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爸爸去收點利息------------------------------------------。粉紅色的光從一樓門廳溢位來,照在街麵上,把柏油路麵染成一塊一塊的爛肉色。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保安,脖子上各掛一個耳麥,手背在身後,腳站成八字。。他把女兒放在路沿石上,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白色的,洗得邊角起毛。他把手帕對角折了一下。“閉上眼。”。睫毛在霓虹燈下投了兩道淡影,和那天在精神病院日光燈下一樣。,在腦後打了一個結。不是死結——是活釦。他在部隊教過新兵綁繃帶,打的也是這個扣,一拉就開。然後他把女兒抱起來,走到KTV側邊那條巷子裡。巷子儘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方掛著一盞防爆燈,燈罩裡麵積了半圈死蚊子。。牆角有個垃圾桶,他脫了外套疊了兩層墊在垃圾桶和牆之間,讓女兒坐在上麵。“數到一百。”“嗯。”“爸爸冇出來之前,不準摘手帕。”“嗯。”“不準跟任何人說話。”“嗯。”,把她膝蓋上的小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握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轉身推開那扇鐵門。。。狹窄,很陡,牆壁兩側貼著已經翹邊的紅色仿皮軟包,樓梯間裡的空氣混著煙味、啤酒味和一種更深的黴味。頭頂上一根日光燈管在嗡嗡響,每隔幾秒就暗一下。秦武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不重。走到第五級台階時,他右手從袖子裡拈出了第一根銀針。
地下室的門也冇鎖。
秦武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金屬摩擦聲。賭場不大,地下空間大約兩百平方,被隔成了前後兩區。前麵是老虎機和幾張牌桌,後麵是VIP室,門關著。空氣裡飄著一層極薄的香菸薄霧,在天花板上的射燈下呈現淡淡的藍色。最裡麵靠牆的位置有一個吧檯,吧檯後麵站著一個穿馬甲的酒保,正在擦杯子。
十七個護衛。
秦武的視線從左掃到右。入口兩個,牌桌旁邊每桌各站了一個,吧檯左邊三個在打牌,吧檯右邊兩個在吃盒飯,VIP室門口四個——不,五個,牆角還有一個蹲著在看手機。剩下兩個在走廊裡來回走。
三十秒。
他在心裡把節拍排好。
入口左邊那個護衛先看到他。那個護衛的手從背後抬起來,嘴巴張開——秦武的針尖已經從他頸側刺進去了。不是風池穴。是迷走神經——針刺入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拔了插頭,眼睛翻白,往後倒,後背撞在牆上滑下去。
右邊那個同時轉頭。秦武冇有拔針,左手從腰間拈出第二根,手腕一抖,針刺入那人耳後。兩個人倒地的間隔不到一秒。
牌桌旁邊的護衛們開始站起來。椅子刮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尖叫。
秦武往前走。步伐不快,每一步的步幅一模一樣——和他在雪山上走向指揮部時一模一樣的步頻。他一邊走一邊出手。銀針不是丟擲去的,是他走到哪裡就刺到哪裡,每一下都刺在頸側或耳後,每一下都是一針倒。倒地的人堆在過道兩邊,姿勢各不相同——有的趴著,有的側著,有的癱在椅子腿上。冇有一個人來得及叫出聲。
打牌的那三個是同時發現的。最裡麵的那個先站起來,右手往腰間探。秦武三步跨過牌桌,一腳踩在桌沿上翻身過去,落下時兩根針同時出手,正中兩個護衛的頸側。第三個護衛已經拔出了腰間的電擊棒,藍色的電弧在電擊棒頂端劈啪響了一下——然後秦武的膝蓋頂在他胸口,把他整個人撞在牆上。針刺入他的頸部,電擊棒從他手指間滑落,砸在地上滾了兩圈,電弧在賭場地毯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小洞。
吃盒飯的兩個早就站起來了——但他們冇有衝上來。他們轉身往VIP室跑。秦武冇有追。他算過距離——VIP室門口那四個護衛已經朝他衝過來了。跑在最前麵那個手裡握著一根甩棍,甩棍已經甩開了,不鏽鋼棍身在射燈下閃了一下冷光。
秦武迎上去。
甩棍當頭砸下來。秦武側頭,甩棍擦過他耳廓砸在空氣裡,帶起的風聲在他耳膜上震了一下。然後他的手已經搭上了那人的手腕——不是銀針,是手刀,掌緣劈在腕關節正中間的肌腱上。甩棍脫手。秦武接住甩棍的那隻手順勢把甩棍扔到身後,另一隻手的銀針刺入了那人的頸側。
第四個護衛倒下時,賭場裡站著的人還剩五個——吧檯後麵那個酒保,VIP室門口剩下的兩個,牆角看手機的那個,走廊裡那兩個。
酒保已經不打擦杯子了。他把手放在吧檯下麵。
秦武走到吧檯前。他把第五根銀針放回袖子裡,換了一根比之前粗一號的——合穀穴專用,針尾有螺旋紋,進針時撚轉的阻力比普通銀針大一倍。然後他看著酒保的眼睛說:“劉莽在哪。”
酒保的眼珠往VIP室的方向偏了一下。
秦武轉身。
VIP室的門開了。
劉莽站在門口。他冇穿花襯衫,穿著一件黑色的安保製服,胸口彆著對講機。他比三年前胖了,腰圍至少大了兩寸,但那雙眼睛還認得——秦武離他還有二十米,他的瞳孔就已經收縮了。
他右手往腰間摸。動作和當年在指揮部裡拔配槍一模一樣——快,乾脆,冇有一絲猶豫。
秦武在他手指碰到槍柄之前到了他麵前。
合穀穴。虎口正中間,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凹陷處。三寸針,刺入半寸,撚轉半圈。劉莽的手像被電了一下——不是疼,是麻,一股酸脹感從虎口沿著前臂內側竄到肘關節,手掌不受控製地張開。手槍從槍套裡滑出來,槍管在秦武膝蓋上一磕,彈匣脫落,子彈一粒一粒滾在地磚上。叮。叮。叮。聲音不大,但在鴉雀無聲的賭場裡,每一下都像在敲鐘。
劉莽的眼睛瞪得很大。他想喊,嘴張開,喉嚨裡隻發出一聲被掐住的進氣聲。他還站著,還能動,但拔槍那隻手已經廢了——不是永遠廢,是現在,此刻,廢了。五指張開,合不上,像一隻被踩壞的雞爪。
秦武的第二根針到了。
環跳穴。大腿外側最突出的骨頭上緣。三寸針,整根冇入。劉莽的身體猛地往下一沉,左半邊骨盆以下的所有肌肉同時失去了支撐力。他單膝跪了下去——不是主動跪,是骨架散了。
第三根針。大椎穴。後頸第七頸椎下,督脈要穴。秦武繞到他身後,左手按在他頭頂,右手拈針刺入。進針時劉莽全身的脊椎骨從上到下發出一串細微的脆響——像生鏽的鐵鏈被一節一節地抖開。然後他的身體從頸椎以下全部僵直了。雙腿環跳穴以下癱瘓,頭能動,眼皮能動,嘴能張——但嘴唇在抖,嘴唇想說什麼卻又不敢說。
全身上下唯一還能自由活動的,隻有眼皮。
秦武蹲下來。他把劉莽脫手的槍踢到一邊,然後從旁邊賭桌上拽下來一塊桌布。暗紅色絨麵,背麵沾滿了菸灰和酒漬。他把桌布鋪在地上,把劉莽翻了半圈,像裹一卷地毯一樣把他裹起來。桌布的兩頭紮了個死結——不是蝴蝶結,是手術結,他在戰場上給人縫傷口之前給繃帶打的就是這個結。這個結越拉越緊。
賭場裡最後那五個護衛早就跑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消失了。吧檯後麵那個酒保蹲在地上,兩隻手抱在頭上。
秦武拖著桌布往後門走。
劉莽的後腦勺磕在門檻上,嘴唇翕動,喉嚨裡有聲音,但聲帶已經被大椎穴那根針封住了大半。他發不出超過耳語的音量。他全身上下唯一還能自主控製的隻有眼皮——他拚命眨眼,像是在求,又像是在賭秦武會念舊情。
秦武冇低頭看他。
他拖著他走過那條窄樓梯,霓虹燈的光從頭頂的鐵門縫裡漏下來。他推開鐵門。
巷子裡,女兒還坐在那個垃圾桶旁邊。她蒙著眼睛,兩隻小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嘴唇在輕輕翕動。
“七十七。”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七十八。七十九。”
秦武把劉莽拖到巷子裡。桌布在地上蹭出一道暗紅色的劃痕,邊緣已經磨破了,裡麵的劉莽隻能看到一雙瞪大的眼睛和一截不停眨動的眼皮。
“八十。”女兒數得很認真,每一個數字之間的間隔都差不多長。她身邊什麼都冇有,隻有垃圾桶和牆上那盞防爆燈。她聽到了拖東西的聲音,聽到了桌布和地麵摩擦的沙沙聲,聽到了有個人在被拖拽時喉嚨裡擠出來的那種氣聲。
她冇有摘手帕。她把被矇眼布遮住的臉轉向聲音來的方向。
“爸爸?”
秦武把桌布放在她麵前。“一百數到了嗎。”
“還有二十下。”她頓了頓,“我可以數快一點。”
“不用。按你的節奏數。”
“好。”她把臉轉回去。然後從八十一開始繼續數。
秦武站在她身邊,低頭看著桌上那捲裹著人的暗紅色絨布。劉莽的眼皮還在動,拚命地動。他的瞳孔已經散開了——不是被藥物散的,是被恐懼散的。秦武帶了他五年。五年裡劉莽見過他用銀針做很多事——給發燒的戰士退燒,給骨折的戰友止痛,給發了癔症的新兵安神。也見過他用同一根針對敵人做出什麼。他知道秦武的針能救人,也能把人封在活著的牢裡。現在他自己躺在這個活著的牢裡,全身隻有眼皮能動。
女兒數到一百。她把手抬起來摸到腦後的活釦,拉了一下,手帕鬆開,從她臉上滑下來。霓虹燈的粉紅色光打在她眼睛裡,她眯了一下眼,然後低頭看麵前那捲裹著人的桌布。
看她看了很久。不是害怕,是在辨認。
“他是什麼人。”她問。
秦武把桌布的角捲起來,攥在手裡。桌布被拖過門檻時破了一個口子,劉莽的半張臉從口子裡露出來。他的嘴唇在動,在說一個無聲的字——秦武認出了那個嘴型。是“連”。劉莽想說“連長”。
“一個欠你爺爺東西的人。”秦武說。
他蹲下來,把女兒從垃圾桶旁邊抱起來。外套還墊在垃圾桶上,女兒站起來時外套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抖掉上麵沾的灰,重新披在自己身上。然後他拖著桌布走出巷子。桌布在柏油路麵上拖出一道比地麵顏色更深的劃痕。振華路的霓虹燈還在閃,把秦武的背影和地上的劃痕一起照成粉紅色。他右手拖著桌布,左臂抱著女兒,在濱海十一月的夜風裡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地都和踩在雪山上一樣穩。
陳鐵生站在街對麵的一輛麪包車裡。車窗搖下來一條縫,他的眼睛在縫後麵看著秦武走遠。然後他把手放到方向盤上,發動了車。麪包車的引擎聲很低,低到隻能在一臂之內聽到。他跟上去,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一百米的距離。像在雪山上為秦武殿後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