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城的事,像一場席捲了陳家村的颶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那扇看不見的門被重新關上,當那夜夜不絕的戲腔徹底消失,村子恢複了一種脆弱的、令人不安的平靜。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卯時,村道上重新出現了扛著鋤頭下地的身影。
酉時,家家戶戶的窗戶裏,也重新透出了昏黃的燈光。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陳硯成了村裏一個禁忌般的存在。
村民們不再用怨毒的眼神看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敬畏,以及深深的疏遠。
他從院子裏走出來,原本聚在村口閑聊的婦人,會立刻噤聲,抱著自家的孩子,默默地讓開一條道,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路過誰家門口,正在吃飯的男人會下意識地停下筷子,等他走遠了,纔敢繼續動彈。
他成了全村的孤島。
陳硯不在乎。
現在的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格去在乎這些。
他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那間陰冷、破敗的祠堂裏。那塊刻著“水下鬼城”的石碑,成了他唯一的交流物件。他一遍又一遍地翻閱著爺爺留下的那本《陰陽渡》和那本寫滿了陳家血淚史的日記,試圖從那些潦草的字跡和詭異的圖案裏,找到一絲一毫關於“太歲”和爺爺現狀的線索。
他不再是那個遇事隻會喊“這不科學”的愣頭青。
爺爺用自己最後的魂魄,為他推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也為他套上了名為“守門人”的枷鎖。
他必須學會自己走路了。
這份詭異的平靜,持續了不到半個月。
在下一個“逢三”獻祭日的第二天,村子下遊的河灣裏,出事了。
“死人了!陳家小子!死人了!”
王二麻子連滾帶爬地衝進陳硯的院子,一張臉嚇得沒有半點血色,聲音都在發顫。
陳硯放下手中的冊子,跟著他跑到河邊。
死的是村東頭趙家的閨女,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姑娘。
她被發現時,半個身子都泡在水裏,腦袋歪在一塊青石上,像是夜裏來河邊洗衣服,不小心滑倒摔死了。
可當兩個膽大的村民把屍體撈上來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姑孃的右腳腳踝上,清清楚楚地,留著五個烏黑發紫的指印。
那指印深可見骨,像是被一隻從水下伸出的、燒紅的鐵手死死抓住,然後硬生生拖進了水裏。
水鬼找替身!
這個在黃河邊流傳了不知多少年的恐怖傳說,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髒。
-村民們恐懼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陳硯的身上。
陳硯沒有理會他們。他蹲下身,仔細地檢視著那五個指印。指印很細,不像是成年男人的手,而且上麵……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陰氣的味道。
接下來的幾天,噩夢接踵而至。
初五,又一個年輕女人死在了同一個河灣,死狀一模一樣。
初七,還是一個。
恐慌,如同瘟疫,再次籠罩了整個陳家村。白天再沒人敢去河邊,連取水都得成群結隊,敲鑼打鼓地去。一到晚上,整個村子更是死寂一片,生怕那水鬼會上岸來。
陳硯把自己關在屋裏,三天三夜沒閤眼。
他沒有再指望任何人。
他翻出了爺爺留下的所有手劄,那些散發著黴味和煙草味的故紙堆裏,記錄著各種零散的、看似無用的東西。
-他終於在一本講如何製作硃砂墨的冊子夾層裏,找到了一張畫著符的、更薄的黃紙。
“尋蹤符”。
這是一種最低階的入門符籙,以陽人的血為引,可以追蹤百米內最濃鬱的陰氣來源。
陳硯不再猶豫。
他學著冊子上記載的,用最講究的筆畫順序,開始在黃紙上畫符。
過程磕磕絆絆,遠比他想象的要難。
第一張,硃砂的配比不對,符畫到一半,自燃了。
第二張,氣息不穩,下筆時手抖了一下,畫出的符文像一條扭曲的蚯蚓,毫無靈氣。
第三張,第四張……
整整一個晚上,他耗費了半碗硃砂,幾十張黃紙,終於,在天亮之前,成功畫出了一張勉強能看的“尋蹤符”。
他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點在符文的中心。
“嗡——”
那張黃紙輕輕一震,無火自燃。但這一次,它沒有化為灰燼,而是在半空中留下了一縷極細的、若有若無的紅色煙絲,像一根被風吹著的引線,顫顫巍巍地,指向了村子下遊的方向。
那裏,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蘆葦蕩。
是夜,子時。
陳硯獨自一人,帶著一把防身的柴刀,走進了那片蘆葦蕩。
越往裏走,空氣就越是陰冷。那不是單純的降溫,而是一種能鑽進骨頭縫裏的濕寒,讓人的關節都開始發疼。
尋蹤符留下的那縷紅煙,最終將他引到了一片開闊的水塘邊。
水塘不大,水色漆黑,深不見底,四周的蘆葦長得異常茂盛,將這裏和外界完全隔絕開。
濃鬱到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陰氣,從水塘裏蒸騰而起。
就是這裏了。
陳硯握緊了手中的柴刀,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可奇怪的是,水塘邊靜悄悄的,沒有看到任何類似“水鬼”的東西。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鼻子突然聞到了一股除了水腥和腐爛水草味之外的、另一種味道。
那是一種混雜著野獸體味和排泄物的……腥臭。
是妖氣!
雖然很微弱,但陳硯在鬼城裏聞過類似的氣息,絕不會認錯!
他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蹲下身,借著微弱的月光,在水塘邊的淤泥裏仔細尋找起來。
很快,他的目光被一樣東西吸引了。
那不是人的腳印,也不是什麽水草。
那是一小撮黏在淤泥上的、濕漉漉的、黃褐色的毛發。
陳硯小心翼翼地將那撮毛發捏了起來,放在鼻尖下聞了聞。
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臭,差點讓他當場吐出來。
這味道……
陳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셔-他認得這個味道。
是猴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