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純白色的光芒,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斂回了碰撞的中心,最後徹底消失。
地宮,不,是整個鬼城,都在這毀滅性的一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地動山搖。
無數巨大的碎石和凝固的淤泥塊,從頭頂那片漆黑的“水天”上剝落,如同下了一場末日般的暴雨,重重砸在下方死寂的城池裏,激起漫天煙塵。
腳下的大地,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無數麻木的鬼影在哀嚎中被裂縫吞噬,連一絲青煙都沒能留下。
鬼城,在崩塌。
陳硯被那股毀滅性的衝擊波掀翻在地,後背重重撞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上,喉頭一甜,咳出一大口混著泥沙的鮮血。
他顧不上渾身的劇痛,隻是死死地攥著手心那顆珠子。
-顆不再散發柔和光芒,而是如同心髒般,一下一下,搏動著耀眼光華的“定河珠”。
“咳……咳咳……”
不遠處,河伯靠著另一根傾倒的石柱,艱難地坐起身。他身上的蓑衣早已破碎不堪,鬥笠也不知所蹤,露出了一張蒼老、布滿皺紋,卻異常堅毅的臉。黑色的血液,正不斷從他的嘴角溢位。
“小子……”他看著陳硯,慘白的臉上竟扯出一個笑容,“幹得……漂亮……”
“別廢話了!”陳硯掙紮著爬過去,想要扶起他,“門……我們進來的那扇門還在!我們快走!”
鬼城在崩塌,那扇作為入口的鬼門,也變得極不穩定。透過彌漫的煙塵,陳硯能看到,遠處那道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門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閃爍,彷彿隨時都會關閉。
河伯卻搖了搖頭,他推開陳硯的手,將自己的身體靠在石柱上,眼神裏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釋然。
“我走不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枯瘦的手,它們正在一點點變得透明。
“我這條命,早就跟這座城的‘水道’連在了一起。剛才為了護住你,我已經……燈盡油枯了。”
“你胡說什麽!”陳硯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我揹你!我們一起出去!”
“沒用的。”河伯的語氣很平靜,“聽我說,陳硯。”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卻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硯。
“拿著‘定河珠’,立刻離開這裏。這是唯一的生路。”
“你走了之後,我會用我最後這點魂魄,嚐試著引導珠子殘存的力量,去‘疏通’這座鬼城的核心。這是我們河伯一脈,三百年來都想完成的遺願。”
“鎮壓,是堵。堵得了一時,堵不了一世。隻有疏通,讓這裏的怨氣回歸它該去的地方,才能從根上解決問題。”
“我……我做不到!”陳硯的聲音在發顫。
“你能!”河伯的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爺爺……他比我們想象的,走得更遠。”
就在這時。
“吼——!!!!”
一聲充滿了無盡怨毒和不甘的怒吼,如同九幽之下的惡鬼咆哮,猛地從廢墟的另一頭炸響!
兩人臉色劇變,同時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隻見在漫天煙塵之中,一個渾身布滿裂痕、黑色鎧甲破碎不堪的身影,正從一堆亂石中,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
是“霸王”!
他竟然還沒死!
他那張畫著臉譜的臉,此刻已經裂開了數道口子,露出下麵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麵板。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不再有之前的戲謔和掌控感,隻剩下最純粹、最瘋狂的殺意和毀滅欲!
-他死死地盯著陳硯手中的“定河珠”,那眼神,如同餓了千年的惡狼,看到了世間最美味的血食。
“我的……東西……”
他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四肢著地,像一頭受傷的蜘蛛,以一種扭曲而迅捷的姿態,朝著陳硯瘋狂撲來!
“快走!”河伯用盡最後的力氣,一把將陳硯推了出去。
陳硯被推得一個趔趄,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瘋狂的黑影,離自己越來越近。
跑! 大腦在瘋狂呐喊,可身體卻僵硬如鐵。 那股來自“霸王”的怨毒氣機,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刺入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逃不掉! 強烈的求生欲讓陳硯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自己唯一能動的手指——那隻攥著“定河珠”的手! 他用盡全身的意誌,猛地催動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氣力,灌向掌心的珠子! 學著爺爺的樣子!用它!哪怕隻是阻擋一瞬間! 珠子僅僅是微微一亮,那點微光在“霸王”毀天滅地的氣勢麵前,渺若螢火。 絕望,瞬間淹沒了他的心髒。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光。
一道熟悉到刻進他骨子裏的,昏黃、溫暖,卻又帶著無可匹敵決絕意味的光芒,毫無征兆地,從鬼城更深處的黑暗中,轟然爆發!
那光芒瞬間穿透了層層廢墟和煙塵,如同一道神罰之矛,後發先至,精準地擋在了“霸王”和陳硯之間!
光芒中,一個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的虛幻身影,緩緩凝聚成形。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褂子,手裏……沒有拿那把桃木劍,隻是空著手,就那麽靜靜地站著。
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卻比身後的鬼城更蒼涼,比腳下的黃河更厚重!
陳硯看著那個背影,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被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是爺爺。
是爺爺陳老狗!
“霸王”那瘋狂前衝的身影,也被這道突如其來的光牆,硬生生逼停。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魂體狀態的老人,那雙瘋狂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驚疑和忌憚。
“孽障!”
陳老狗的虛影緩緩轉過身,沒有看陳硯,而是將那雙渾濁卻銳利如刀的眼睛,死死地鎖在了“霸王”的身上。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敕令,在這片即將崩塌的空間裏,轟然炸響。
“你的對手,是我!”
話音未落,陳老狗的魂體光芒大盛!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絲毫不亞於“霸王”的、屬於“守門人”的磅礴氣勢,衝天而起!
陳硯淚流滿麵。
他看著爺爺那決絕的、並不寬闊的背影。 看著他用自己最後的魂魄,為自己擋住了那致命的惡鬼。
身後,是正在緩緩關閉的、唯一的生路。
身前,是耗盡魂力也要護他周全的、唯一的親人。
是辜負這份守護、帶著那顆沉重無比的“定河珠”獨自逃生,還是留下來,與爺爺並肩死戰?
陳硯的心,被撕裂成了兩半。