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叛徒名單第一行------------------------------------------，一層一層地疊在集裝箱之間。探照燈在霧裡來回掃，光柱每切一次方向，整個堆場就跟著換一張臉。。女兒抱在懷裡，麵朝著他的胸口，呼吸勻了。從精神病院出來之後她一直在睡，中間醒過一次，問了一句“綠姐姐呢”，秦武說走了，她又睡了。現在她的臉貼在他鎖骨上，撥出的氣溫溫的，濕濕的，在夜風裡散得很快。，像一塊倒下來的鐵塔。。。是從集裝箱夾縫裡出來的，側著身，肩膀擦著兩邊鏽蝕的鐵皮，發出一陣極細的金屬摩擦聲。三年不見，他瘦了，比在部隊時瘦了至少二十斤。軍用夾克掛在身上鬆鬆垮垮，但走路還是那個走法——腳掌先落地，腳跟著，每一步的步幅一模一樣。秦武在雪山上看過他走這條路走了一萬次。“連長。”陳鐵生停下，站在離秦武三步遠的地方。。。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斷口整齊，是子彈削的。三年前的雪山，秦武被那封密電從指揮部調出來的時候，身後跟了半支連的人。陳鐵生擋在他身前，替他接過一槍。那顆子彈穿過陳鐵生的手掌，打斷了無名指，然後釘進秦武左肩那根琵琶骨裡——兩個人在同一顆子彈上流了各自的血。“東西帶了嗎。”秦武說。。軍綠色，邊角磨損露白，封口用防水膠帶反覆纏了三層。袋身上還有褪色的紅色“密”字印章——這是部隊的製式檔案袋，天南海北地跟著陳鐵生，三年冇扔掉。。秦武的視線在斷指上停了一秒，然後才接檔案袋。，右手撕開封口。防水膠帶被扯開時發出一聲悶響，像撕開一塊舊繃帶。檔案袋裡倒出一遝照片，彩色列印，紙張已經吸了海風裡的潮氣，起了褶皺。最上麵那張照片裡的人站在一扇霓虹招牌底下，花襯衫，脖子上的金鍊子在閃光燈下反光成一個白色亮點。。。照片裡劉莽在笑。笑得很鬆快，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搭在一個穿吊帶裙的女人肩上。背後是一排老虎機，五彩斑斕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得那張臉油光發亮。。打掃過秦武那間指揮所的衛生，洗過秦武那件破了袖口的軍大衣。在雪山最後一個夜晚，秦武把密電檔案鎖進保險櫃，密碼隻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秦武自己，一個就是劉莽。
“他現在叫什麼。”秦武問。
“冇改名。”陳鐵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在趙家的地下賭場看場子。代號還是警衛員。趙世鴻給他掛了個名——‘安保顧問’。月薪三萬。身邊十七個退伍特種兵輪流護衛，輪班製，每班四個。賭場在地下一層，入口在一家KTV後門。”
“趙家給他配的護衛？”
“不是趙家配的。”陳鐵生說，“是他自己挑的。都是當年帶走的那批人。”
秦武翻下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另一個人站在某個高階酒店門口，西裝革履，戴墨鏡，身邊跟著兩個女人。再翻。健身房。遊泳池。高爾夫球場。每一張照片裡的人都過著很好很好的日子，好到連那張列印紙都容不下他們臉上的光。
“全部？”
“全部。”陳鐵生伸手翻到檔案袋最底下一頁，抽出一張A4紙。紙上印著一張表格，手寫的仿宋體，工工整整，像軍務檔案——每個人現在的姓名、住址、單位、出行規律。最下麵一行是一個地址。濱海市靜安區靜園路18號。
靜園。
秦武知道這個名字。趙家的彆墅區，三道崗，二十四小時巡邏。趙世鴻對外說那是“療養公寓”。對秦武來說那是一張網——蘇棠就被關在那張網裡。
“嫂子……還好嗎？”陳鐵生問。
秦武冇有回答。他把照片一張張放回檔案袋裡，動作很慢。放到劉莽那張時他的拇指在照片邊緣停了一下——幾乎一掠而過——然後把它放回檔案袋的動作卻最輕。
然後他做了一件陳鐵生冇料到的事。
他把檔案袋從敞口那頭塞進了女兒的書包裡。女兒的書包是剛纔在來的路上買的，粉紅色，印著一隻兔子的臉。檔案袋塞進去時和書包裡的幾包餅乾擠在一起，發出紙袋被壓皺的脆響。
陳鐵生看著那個書包，張了張嘴。
“賭場幾點開門？”秦武說。
“晚上八點。”陳鐵生停了停，又說，“連長，你不能一個人去。十七個人——每一班四個，領班的是劉莽自己。他們的輪班交接時間我還冇搞到——”
“八點開門。”秦武把書包的拉鍊拉上，“還有幾個鐘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女兒。女兒還在睡。從精神病院出來到現在，她隻醒過一次。現在她抓著秦武衣領的那隻小手鬆開了，手指蜷在掌心，像個嬰兒。
“帶你妹妹。”秦武把女兒換到左臂上。
陳鐵生愣了一秒。然後他伸出手，接過女兒的動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槍——手不知道該托哪裡，手腕僵著，整個人在女兒麵前矮了一截。女兒動了動，嘟囔了一聲聽不懂的話，把臉埋進陳鐵生肩窩裡，又睡了。
秦武從陳鐵生手裡接過女兒之後第一次鬆開了自己的衣領——女兒的手抓過的地方皺出了好幾個褶。
他把檔案袋裡那張表格抽出來，對摺，揣進外套內側口袋。然後轉身往港區出口走。
“連長。”陳鐵生在背後叫他。
秦武冇回頭。
“你手還在抖。”陳鐵生說。
秦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拈針的三根手指在微微發顫——從精神病院出來就冇停過。那不是害怕。是身體裡的肌肉在記憶一個動作——拈針，進針，撚轉。它做了太多次，現在手上冇針，它就在安靜裡自己一遍一遍地做那些動作。像一架空轉的機器。
他右手握了一下拳，指節發白。鬆開。
“天亮前我去找你。”他說。
走出去三步之後他停了。冇回頭，側著臉，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
“那個斷指。怎麼不接上。”
陳鐵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那截斷口在夜霧裡泛著青白色的光。
“接不上了。”他把女兒往懷裡攏了攏，“那顆子彈上沾了雪山上的泥。”
秦武沉默了一拍。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港區的探照燈在他身後拉了一道長影子，影子被集裝箱切成一段一段的，像一個人被橫著拆開來。走到第四段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劉莽的臉被霓虹燈光照得油光發亮。
他看了這張照片不到半秒。
然後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是陳鐵生端正的仿宋體——濱海市振華路78號金尊KTV地B1。營業時間20:00-04:00。當日值班經理——劉莽。
秦武把照片放回口袋。右手的三根手指又在腿上敲了兩下。
這次他冇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