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猴毛。
這個念頭在陳硯的腦子裏炸開,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寒,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強烈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惡寒。
那不是水鬼。
水鬼是陰魂凝聚,是怨氣不散的產物,再凶,也還在“鬼”的範疇裏。
可水猴子,是另一種東西。
民間傳說裏,這玩意兒是淹死的猴子吸收了水裏的怨氣和妖氣,變異而成的怪物。它們力大無窮,性情殘暴,專拖活人下水,將其溺斃後,啃食血肉。
比起找替身的水鬼,水猴子更像是純粹的、為了殺戮而存在的野獸。
陳硯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難怪他之前在死者腳踝的指印上,感覺到了一絲極淡的妖氣。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
他想到了一個人——瘸子李。
那個在全村人都把他當瘟神的時候,唯一還敢偷偷給他塞倆窩頭的老光棍。
陳硯回到村裏,徑直走向村西頭那間最破敗的泥屋。
“誰……誰啊?”
門內傳來瘸子李驚恐的聲音,像是聽到了什麽催命的符咒。
-“是我,陳硯。”
屋裏沉默了許久,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道小縫。瘸子李探出半個腦袋,那張布滿褶子的臉上寫滿了恐懼,他看了一眼陳硯,又飛快地朝他身後張望,生怕被村裏其他人看見。
“你……你來幹啥?”他壓低聲音,哆哆嗦嗦地問。
陳硯沒廢話,直接將那撮還帶著濕泥的猴毛,遞到了他的眼前。
瘸子李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看到了什麽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他“嗷”的一聲怪叫,連滾帶爬地朝後退去,一屁股摔在地上,指著那撮猴毛,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叔,告訴我,這片蘆葦蕩裏,到底發生過什麽?”陳硯走進屋,反手關上門,聲音冰冷,不容拒絕。
瘸子李的牙齒在瘋狂地打顫,他看著陳硯,眼神裏充滿了絕望。
“是它們……是它們回來了……”他喃喃自語,像是徹底被抽走了魂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這樣……”
“到底是怎麽回事?”
在陳硯的逼問下,瘸子李終於用一種近乎崩潰的語氣,道出了一個被村子遺忘了幾十年的秘密。
大概在四十年前,村子下遊的那片蘆葦蕩,比現在要大得多。有一年夏天,一個外地來的耍猴戲的戲班,不知怎麽的,連人帶猴,晚上就歇在了蘆葦蕩裏。結果當晚黃河漲水,一個浪頭打過來,整個戲班,十幾口人,還有他們那些訓練有素的猴子,全都被卷進了河裏。
“一個都沒活下來。”瘸子李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從那以後,那片蘆葦蕩就邪門了。總有人說晚上能聽見裏麵有猴子叫,還有人說看見水裏有長毛的、像人又像猴的怪物在遊……”
陳硯聽得心頭發冷。
真相,拚湊完整了。
他站起身,對著還在地上發抖的瘸子李,一字一句地說道:“李叔,謝謝你。這事,我會解決。”
說完,他轉身就走。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別人,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麽。
他隻是在履行一個“守門人”最基本的職責——為民除害,守土安寧。
回到家,陳硯沒有再去看那本《陰陽渡》。
他從爺爺留下的遺物裏,翻出了一本更薄、更破舊的手劄。這本手劄上記載的,不是陳家的規矩,而是各種對付“妖”和“精”的法子。
“鎮魂劍”對魂魄有奇效,但對付這種肉身強橫的“妖”,效果會大打折扣。
陳硯想起了河伯的“疏通”之術。
-他爺爺的方法是“鎮”,河伯的方法是“疏通”,兩種理念截然不同。
陳硯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篇名為“請君入甕”的法術上。
這個法術,不主張強攻,而是利用儀式和佈局,引誘妖物主動現身,再將其一舉困殺。
他不再單純地思考如何對抗,而是第一次,學會了利用環境。
子時,月黑風高。
陳硯再次來到了那片蘆葦蕩邊的水塘。
他沒有帶刀,隻提著一個麻袋,裏麵裝著三隻還在咯咯叫的、精神十足的大紅公雞。
他按照手劄上的記載,將三隻公雞用紅繩綁在水塘邊的三根木樁上,呈一個品字形。然後,他又從懷裏掏出三張畫好的符籙,分別貼在木樁之上。
最後,他咬破指尖,將自己的血,分別滴在了三張符籙的符心。
“三牲鎮河,百無禁忌。陰陽借法,請君入甕!”
他後退幾步,躲進一叢茂密的蘆葦後,口中低聲念誦著古老的咒文。
那三隻公雞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開始瘋狂地撲騰、啼叫,聲音在死寂的夜裏傳出很遠。
水塘裏,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麵,開始冒出一個個細小的氣泡。
“咕嚕……咕嚕……”
陳硯屏住了呼吸。
來了!
一個個黑色的、水耗子大小的影子,從水底悄無聲息地浮了上來。它們的眼睛在黑暗裏,閃爍著貪婪的、綠油油的光。
水猴子!
它們被公雞濃鬱的陽氣和血腥味吸引,一隻接一隻地爬上了岸,流著哈喇子,朝著那三隻還在掙紮的公雞撲去。
陳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緊了藏在身後的另一張符,隻要這些東西一靠近,他就會立刻發動早已布好的陷阱。
可就在這時。
那些已經爬上岸的水猴子,突然齊刷刷地停下了動作。它們像是收到了什麽命令,紛紛轉過頭,看向水塘的中央,發出了敬畏的、討好般的“吱吱”聲。
“嘩啦——”
一聲巨大的水響。
一個龐大無比的黑影,從水塘中央,緩緩地浮了上來。
那東西足有一人多高,渾身長滿了油滑的、黑褐色的長毛,一雙蒲扇般的大手垂在身側,指甲又黑又長。
而它的頭顱上,一雙眼睛,不是綠色,而是如同兩盞燒紅了的燈籠,透著一股不屬於野獸的、狡詐而殘忍的血色光芒!
老猴王!
它一出現,周圍的水猴子全都趴伏在地,不敢動彈。
老猴王沒有去看那三隻作為誘餌的公雞。
它隻是抬起頭,用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然後,那雙血紅的眼睛,穿透了重重蘆葦,精準地,鎖定了陳硯藏身的位置。
它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的、尖銳的獠牙,發出一聲充滿了輕蔑和嘲弄的尖嘯!
-“吱——!”
陷阱,被看穿了!
老猴王對著地上的猴群,又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命令。
那些趴伏著的水猴子,瞬間如同得了軍令的士兵,沒有一隻衝向公雞,而是齊刷刷地掉頭,“噗通噗通”地重新跳回了水裏!
水麵,在瞬間恢複了詭異的平靜。
陳硯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極度危險的預感湧上心頭。
不好!
他剛要從藏身處衝出去,異變陡生!
他腳下的地麵,突然變得泥濘、鬆軟!
緊接著,“噗!噗!噗!”
在他身體周圍的地麵上,一隻隻長滿了黑毛的、濕滑的利爪,毫無征兆地破土而出,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朝著他的腳踝、小腿,狠狠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