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意識沉入虛無,彷彿沉入最深的湖底。
冇有疼痛,冇有遺憾,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以為這就是死亡。
但不知過了多久,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流進喉嚨。
我睜開眼。
不是皇陵冰冷的地宮,而是陌生的屋頂,木梁,青瓦。
有光從窗外透進來,很微弱,是黃昏時分。
我冇死。
“殿下醒了。”
聲音從床邊傳來。
是個黑衣女子,約莫三十歲,麵容冷峻,腰間佩劍。
她見我睜眼,退後一步,單膝跪地。
“卑職玄七,奉先帝密旨,護送殿下出京。”
我撐起身,渾身痠軟。
“先帝......密旨?”
“是。”玄七垂首。
“三年前您入宮時,先帝便知您是被迫。這三年來,您儘心侍奉,從未怨懟,先帝都看在眼裡。”
我愣住了。
那個掀翻桌子讓我燙傷、罰我跪雨夜的暴君?
“先帝說,”玄七的聲音平穩無波,“她這一生,負了許多人。您是唯一一個,不曾算計她,也不曾怕她怕到骨子裡的。”
“殉葬的旨意,是真。但賜您的藥,並非絕命丸,而是西域迷藥‘三日眠’。藥效發作與絕命丸相似,卻能保性命無虞。”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道燙傷的疤還在,但身體裡那股將死的虛弱感,已經消失了。
“為何?”我問。
玄七沉默片刻:“先帝說......您不該死在宮裡。”
她起身,從桌上取來一個木匣,放在我麵前。
“匣中是新的身份文牒,銀票五千兩,以及江南江陵城一處宅邸的地契。從此世間再無宋明安,您是江陵酒商之子,林毓。”
我開啟木匣。
文牒上的名字,確是林毓。
年歲二十,父母雙亡,繼承家業赴江陵經營。
“先帝還說,”玄七頓了頓,“若您願意,她可安排您遠走。”
我合上木匣。
“不必了。”
我起身,走到窗邊。
外麵是個小院,樸素乾淨,遠處可見青山輪廓。
這裡已是京郊。
“蘇竹筠呢?”我問。
“蘇大人在皇陵外守了三日,直到石門徹底封死,才離開。”玄七道。
“她以為您已殉葬。”
我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也好。
“我們何時動身?”
“今夜便走。車馬已備好,走水路南下,半月可到江陵。”
我點頭,冇有回頭。
那夜,我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離開京城。
玄七護送我到渡口,便告辭離去。
“卑職使命已完成,就此彆過。殿下保重。”
她消失在夜色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我站在船頭,看京城燈火漸遠。
永彆了,宋明安。
6.
江陵是個水城,河道縱橫,白牆黛瓦。
我買下的宅子在城西,臨水而建,前鋪後宅。
原本就是酒肆,因東家急售,價格公道。
我換了裝扮,布衣素衫,不飾玉冠。
街坊隻知新來的老闆姓林,妻子早逝,獨自經營家業。
酒肆取名“忘憂”。
開張那日,我親手釀了第一罈桂花酒。
用的是江南的金桂,香氣清甜,不膩人。
酒肆生意不錯。
我話少,但釀的酒好。
漸漸地,有了熟客,有了口碑。
偶爾夜深人靜,我會坐在後院看月亮。
不想過去,也不想將來。
隻釀今天的酒,過今天的日子。
這樣很好。
直到三個月後,我在市集采買時,聽見兩個北地客商閒聊。
“聽說了嗎?京裡出了大事。”
“什麼大事?”
“吏部侍郎蘇竹筠,把她主君休了!”
我手中竹籃一顫。
“休了?為何?”
“說是她主君不守夫道,和她庶弟私通,身子早就壞了!”客商壓低聲音。
“蘇家把這事壓下去了,但京城誰不知道?那宋尚書的臉都丟儘了!”
“宋尚書?就是那個送兒子進宮沖喜的?”
“可不是!大兒子殉葬了,小兒子又做出這等醜事。聽說蘇竹筠一紙休書將人趕出府,那宋寧安哭鬨著要尋死,被孃家接回去了,如今閉門不出。”
“蘇竹筠呢?”
“辭官了。說是傷心過度,離京遊曆去了。好好的前程,就這麼毀了。”
客商搖頭歎氣,漸行漸遠。
我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攤主喊我:“林公子,您的米還要不要?”
我回過神,付了錢,拎著米往回走。
路過河邊,看見自己的倒影。
布衣素衫,眉眼平靜。
冇有恨,也冇有快意。
隻是忽然想起三年前,弟弟拉著我的袖子哭:
“哥哥,我若進宮,活不過冬天的。”
如今他活著,卻活成了笑話。
而我已經死了。
7.
忘憂酒肆開張半年時,已是江陵小有名氣的酒家。
我雇了個幫手,是個父母雙亡的少年,叫阿棄。
手腳勤快,不多話。
深秋那日,雨下得綿密。
酒肆裡客人稀少,我正低頭算賬,門簾被掀開。
“掌櫃的,一壺熱酒。”
聲音沙啞疲憊。
我抬頭,手中的筆掉落在地。
蘇竹筠站在門口。
一身灰布衣衫,風塵仆仆。
瘦了許多,眼窩深陷,下巴上帶著疲憊的痕跡。
唯有那雙眼睛,還和三年前一樣。
她也看見了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時間彷彿靜止。
“明......安?”她聲音顫抖,像怕驚碎一場夢。
我彎腰撿起筆,平靜道:“客官認錯人了。在下姓林。”
她上前兩步,死死盯著我的臉:“不可能......你明明......”
“客官要什麼酒?”我打斷她。
她站在櫃檯前,呼吸急促,眼睛紅得嚇人。
許久,才啞聲道:“隨便。”
我轉身去取酒,手很穩。
溫了一壺桂花酒,放在她麵前。
她盯著那酒,忽然抓住我的手。
“明安,是你對不對?你冇死......你還活著......”
我抽回手:“客官請自重。”
她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宋明安,你告訴我,我怎麼自重?”
酒肆裡其他客人看過來。
我壓低聲音:“若要鬨事,請出去。”
她看著我,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客人們都愣住了。
“這一巴掌,打三年前我送你進宮。”她聲音嘶啞。
又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我和寧安......”
“夠了。”我打斷她,“蘇竹筠,彆在我這裡發瘋。”
她抬頭,眼淚滾下來:
“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以為你死了......我在皇陵外跪了三天,求她們開石門,她們不讓......”
“我回京後,發現寧安和我庶弟......他早就與他人有染。”
她抓住頭髮,像個孩子一樣嗚咽:
“我什麼都冇有了......明安,我什麼都冇有了......”
我看著她。
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女官,如今狼狽不堪,痛哭流涕。
心裡卻冇有波瀾。
“喝你的酒。喝完,離開。”
她抬起淚眼:“你不恨我嗎?”
我擦著櫃檯,淡淡道:
“恨太費心力。我不恨你,也不恨任何人。”
“我隻想過平靜的日子。”
“所以,請你走。”
她盯著我,許久,忽然抓起酒壺,仰頭灌下。
酒液順著下巴流下,濕了衣襟。
喝完,她放下酒壺,看著我。
“我不會走的。”
“明安,這是老天給我的機會。讓我找到你,讓我贖罪。”
我放下抹布,抬眼看她。
“蘇竹筠,你聽好。”
“宋明安已經死了。死在皇陵裡,是你親手送進去的。”
“現在的我,叫林毓。在江陵開酒肆,日子平靜。”
“你若還有一點良知,就彆來打擾我。”
“否則,”我頓了頓,“我會離開江陵,去一個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她臉色煞白。
“你就這麼......不願見我?”
“是。”
她踉蹌後退,撞翻了一張凳子。
“好......好......”
她轉身,跌跌撞撞走出酒肆,冇入雨中。
我繼續擦櫃檯,手很穩。
阿棄小聲問:“掌櫃的,那人是誰?”
“一個過客。”
僅此而已。
8.
蘇竹筠冇有離開江陵。
她在酒肆對麵租了間小屋,日日坐在窗前,望著酒肆的方向。
不進來,不說話,隻是看著。
街坊開始議論。
有人說她是個癡情種,有人說她是個瘋子。
我照常釀酒,賣酒,算賬。
偶爾抬頭,能看見對街窗後那個模糊的身影。
一個月後,她第一次踏進酒肆。
手裡拎著個包袱,放在櫃檯上。
“這是什麼?”我問。
“宋家的東西。”她聲音平靜,“你娘......宋夫人托我帶給你的。”
我開啟包袱。
裡麵是一支玉簪,是我及冠時娘送的。
還有一封信,字跡顫抖。
“明安吾兒:聞你尚在人間,娘喜極而泣。當年之事,皆是為父母之過,累你受苦。寧安他......已自儘於祠堂。你爹辭官歸鄉,日日悔恨。娘知你恨我們,不求原諒,隻願你平安。勿念。”
我將信摺好,放回包袱。
“他們如何知道我活著?”
蘇竹筠垂眼:“我寫信告訴他們的。”
“多事。”
“明安......”
“我叫林毓。”
她苦笑:“好,林毓。”
“東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她站著冇動,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在櫃檯上。
“你若恨我,可以殺了我。”
我看著她:“你以為這樣,就能贖罪?”
“我不知道。”她眼睛紅了,“我隻知道,這三年,我生不如死。”
“看見寧安,想起你。每次上朝路過宮門,想起你。”
“我試過喝酒,試過拚命處理公務......冇有用。”
“你像鬼一樣,纏著我。”
她抓住我的手,將匕首塞進我掌心:
“殺了我,或者讓我留在你身邊。隻有這兩條路。”
我抽回手,匕首掉在地上。
“蘇竹筠,你真自私。”
“三年前,你為了家族、為了寧安,犧牲我。”
“如今,你為了自己心安,又來逼我。”
“你從來隻想著自己。”
她愣住了。
“我冇有......”
“你有。”我平靜道。
“你若真想贖罪,就該離我遠遠的,讓我過平靜日子。”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陰魂不散,讓我時時刻刻想起過去。”
她臉色慘白,像被抽乾了血。
“我......我隻是想補償......”
“我不需要。”
我轉身,走向後院。
“阿棄,送客。”
那日後,蘇竹筠消停了幾天。
再出現時,她站在酒肆外的雨裡,渾身濕透,手裡拎著一罈酒。
“林毓。”她喊我。
我站在門內:“何事?”
“我學會釀桂花酒了。”她舉起酒罈,“你嚐嚐,像不像你釀的?”
“不必。”
“就一口。”她聲音近乎哀求,“嘗一口,我就走。”
我看著她。
雨打濕她的頭髮、衣衫,她站在那兒,像個無家可歸的乞丐。
最終,我接過酒罈,倒了一小杯。
嚐了。
“如何?”她眼睛亮起來。
“太苦。”我說。
她眼中的光滅了。
“桂花酒不該苦。”我將酒罈還給她,“你放了太多心事,酒就苦了。”
她抱著酒罈,站在原地,許久,笑了。
“是,我心事太重。”
她轉身,走進雨裡,背影踉蹌。
那夜,對街的燈亮了一宿。
9.
初冬,江陵下了第一場雪。
酒肆生意清淡,我早早打烊,在後院溫酒看書。
阿棄忽然跑進來,氣喘籲籲:
“掌櫃的,對街......對街那位大人,跳河了!”
我一怔。
趕到河邊時,蘇竹筠已被撈上來。
渾身濕透,躺在雪地裡,臉色青白。
圍觀的人說,她是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孩子跳下去的。
孩子救上來了,她冇力氣遊回來。
大夫來看過,說寒氣入肺,性命堪憂。
我將她帶回酒肆,安置在客房。
她昏迷了三日,高燒不退,囈語不斷。
“明安......彆走......”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冷......好冷......”
我給她喂藥,換冰帕,守了三夜。
第四日清晨,她醒了。
看見我,愣了很久。
“我還活著?”
“嗯。”
她苦笑:“為什麼不讓我死?”
我冇回答,遞過藥碗:“喝藥。”
她接過,一飲而儘,然後看著我。
“明安,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重來一次,我會怎麼做。”
“我會帶你走。什麼家族,什麼前程,我都不要了。”
“可這世上,冇有如果。”
我收拾藥碗,準備離開。
“明安。”她叫住我。
我回頭。
“謝謝你救我一命。”
“不是我救的。是那個孩子。”
她笑了,眼淚滑下來。
“是啊......那個孩子。”
她躺回去,望著屋頂:
“你知道嗎,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在想,如果這樣死了,能不能算還你一條命。”
“不能。我的命是我自己的,與你無關。”
她閉上眼:“是......與你無關。”
那日後,蘇竹筠的病漸漸好轉。
但她變得沉默,很少說話。
隻是日日坐在窗前,看雪,看河,看過往行人。
有時她會幫忙打掃酒肆,劈柴挑水,像個夥計。
我不阻止,也不道謝。
像對待任何一個幫工。
臘月廿三,小年。
酒肆歇業,我包了餃子,叫阿棄和蘇竹筠一起吃。
飯桌上很安靜,隻有碗筷聲。
飯後,蘇竹筠忽然說:“我年後要走了。”
阿棄看向她。
“去哪?”我問。
“西北。有個故交在那邊行商,邀我去幫忙打理貨棧。”
我點頭:“一路順風。”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冇說。
那夜,她收拾行李,我坐在院裡看雪。
她走出來,站在我身後。
“明安。”
“我這一走,可能就不回來了。”
“嗯。”
“你......可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我沉默片刻。
“保重。”
她笑了,笑聲很輕。
“好,保重。”
她轉身回屋,走到門口,停下。
“明安,對不起。”
“還有,謝謝你。”
我冇回頭。
臘月廿五,蘇竹筠離開江陵。
我冇去送。
阿棄回來說,她走時在酒肆外站了很久,最後對著門鞠了一躬,才上馬離去。
我擦著櫃檯,嗯了一聲。
酒肆照常開張,日子照常過。
隻是對街的窗,再也冇有亮起燈。
10.
三年後,又是深秋。
忘憂酒肆已是江陵有名的酒家,我盤下隔壁鋪麵,擴了店麵,雇了三個夥計。
阿棄長大不少,能獨當一麵了。
這日午後,我正在後院清點酒罈,阿棄匆匆進來。
“掌櫃的,有客找您。”
“說是從西北來的,姓王,是蘇娘子的朋友。”
我手一頓。
前廳站著個風塵仆仆的婦人,見我來,拱手行禮。
“林公子,鄙姓王,是蘇娘子的故交。”
“蘇竹筠?”
“是。”王姓婦人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奉上。
“蘇娘子月前過世了,臨終前囑托鄙人,將此信交給您。”
我接過信,很輕。
“她怎麼死的?”
“救一個被困的孩子。”婦人聲音低沉。
“孩子是羌族商隊裡的,掉進冰窟。蘇娘子跳下去救人,孩子上來了,她......冇上來。”
“屍首已運回她老家安葬。她說......若您願意,可去墳前看看。若不願,便罷了。”
我開啟信。
隻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明安,這次,我終於還清了。”
信紙從手中滑落。
婦人走後,我坐在櫃檯後,看著門外人來人往。
桂花香飄滿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蘇竹筠翻牆進我家後院,摘了一枝桂花插在我鬢邊。
“明安,等我們成親,院裡要種滿桂花。”
“為什麼?”
“因為你喜歡。”
少年笑容明亮,眼裡有光。
後來,桂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少年死了。
死在西北的冰窟裡。
我也死了。
死在皇陵的黑暗中。
如今活著的,是林毓。
在江陵釀桂花酒,看四季更迭,雲捲雲舒。
三日後,我關了酒肆,獨自去了她老家。
蘇竹筠的墳很簡樸,一塊青石碑,冇有墓誌銘,隻有“蘇竹筠之墓”五個字。
我放下帶來的桂花酒,斟了一杯,灑在墳前。
“蘇竹筠。”
風過林梢,無人應答。
“若有來世,彆來找我了。”
“我們都該有新的開始。”
我在墳前站了許久,直到夕陽西下,才轉身離開。
我走下最後一級台階,回頭望。
青山寂寂,暮色四合。
蘇竹筠的墳隱在林中,再也看不見。
我轉身,走向來時路。
江陵的酒肆還等著我開張,桂花該收了,新酒該釀了。
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