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狗這話,直接把所有村民給說蒙了。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預設。
在黃河邊上混飯吃的,骨子裏都怕這條大河。碰上想不通的事,他們寧願信最壞的那種可能,然後用最老最蠢的法子去解決。
於是,陳家村就這麽的,掉進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死寂恐慌裏頭。
天一亮,沒人敢在卯時出門。太陽一落山,家家戶戶都關緊門窗,一盞燈都不敢點,整個村子讓黑暗給淹了。
而那咿咿呀呀的戲腔,就成了每晚的催命曲。
子時一到,那聲音準時響起來,從老遠的河麵飄過來,穿過牆,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那調調沒了白天的怨氣,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歡快,好像在慶祝點什麽。
村裏的狗都不敢叫了。
陳硯,成了整個村子的瘟神。
他走到哪,人“呼啦”一下就散了,躲他就跟躲髒東西。女的拉著孩子趕緊走,男的就狠狠的往地上啐一口唾沫,看他的眼神又是嫌棄又是害怕。
連爺爺陳老狗,話也更少了。他每天就蹲在院子裏,一口一口的抽旱煙,煙霧把那張臉熏的更陰沉了。他也不提撈屍的事,也不跟陳硯說話。
這個家還有這個村子,把他死死的困住了。
陳硯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這天傍晚,他在屋裏實在憋不住了,一個人走到村西頭的河堤上。這地方離村子最遠,也最沒人氣。
他看著腳下流的黃河水,渾濁的水在夕陽下,泛著一股怪怪的暗紅色。
“小子,借個火。”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陳硯嚇一跳,立馬回頭。
一個五十多的男的一瘸一拐的朝他走過來,那人又瘦又黑,穿著件油乎乎的破棉襖,手裏捏著根沒點的煙。是村裏的老光棍,瘸子李。
瘸子李是村裏的異類。據說年輕時手腳不幹淨,被人打斷了腿,之後就一直一個人過,村裏人也都不怎麽待見他。
他是這幾天裏,唯一一個還敢主動跟陳硯說話的人。
陳硯從兜裏掏出個打火機,遞了過去。
瘸子李湊過來點上煙,嘬了一大口,吐出一串煙圈。他眯著眼看河麵,突然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
“這唱戲的調調……有點耳熟啊。”
陳硯的心咯噔一下,他看向瘸子李:“你……你說啥?”
瘸子李又吸了口煙,嘿嘿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我說,這女鬼唱的,有點像當年的‘賽鳳仙’。”
“賽鳳仙?”陳硯皺起眉毛,這個名字很陌生。
“你個娃子,當年你還沒出生呢。”瘸子李蹲下來,一條腿伸的直直的,指著河對岸那片荒灘。
“三十年前,就在那,來過一個戲班子。不大,也就七八個人。領頭的是個女的,唱青衣的,長的那叫一個水靈,藝名叫‘賽鳳仙’。”
瘸子李眼神有點飄,開始想以前的事。
“那戲唱的,是真好聽。十裏八鄉的人都跑過來看。可就那麽唱了一個來月,怪事就來了。”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那戲班子,連人帶台,一晚上就沒了。有人說他們得罪了河神,讓拖到水裏去了。也有人說,他們是碰上土匪了……”
“反正,就那麽沒了,一點動靜都沒有,人就這麽蒸發了。”
陳硯心跳開始加快,他想起那具女屍,想起她身上的戲服。
“那……那戲班子,有啥特別的地方不?”他盡量讓自個兒聲音聽著平靜點。
“特別的地方?”瘸子李撓了撓滿是頭油的頭發,想了想,“要說特別,就是他們每個人手上,都係著一個銅鈴鐺。不大,就那麽點兒。”
他用手指比劃了一下。
“說是他們班主傳下來的規矩,叫什麽‘連心鈴’,隻要人在,鈴鐺就在。走路的時候,‘叮鈴叮鈴’的,還挺好聽。”
“叮鈴……”
這兩個字,讓陳硯的心髒狠狠的抽了一下。
他想起來從女屍手腕上解下來的那個冰冷,長滿銅綠的銅鈴鐺。
原來如此。
那不是一具沒名字的浮屍。
那是三十年前沒的那個戲班子的人。
她不是從別的地方漂來的,她就是從這條河裏……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