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精神病院裡的鬼陪玩------------------------------------------“爸爸,有鬼陪我玩。”。手還握著門把手,鐵把手上有一層乾掉的消毒液,摸上去發澀。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嗡嗡響,其中兩根在閃,把牆上那道裂了縫的牆皮照得明明暗暗。,膝蓋併攏,兩隻小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病號服,袖口大了,捲了兩道還是蓋過手腕。三年不見,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像蠟燭被風吹了一下。,走進病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上。84消毒液的氣味被隔絕在走廊,病房裡的味道反而更重——鐵鏽味、尿液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腥甜,像什麼東西在這間屋子裡放了很久很久,久到連空氣都餿了。,露出下麵生鏽的鑄鐵。冬天摸上去會粘手。女兒的小手在床頭欄杆上磨出了兩道光滑的痕跡,冇有漆,冇有鏽,隻有被反覆摩挲過的鐵灰色。“什麼鬼?”秦武在床邊坐下。,認真地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住在裡麵的。每天晚上都出來,帶我去一個都是霧的地方。她說她叫綠姐姐,說媽媽不要我了,說以後她陪我。”,平靜得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在講鬨鬼的事。像在背誦。。。。是在骨頭裡麵燒。他的三根手指順著她的髮際線往下找,摸到太陽穴時指尖被一股異常的搏動彈了一下——不是往外頂的脈搏,是往裡吸,一下,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那層薄薄的麵板底下張嘴喘氣。。再睜開時,眼白裡多了一圈極淡的金色。。。拳頭大小,蜷成一團,不是附在體表——是嵌在穴位裡麵。鬼宮穴。那東西把他女兒的穴位當成了窩。黑色的觸鬚從眉心往四周蔓延,已經爬到鼻梁兩側,每一次呼吸就脹大一圈,像在吮吸什麼。
“它什麼時候來的?”秦武把手從女兒額頭上移開。
“三個月前。”女兒掰著手指頭數,“護士給我打完針之後。那針好疼,打完了我就睡著了。醒來綠姐姐就在了。”
“哪個護士?”
“戴眼鏡的。針頭很粗。”
秦武冇再問了。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攤開。裡麵排著十幾根銀針,三寸長,針身暗沉無光。在邊疆磨過無數次,針柄上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他的拇指在針身上擦了一下——冇有光澤,鈍的。
“閉上眼。爸爸把你額頭裡的臟東西弄出來。”
女兒順從地閉上眼睛。睫毛在日光燈下投了兩道淡影。
秦武拈針。三指拈針,進針角度四十五度。第一指節的肌肉記憶先於大腦啟動——他在戰場上給人縫過傷口,在哨所裡給戰友紮過止痛,但從來冇有給他女兒紮過。
針尖停在女兒人中穴上方半寸。
不是正常鍼灸的輕刺慢撚。他沉腕,針身幾乎整根冇入,穿透麵板、筋膜、肌肉層,一口氣紮進了鬼宮穴的中心。
女兒的身體猛地繃緊。
後背弓起來,像被人從脊椎中間往上提。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屬於她的尖叫——尖利、刺耳,像兩塊金屬用力刮在一起。那隻詭異在穴位裡瘋狂掙紮,黑色的觸鬚像被燙到的蚯蚓,從眉心往四麵八方抽搐,整張臉都被麵板下的黑線撐得變了形。
秦武不鬆手。拇指和食指捏著針柄,一撚一轉。
針尖在鬼宮穴深處攪了一下。
“彆動它——”女兒嘴裡吐出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的,氣急敗壞的,不屬於六歲孩子的喉管,“這是我找到的窩!”
秦武盯著女兒眉心上那根銀針的針尾。針尾的震顫從指尖傳到他的虎口,像在按著一個活物。
“找錯窩了。”他說。
再撚。
第三下撚轉時,針尖下麵“啵”的一聲。像捅破了一個膿包。一股極細的黑煙從針孔處鑽出來,被空氣一碰就消散了,留下一點枯玫瑰腐爛的氣味。
女兒整個人軟下去,癱在他手臂上。額頭上那根銀針還在微微震顫。
綠光散了。
秦武拔出針。針身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附著物,像乾掉的漿液。他用拇指擦掉,把針收回布包裡。然後低頭看女兒的臉——眉心處的青黑色已經褪了,但那一塊的麵板比周圍白了半個色號,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血。
女兒緩緩睜開眼睛。瞳孔清亮,黑是黑,白是白。不再有那絲不屬於她的綠色。
“走了嗎?”她問。聲音啞了。
“走了。”
“她還會回來嗎?”
秦武冇有回答。他把女兒抱起來。她輕得嚇人——六歲的孩子,抱在懷裡像抱一捆乾柴。他的手掌按在她後背上,隔著病號服能摸清每一根肋骨的位置。
病房門被推開了。
院長走了進來。禿頂,白大褂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手裡夾著一個翻開的檔案夾。他看了一眼秦武懷裡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秦武,說:“你不能帶她走。”
秦武冇理他。
“你女兒欠了三個月的住院費。”院長翻開檔案夾第二頁,手指在數字上點了點,“加上今天的腦科會診和特殊護理,一共四萬八。交完錢,簽完字,辦完出院手續,你才能帶她走。這是規矩。”
秦武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規矩。”
“對。這是我們醫院的規矩。”
秦武把女兒換到左臂上抱著。他的右手從女兒膝彎下抽出來,然後走向門口。
院長擋在他前麵冇有動。他比秦武矮半個頭,但站得很直,脖子上掛著的聽診器在胸前晃了一下。“你聽見我說的話——”
他冇說完。
秦武的右手一掌拍在走廊的護士台上。
那塊厚木板從中間裂開,裂縫從掌心落下的位置一直爬到靠牆那頭。檯麵上的病曆夾、醫用托盤、一盒冇蓋的針劑同時彈起來,劈裡啪啦落了一地。針劑瓶碎在地上,淺黃色的藥液順著地磚縫淌開,淌到院長皮鞋底下。
院長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門框。
秦武冇有看他。他把女兒的臉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讓她看地上的碎玻璃。然後他跨過那些碎片,走進走廊。
走廊很長。天花板上日光燈管壞了兩根,第三根在閃。每扇病房門上都有一個鐵皮翻蓋的觀察窗,秦武走過時,有些觀察窗後麵冇有東西,有些有——一團模糊的白影在裡麵晃過去,快得看不清是人還是彆的什麼。走廊儘頭有台推車翻倒在地,輸液架彎成了半圓,針頭和藥瓶散了一地。冇有護士。冇有護工。這棟樓裡似乎除了他和女兒,隻有那些門後麵的東西。
走到大廳時,秦武停下了腳步。
大廳正中間掛著一台老式液晶電視。螢幕左上角有道裂痕,從金屬邊框一直延伸到螢幕中間。電視開著,聲音關得極低,畫麵上是一個新聞釋出會的現場。台下坐滿了記者,鏡頭正推到一個坐在主席台正中間的男人臉上。
電視畫麵突然一花。
然後是警報聲。
不是電視裡發出來的——是整棟樓。天花板的消防警報、牆上的應急廣播、走廊儘頭的擴音器,同時被強製啟動了。電流噪音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像幾百隻蟲子在耳朵裡同時振翅。
一個女聲從所有音響裡同時傳出,聲音被電流割得斷斷續續——
“緊急通告。全球首個S級規則怪談‘死亡病房’已降臨本市。鎖定座標——濱海市仁惠精神病院。自本通告發出之時起,在場所有人自動進入怪談副本。”
大廳的空氣變了。
溫度在秦武的麵板上驟降。他撥出的氣在麵前凝成了白霧,白霧冇有散,懸在半空中,像被凍住了。頭頂日光燈的顏色從冷白變成了青灰,燈光照在地上不是均勻的光斑,而是一塊一塊的——燈管裡有什麼東西貼著管壁在爬,影子投在地磚上來回蠕動。
電視機螢幕上的那道裂痕,自己往下延伸了一寸。
秦武把女兒往懷裡抱緊了一點。
女兒的臉還埋在他肩窩裡。她冇有哭,冇有叫,隻是把頭轉了一下,嘴唇貼著他的耳朵,用壓到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
“爸爸,綠姐姐不是一個人。這棟樓裡,有好多好多。”
她的話音剛落,一樓東側傳來一聲慘叫。不是驚叫,是人在承受不了的劇痛中發出的那種聲音——緊接著是推車翻倒的巨響,金屬器械散落一地的嘩啦聲。
然後是一段極靜的沉默。
然後走廊儘頭有人——或者說曾經是人的什麼東西——開始在唱一首走調的兒歌。歌詞聽不清楚,但旋律是《小燕子》。每個音都比正常的低半度,像有人把錄音帶在播放器裡泡過水再放出來的聲音。
秦武站在原地。他一隻手環著女兒的後背,手掌在她肩胛骨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著。他在數節拍。
女兒伏在他肩頭,聲音悶在他衣領裡:“爸爸,那個醫生來了。”
走廊拐角處,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影子停在那裡。
不是人。
白大褂的下襬懸在半空中,離地麵有三寸的距離。冇有腳。冇有頭。白大褂裡麵是空的,但它的袖子是鼓的——一隻袖子垂在身側,另一隻袖子抬在半空,手裡拎著一把手術剪。剪刀的刀刃鏽跡斑斑,但刃麵上有紅色的光紋在跳動,一圈一圈的,像人的動脈血一樣新鮮。
那東西的領口位置,慢慢地轉過來看秦武。
冇有臉。但秦武能感覺到它在看。
他騰出右手。手指摸上袖子裡的針囊,在針身之間撥動了一輪,停下來,拈出一根。針尾微涼,針身暗沉。
和他進精神病院時取出的那根一模一樣。
女兒在他肩頭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聲音冇有抖,卻輕得像一根針落在地磚上。
“爸爸,這棟樓裡,不止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