秦墨把本子塞進她手裏,“你想逆襲,就要付出代價。五百字演技心得,每天一篇,少一個字都不行。我會檢查的。”
宋歡看著手裏的本子,又看看秦墨那張毫無商量餘地的臉,突然有種回到了高中被班主任支配的恐懼。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甚至有點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