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仙陣”的光芒死死勒住老猴王,那畜生發出憤怒而不甘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在地上瘋狂翻滾,攪得泥漿四濺,卻怎麽也掙脫不開那看似脆弱的麻繩。
陳硯沒有理會那頭畜生的困獸之鬥。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水塘中心那個詭異的旋渦給吸了進去。
一口倒插在河床淤泥裏的,巨大青銅棺。
所有的妖氣,所有的陰邪,都源自於此。
這一刻,陳硯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是直接用爺爺留下的法子,將這口棺材徹底轟碎,永絕後患?還是……
他看著在陣法裏因為憤怒而雙目赤紅的老猴王,又看了看那些在遠處水麵探頭探腦,發出“吱吱”畏懼叫聲的小水猴子。
一個之前被他忽略的細節,猛地浮上心頭。
這些水猴子,不是在捕食,也不是在作惡。它們更像是在……站崗。它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口棺材,不讓任何東西靠近。
它們不是元凶。
它們是獄卒。
陳硯深吸一口氣,心中那股沸騰的殺意,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他邁開步子,一步步走向那被困在陣法裏,還在拚命掙紮的老猴王。
老猴王看到他靠近,掙紮得更加劇烈了,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露出一口黃黑的獠牙。
陳硯在離它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沒有拿出任何武器,隻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用一種極其古怪的韻律,在空氣中虛虛畫了一道符。
緊接著,他咬破舌尖,一口精純的陽血噴在那道無形的符籙上。
“魂通六道,萬物有靈,敕!”
這是《陰陽渡》裏記載的一種通靈之法,極其耗費心神,卻是眼下唯一能溝通的法子。
他將那沾染了陽血的指尖,不顧老猴王的嘶吼,閃電般地點在了它的眉心!
“嗡——”
陳硯隻覺得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中,眼前一黑,無數混亂、狂暴、充滿了血腥與絕望的畫麵,如同決堤的洪水,野蠻地衝進了他的腦海!
那是一場跨越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血腥的記憶。
他看到了一個穿著華麗王袍,麵容卻無比陰鷙的藩王。
他看到了一個披著袈裟,眼神卻比毒蛇還要陰冷的妖僧,那妖僧口中念念有詞,腳下的黃河便掀起滔天巨浪,淹沒萬頃良田。
他看到了無數工匠,在那位藩生的監督下,鑄造了一口巨大無比的青銅棺。
然後,畫麵一轉。
祭壇。
數以千計的猴子,被綁在祭壇的木樁上,發出淒厲的哀嚎。
劊子手麵無表情地揮下屠刀,溫熱的猴血,如同小溪般匯聚,被盡數澆灌在那口巨大的青銅棺之上。
最後,是那妖僧被鎮壓進棺材,沉入河底的畫麵。
而那些被血祭的猴子,它們的怨魂,它們的後代,就成了這口棺材第一批,也是最永恒的獄卒。
它們的使命,不是殺戮,而是守護。是用自己的世世代代,去禁錮那個比它們恐怖一萬倍的……妖僧。
“嗬……”
陳硯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後退幾步,臉色慘白如紙,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股來自猴王血脈裏的、傳承了數百年的怨恨與職責,幾乎要將他的神智衝垮。
原來,是這樣。
他看著眼前這頭因為痛苦和憤怒而雙目赤紅的老猴王,眼神裏最後一絲殺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複雜情緒。
打破棺材,徹底消滅妖僧?
不。
陳硯的腦海裏,響起了河伯那沙啞的聲音,也想起了爺爺那本殘破日記裏的祖訓。
陳家,是守門人。
守門人的職責,不是“趕盡殺絕”。
而是,“維持平衡”。
一個瘋狂的、卻又無比堅定的念頭,在他的心中成形。
他緩緩站直身體,目光再次投向水塘中心那個漩渦。
然後,他從懷裏摸出了一把鋒利的、專門用來給祭品放血的小刀。那是爺爺留下的東西。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刀刃對準自己的左手手掌,狠狠地,劃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暗紅色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他沒有去管那鑽心的疼痛,而是握著那隻鮮血淋漓的手,一步步,走到了水塘的邊緣。
他蹲下身,將那隻流淌著陳家血脈的手,緩緩地,伸進了那冰冷的、帶著妖氣的旋渦之中!
“以我陳家血脈為引,敕令黃河水脈,重固……封印!”
他低吼一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他手掌中流出的鮮血,沒有在水中散開,而是化作了一道道細小的、金紅色的絲線,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順著漩渦的水流,飛速向下鑽去!
幾秒鍾後。
-“嗡——!!!”
一聲沉悶悠長,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嗡鳴,從河床的至深之處,轟然響起!
整個水塘,不,是方圓百米的地麵,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水塘中心,那個漩渦的下方,猛地爆發出了一團耀眼奪目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渾濁的河水,將整片蘆葦蕩都映成了一片青幽之色!
陳硯能“看”到,那口倒插在淤泥裏的青銅巨棺,此刻正劇烈地震動著。棺身上那些早已被歲月磨滅得模糊不清的鎮壓符文,在得到他血脈之力的啟用後,正一個接一個地,重新被點亮!
隨著符文的點亮,一股股肉眼可見的黑色妖氣,被硬生生從棺材的縫隙裏,重新壓了回去!
那股籠罩了整片蘆葦蕩的陰冷和腥臭,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收斂、消散!
持續了不知多久,那青色的光芒才漸漸斂去。
水塘,恢複了平靜。
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妖氣,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水草和泥土的清新味道。
陳硯脫力地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手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隻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
他成功了。
不遠處,“捆仙陣”的光芒不知何時已經散去。
那頭老猴王,靜靜地站在那裏。它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已經恢複了正常的琥珀色。
它看著陳硯,眼神裏沒有了暴虐和瘋狂,隻有一種近乎於智慧生物的、深深的困惑和……敬畏。
它對著陳硯,發出了一聲低沉的、不再充滿威脅的嘶吼。
然後,它緩緩地,朝著陳硯低下了它那顆高傲的頭顱。
周圍水麵上,那些小水猴子也紛紛探出頭來,它們眼中的綠光盡數褪去,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讓它們一族擺脫了數百年詛咒的,人類。
老猴王直起身,轉身跳進了水塘裏。
片刻之後,它又從水裏冒出頭來。
它遊到陳硯麵前的岸邊,將一樣東西,輕輕地放在了淤泥之上。
然後,它深深地看了陳硯一眼,帶著它所有的族人,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水底,消失不見。
陳硯掙紮著爬過去。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布滿了銅綠的青銅殘片。看那斷口,分明就是從那口巨棺上脫落下來的。
他將銅片拿起來,擦去上麵的淤泥。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在那斑駁的銅片之上,用一種極其古老的刀法,刻著幾條細密的、縱橫交錯的線條。
那線條,像極了一副……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